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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旧报展开无限风光——西娃的《画面》 (阅读2035次)



一张旧报展开无限风光

——西娃的《画面》
 
画面
 
中山公园里,一张旧晨报
被慢慢展开,阳光下
独裁者,和平日,皮条客,监狱
乞丐,公务员,破折号,情侣
星空,灾区,和尚,播音员
安宁的栖息在同一平面上
 
年轻的母亲,把熟睡的
婴儿,放在报纸的中央
 

释题

    
如果说,中国古代优秀诗歌曾经体现过的极高的美学境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么,诗亦如画,诗画一体,也可以成为现代诗人的诗学表现。西娃的《画面》一诗,便融汇了如此的传统诗性艺术与现代美学理想。当今中国现代诗歌有了这样一个经得起审美击读的范本,这是诗人的成功,也是读者的幸运。

       那么,要怎样阅读这首诗,才不会辜负咱们与一种诗性话语的邂逅,与一种诗学趣味的相识呢?
 
“画面”仅仅是文字,乍一看什么也没有。然而我们首先就得清空自己的偏执成见,以“什么也没有”的虚心,去拨动文字,寻觅那“空无”中的隐匿。
 
这是故弄玄虚么?古代哲人早已将玄机点破:道家不是常说“无中生有”么?佛陀不是点明了“色不异空”、“空即是色”么?在主客体的“内外皆空”中,会有我们需要的一切!那就是说,我们的诗性审美——围绕《画面》一诗生成的诗质元素:形态、声音、气息、感受、想象、行为(比如读诵)、知见等等,都将从“什么也没有”的空无中产生出来。哪怕编织《画面》的仅仅是一些无声的文字线条,我们也可以从中读出声音的信息。有道是“山气花香无着处,今朝来向画中听”,这不是古人崇尚的“听画”审美方式么?那时的人们面对一幅画,可不仅只是看而更进一步要“听”的呵。大诗人杜甫在友人家观画,诵出 “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的奇语时,想见他五官开放,身心全副投入,已把一幅中堂画活活地当作了一片反常的自然风景!
 
此刻,西娃的《画面》一诗静静地呈现,我们是否也有了从“空无”中读出一些趣味来的冲动……

 

入画

 
中山公园里,一张旧晨报
 
——谁不知道孙中山?谁不知道公园?为什么要把两者扯在一起?不错,言此及彼,是诗的惯技,诗人总会借具体的形象,指喻某种难以言说的意蕴。那么,中山公园意味着什么?北京的公园多的是,为什么偏选中山公园入诗呢?是因它以历史大人物命名,而且的确有久远的时空积淀么?这不也是一方人民可以自由出入其间进行游览活动的公共场所,一块活生生的现世场景么?是的,就是这么一个“历史与现实”交叠起来的中山公园,本诗起句劈头托起这么一个公共空间,自然引人寻味:“中山”居首,即是高标一种人格一种精神一种缅怀一种期待;而发生在公园的事情,必定有一种容易为他人目击的方便并容许众人分享的性质。那么,这首诗以“中山公园”起笔,就表明它不是个人的私语,亦绝非仅属个我的情感流露,它开宗明义就表示了让人分享的无私性与公共性。这让人不禁想起法国大诗人普列维尔一首同样写公园的名诗——《公园里》: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 
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蒙苏利公园
公园在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高行健译)
   
公园这一公共空间成为安置宇宙生命,展示人生与人性的一个聚焦处,以此双向透视了茫茫宇宙时空的某一点发生的瞬间事件——接吻,哪怕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哪怕上帝看了只会发笑,它也会在人与宇宙,人与世界的联系中产生意想不到的同频共振全息感应!
 
西娃的《画面》也有如此效应。此诗不仅以富于历史意涵的中山公园为聚焦场景,而且从一张旧报纸到年经的母亲再到熟睡的婴儿,聚焦中心的设置富于变化地多重相叠。其聚焦点的变化,不仅是从物(报纸)转换到人(母亲与婴儿),而且在转换过程中打破了线性式的转折递进,中间楔入众多发散性的人、事、物、景,使其在聚焦诗眼的同时又放射性地张开无穷的诗意,这当然是非常高明的诗性架构。
 
