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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人是世间的幸福人(访谈) (阅读986次)



    教师月刊:谢老师你好!我知道你大学以前的学习历程是在福建完成的,你后来成为学者,与这段时光有关系吗?
    谢冕:你说的一点不差。我之所以走上文学之路,而且成为一个以文为生的人,确实要感谢我所受的语文教育,感谢我当年那几位语文老师。是他们在我年轻的心中播下了文学的种子,使我得以和人类最优秀的同时也是最丰富最智慧的心灵和大脑对话,并接受那些高尚情感、智慧的浸润和启迪。
    教师月刊:对学生产生深刻影响的往往是语文老师,这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谢冕:就说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余钟藩先生吧,他是一位中国文化、中国文学造诣很深的学者。我至今还记得他给我们讲《论语·侍坐章》有关曾点部分的情景。
    教师月刊:就是那个著名的段落吧,“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谢冕:记得余先生是以福建方言来吟诵的,那迂缓的节奏,悠长的韵味,高迈的情调,和余先生那沉醉的状态,都是我生命的深远记忆。当年我就十五六岁,根本无法理解年届七十的孔子喟然而叹的深意,却依稀感到了他落寞之中的洒脱。
    教师月刊:这大概可以说是教师的感染力、教育的感染力吧。
    谢冕:列宁说,人的思想,只有被浓厚的情感渗透时,才能得到力量,引起积极的注意、记忆和思维。一个有浓厚情感的教师,他散发出的力量,是能够激发学生的参与热情和创造思维的,这里面确实包含有感染力的作用。
    教师月刊:你的学生写你时,说你“像小孩子,率真而又爽朗,极富感染力”。
    谢冕:是吗?哈哈!当然,只有感染力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其他方面的要求。
    教师月刊:比如?
    谢冕: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一切与先于天下的严峻思考,耿介不阿的人格操守以及勇锐的抗争精神相结合,便具有一种精神合成的魅力。这种要求对中小学老师也许有点高,但我想,每个老师心中有所秉持,便能在言传身教中透露出这样一种正直的气息。这无论如何总是有益的。对学生今后走向社会,成为一个有思想有品行的人,是有益的。
    教师月刊:你是1955年响应国家“向现代化科学大进军”的号召,复员回乡准备高考的。当时报考时为什么一心认定北大?
    谢冕:那一年,我结束了六年的军旅生活复员回到家乡。仿佛是冥冥之中听到了命运的召唤,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便是准备高考。我借来了高中课本,从4月到7月,我自习了全部的高中课程。我要进行我人生的又一个重要的选择——我听到了北大对我的心灵的呼唤。我选择北大,毫不犹豫的,是一种坚定的、无可替代的“唯一”。我不能选择母亲,但我可以选择北大——那时我就认定了,北大是我精神之母!
    教师月刊:从考进北大到留校任教至今,都半个多世纪了。在你的心目中,北大“大”在何处?
    谢冕:你想啊,这一百多年中国社会的痛苦和追求,是不是和北大都有所关联?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学者,从这里眺望世界,以批判的目光审度漫漫的历史长夜,以坚毅的、顽强的、几乎是前仆后继的精神,在这片国土上传播文明的种子。你可以把北大作为一种文化、精神现象来看,当然,你可能先看到的是北大人、北大的学生。就说这一代代的学子,他们的优越感、才子气,他们的使命感和精英意识……要说北大之“大”,究其根本就是人之“大”,气之“大”,精神之“大”。
    教师月刊:刚才你说到了你的高中语文老师,现在能说说你的北大老师吗?
    谢冕:我们进北大时,北大的院系调整已经完成。在我们站立的是一个让人炫目的、阵容非常强大的师资队伍,年长的如游国恩、浦江清、王力、魏建功,不过也都只是五六十岁光景,可谓正当盛年,而学问已臻至境。给我们讲授中国文学史的有游国恩、林庚、吴组缃、季镇淮、王瑶等先生。杨晦先生讲古代文艺美学中的“九鼎”,我们似懂非懂却非常着迷。朱家玉先生讲民间文学,让我们认识了非文字书写的另一个神秘的世界。此外,还有许多文学、语言学方面的专题课程,如《文心雕龙》、《红楼梦》等,都是一些名家来讲。
    系主任杨晦先生特别强调文学与语言的“有机联系”,他请了几乎所有的语言学教授给我们上课,其中如王力先生的古汉语,周祖谟先生的现代汉语,高名凯先生的普通语言学,岑麒祥先生的语言学理论,魏建功先生的音韵学,袁家骅先生的汉语方言学等等。除此之外,还有哲学、逻辑学、中国通史、联共党史等等。我们被这些排得满满的课程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免有所烦言。记得孙绍振还画过漫画,讽刺杨晦先生所谓的“有机联系”——他在“文学”和“语言”之间,画上了一只大公鸡——有“鸡”联系!
    教师月刊:呵呵,孙绍振老师当学生时就这样顽皮了?
    谢冕:孙绍振这举动当然是顽童之举,却也表达了当日师生之间无拘束的亲密。数十年后的今天,回想往事,想起那密密麻麻的课程表,想起那重重的书包,想起那无休无止的、让人心悸的考试,那一切让人寝食难安的艰难,可以说都化作了一缕透心的甘甜!当年那种近于强制式的基本理论、基础知识、基本技能的训练,那种严格要求下建筑起来的坚实基础,实在是后来做出真学问的条件与前提。
    教师月刊:你说起这些,我不禁想起教师阅读这样的话题。
    谢冕:我常常说,读书人是世间的幸福人,因为他除了拥有现实的世界之外,还拥有另一个更为浩瀚也更为丰富的世界。现实的世界是人人都有的,而后一个世界却为读书人所独有。由此我想,那些失去或不能阅读的人是多么地不幸,他们的丧失是不可补偿的。世间有诸多的不平等,财富的不平等,权力的不平等,这些可能都比较难于回避,但精神上与他人的不平等却可说是个人的悲哀。这种精神上的平等从何而来?除了阅读,除了读书,我想不出有其他的路径。这个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教师也一样。
    教师月刊:这个道理其实很多人都懂得的。
    谢冕:一个人的一生,只能经历自己拥有的那一份欣悦,那一份苦难。如果有了阅读,他就能进入不同时空下诸多他人的世界,就能拥有他自身之外的经历和经验。具有阅读能力的人,他也具有了超越有限生命的无限可能性,他不仅多识了草木虫鱼之名,更饱览了存在与非存在的奇风异俗。
    教师月刊:你觉得教师是不是更应该成为读书人?
    谢冕:我想不一定非特别强调这个“更”不可,但有一点却可视为教育的真理:教师阅读,他不单是自己享用读书的美妙,而且还可以把这种美妙传递给学生。教师本来就应该是学生进入读书之门的牵引者和潜移默化者。(特约记者安琪)

    (本文原载于《教师月刊》2009年10月号,总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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