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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隐了的桨声灯影》 (阅读928次)



     五十年代访问南京时,听说秦淮河已变成臭水沟。我怕那事实污了我心中华彩的六朝金粉,没有勇气去看。后来,听说市政当局终于修复了秦淮河,欣喜之余,总想找个机会去圆这个秦淮之梦。但机会没有到来,这一相隔数十年的阔别竟把当年的满头青丝变成了苍苍茫茫的一堆乱雪。
    秦淮画舫中有过纸醉金迷的梦影,但那里也保留了一些在江山易帜时刻表现出惊人气节的奇女子。这些才情并茂的女子,以舞衫歌扇的千种风情而赢得艳名。而她们在社稷危难之际表现出来的勇气、胆识、壮烈和果决,却令普天下的男人为之愧赧,更不论当日围绕在她们舞裙周围的、号称文坛魁首的那些显赫人物的尴尬和卑琐了。
    一出《桃花扇》演出了数百年来人们为之荡气回肠的正气歌。这虽是遥远的故事,但却牵萦着人们的深深的思念。我曾给一位南京友人写信说:重访南京的愿望之所以如此强烈,不仅是要追寻那里留下的青春和爱情的足迹,同时也是为了向那位卑微而心灵崇高的女性致敬。
    阔别三十七年后,我终于来到南京,终于拜访了秦淮河,拜访了重修的香君故居。媚香楼的匾额当然是新刻的。那里的摆设是否有据却也难说。作为初访者的第一个印象只觉得那里的世俗之息与我们从孔尚任的剧本中感受到的雅致相去甚远。秦淮河、夫子庙一带,桃叶渡、乌衣巷皆昔时文物鼎盛之地,有浓郁的历史文化氛围。香君故居既已“修复”,当以《桃花扇》旧事为背景和主干方是。这将使历史和文学、旅游和文化得到融汇。但是,在今日的“媚香楼”,我却没有找到一把哪怕是小小的点染着那女子碧血丹心的扇子!这即使从商业的眼光来看,也是缺乏文化造成的“疏忽”
    文人有积习,每到一处总喜欢寻找那些名家笔下的有关遗迹,不管是真是幻,是记实,是虚构。这次来到秦淮河,当然要找朱自清和俞平伯两位先生笔下的桨声灯影了。我记得当年秦淮画舫的典丽,小游艇雅致的窗格,以及每船都有的迷人的灯影。我记得那河上的夜雾和朦胧的月色,也记得灯火阑珊之时的那份清寂。河上的箫鼓歌吹,那橹声点染的幽长,无时不在唤起追寻的热情。
    这番金陵访旧,除了前述的满怀对那几位女性的敬意,便好似要圆这桨声灯影的梦了。那夜与南京学界友人欢聚“秦淮人家”,二楼整座大厅悬挂着江南灯彩,很显示出六朝古都的繁盛。饭店服务开始的歌舞也真淳雅朴,一扫那种职业演员的匠气和矫情。趁着夜幕初降,坐上游艇想领略秦淮的清艳。迎面而来的却是五光十色的灯火和嘈杂的乐声,与秦淮风光全然异趣的喧哗。冲激着彩色喷泉的电光,这种现代声光技术激发的现代热情,一时间把秦淮河的远古情调扫荡得无影无踪。我们乘坐的那只游艇,原来是为音乐喷泉而设。它不走远,只是面向着电光在那里左右移动着……
    东关头呢?东关头沿路断续的歌声呢?利涉桥呢?大中桥呢?大中桥边的疏林淡月呢?在朱自清的散文中,我看到了“黄而有晕”的灯火,在繁星交错的光雾中摇曳的“杨柳的柔条”,盈盈地升上柳梢的月亮,如梦似幻的轻悠的歌吹,如今,都隐失在现代声光的繁华奢靡之中了!炫奇、刺激、肤浅的陶醉,唯一缺乏的是自古而今的文化上、审美上、情感上的夜秦淮!
    我寻找与这座古城相和谐的秦淮,与秦淮相和谐的桨声灯影。而此刻,我却意外地邂逅了在世界任何地方,在香港的尖沙咀,在新加坡的圣陶沙,在纽约的百老汇都能看到的喧哗和繁盛,而独独失去了旧时秦淮的那韵味,那情趣,那一份潇洒和飘逸!

                        1994年7月24日   (选自《心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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