现在,一个物象兀然出现在中山公园这个大众瞩目的公共空间,阔大的背景上,“一张旧晨报”闪亮登场!别小瞧了这张旧报纸,它在此时此刻出现,可真不寻常!作为《画面》一诗首先出现的聚焦点,它有如下意味:1)小小一张报纸置身于公共空间,以一个公园为阔大的背景衬托,大小对比十分强烈,使聚焦点显得如特写一般突显;2)中国的公园,常常是高台浅水草树芜杂曲径通幽浓淡深浅不一,一张报纸却整齐见方,相当规则,这造成又一种视觉对照的反差效应;3)“一张旧晨报”这个物象,出现得非常干脆,并无任何拖泥带水的说明或形容;似乎轻巧抓取物件就能靠事实说话,让意象自我表明且兼任叙事功能,让意象随意出现而直入心灵,有一种直扑视觉的冲击力。表明了诗人驾驭诗材的娴熟与自信。4)整首诗虽然还未完全张显, “一张旧晨报”这句诗却在此刻率先登场,它速度明快语象简洁迅速就位,在全诗结构上非常妥帖地照应了下文 ;5) 然而为什么这是一张“晨报”而不是“晚报”或“日报”?岂不值得你玩味寻思?

是的,不能让“一张旧晨报”这句诗就此滑过。你若进一步细看,眼光必定会盯住这个物象之中的两个字:“旧”与“晨”。“旧”好理解,“晨”本喻光亮之境,却因“旧”而黯然失色,油然而生一种反讽之趣! “晨”因“旧”而成为过去,晨光已然消失;出现在这里的“旧”与“晨”这一辞一象,不都表明了一种“过时”态么?这会有什么意味呢?

是的,经此一问,有心的读者是否会有相应的寻味?——那就是感受“无常”。我在西娃的诗中,常常与“无常”这熟悉的面影迎面相遇;在她写“秋色”、“秋杀”那组诗中,“无常”现身得更是显明。我曾凝视西娃诗中的“无常”,老在寻思为什么它会成为诗人相邀的常客,甚至成为诗人咏叹的主角?这,或许也是玩味《画面》一诗的落眼处。在《画面》中,表面看来“无常”并非主角,但却悄然隐匿在此诗的核心意象之中,甚至悄然隐匿在一个个情象与每一个词语之中,成为依稀隐约的社会布景与人生背景乃至诗性场景,这当然是耐人寻味的。


引渡


被慢慢展开,阳光下
 
 
一个过渡句,却由两部分构成。“被慢慢展开”这个语句的意辞表现,多么生动详和;“阳光下”这个句子的意象呈现,那么亮丽明朗——意辞的抽象与意象的具象自然地组合,共同行使着引渡转换的功能。在这里,语言的自身显现力被充分尊重,虽然中间有一个逗号,然而并不影响整个语句行使过渡的整体感。多么自然随意而又干净简明!可见诗人对诗性话语的各就各位那驾轻就熟的艺术手腕!在这种对诗性语言的精微把握中,动态与静态,时间感与空间感,焦点性与放射性等诗性质素,都包含在这不经意而颇具匠心的轻巧叙事中,而且体现得如此轻灵,优美!
 
似乎是当代诗人臧棣说过:诗歌是一种慢。不妨慢慢品咂上面这简单的一个意辞一个意象构成的短句,不是可以体味多多么?那么下面的阅读,就更应当慢了——

留连

     
独裁者,和平日,皮条客,监狱,
乞丐,公务员,破折号,情侣
星空,灾区,和尚,播音员
 
这排列成三行的诗句,尽是名词!除了其中的逗号分隔,全无一个异类。在现代白话诗中,谁见过如此密集的名词阵列?读到这里,感觉必须停下来仔细端详,细加捉摸。
 
从独裁者到播音员,似乎大千世界的众生相,一下子在慢慢展开的“一张旧晨报”上登场了,全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亮相了,这真使人惊奇!要是走马观花似的看过去,让人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要是停足伫立一一询问这些词象,是否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现在,这些名词指向的人、事、物、景种种态象,似乎在静止中站立起来,这是一片奇异的混杂群像,看似散乱,然而有序。它们有的看似对立却难分难舍;有的表面互不相干,然而又反向结合;有的看似协调却大有差异。他们彼此照应、携手互访,似乎组合出一片相互对话或争执的语境场,这些名词性情象,其能指虽然处于同一平面,所指却不在一个层次。它们参差错杂,然而最终服从了诗性要求的统一,以一种丰富的杂揉性显出诗意的葱茏。
 
高密度的名词排列,要冒形态单调的风险,一般诗写对此怕是避之犹恐不及吧。除非艺高人胆大,敢于在一首短诗中搞三行十二个名词排列的犯险游戏!但诗人似乎胸有成竹,她在内外两个向度作了规范与控驭。其外是一个框,即将这些名词放置在“一张报纸”中。报纸虽小,收纳这几个名词甚至超过百倍于此的数量也绰绰有余!以一张报纸这小小框架来装众多的词象,自然而巧妙;其内,这些名词排列看似随意散乱其实有条不紊。仿佛一个经验老到的牧羊人,在她眼里,语词不过是一群乖乖听话的羊而已。羊羔们哪些走前哪些居后,怎么相联如何配对,谁是头羊谁来押尾,她一一心中有数。你看,劈头那一个情象:“独裁者”,其凶狠暴虐、无情好斗的性格隐涵,已经担任了“头羊”的角色!紧跟着的“和平日”,这个情象则显得安宁平和,温柔和睦;诗人让它紧随“独裁者”,有意使两者搭配。似乎要用温柔平和消解暴戾之气。这情象组合一阴一阳,充满了历史与现世,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张力,让人产生了专横暴君与贤淑皇后,战争与和平等类交替出现的联想——这小小的两个词象,不啻包含了若干部长篇小说的容量!以下的名词,皮条客与监狱,乞丐与公务员,情侣、星空与灾区,和尚与播音员,亦可如是观!
 
以匹配性看:皮条客与监狱之间的隐秘联系,要费些猜详。或许两者并无配对性,有如某些羔羊只能落单,而各有自身的功能意指。皮条客,多有弹性指数,监狱,令人惊恐的隐秘空间,对两者尽可想象其隐涵。乞丐与公务员,足以产生漂泊流浪与稳定安享的对比联想;当情侣、星空这两个情象指向激情与理想(读者可联系上文提到的《公园里》一诗),也把世俗之爱与与形而上的仰望予以反向融和;紧接的灾区,又让我们的眼光落回苦难的大地,直视生命的惨痛崩毁,并倾听救援者蜂涌而至的大爱呼声!读到此,可能有读者联想到逝去不远的汶川大地震了!或许还有人会想起西方哲学大师、数学大家、著名社会活动家、恋爱老手罗素的《我为什么活着》一文,这篇传颂全球的自白开篇言道:“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和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这三股单纯的激情强烈地支配着我的一生。”在分别叙说这三股激情“有如阵阵飓风”,造成他“动荡不定的生涯”后,罗素认为:“爱情与知识总是引领我向天堂升华,对人类苦难的同情却经常把我带回现实之中。”最后他说:“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发现人是值得活的。如果让我再活一世,我将欣然接受这难得的人生。”此刻,诗人的《画面》以一组情象:情侣、星空、灾区,让我们领略了一种雄伟壮丽的人生真谛。
 
《画面》中这些名词,无一不耐人寻味。那么,诗人为何要安排和尚播音员在最后呢?人们只知道播音员是传送政府指令或社区公众意见的表达者,却未必知晓“和尚”这种人类角色,其最重要的社会功能在于“传播佛法”,从事的圣职是话语传道。区别在于,播音员传递“世间”公共话语,而和尚的佛法话语宣讲“出世”,意在教人获取对真理实相的彻底明白和对生命本性的终极觉悟!作为一位虔信佛教的诗人,在一个众生纷纭的场合,“和尚”这一被尊称为“善知识”的形象在此特殊安置,似乎在“众生平等”中隐含了一种人间救渡意味,应该说不会是随意和偶然。
 
似乎罗兰.巴特说过,“文学是对名词的开发”,我们可以进一步认为,“诗歌创造新的名词”。以上这一堆名词中,竟然出现了一个破折号,能将这个词儿与其他含有实体性的名词等同视之么?“破折号”以纯粹的虚拟性打乱了所有名词的实指性序列,十二个同类性质名词清一色的呆板被一下子击破!于是,诗情随之有了变化,诗意变得摇曳生姿。破折号在这里出现,真有意思!对于诗性表达来说,这里似乎既有“破坏”又有“转折”的意味呢,真该好好想想它与周围词语的关联!这破折号,它以一条直线指向的对境究竟意味着什么?呵呵,破折号,一定是诗人的神来之笔!
 
什么叫魅力?所有的名词排列在一起,不加任何修饰,坚决取消形容词,甚至摒弃了动词,让名词代表的人、事、物、景自个儿呈现意趣,这就是诗的魅力;什么叫张力?不需要任何关联词,纯粹让名词组合自然产生诗性意味,这就是诗的张力。
 
无需任何其他词类的修饰画蛇添足,仅仅排列名词即可产生非同凡响的诗性效应,这才是汉语作诗的一大优势——非中国诗莫属!这是汉语言传情会意不同于拚音文字的独有方便,这才是令西方意象派鼻祖庞德入迷的中国诗歌营造意趣的独特魔力:简洁明净而又含意无穷……
 
以诗的要求看,三行十二个名词的排列已经足够了,或许,读者还可凭一己心愿自行添加……但出于简要的诗性考虑,出于对简洁的诗性艺术——节奏、韵律等语感把握,这十二个名词组合已经十分完备。它自然而止,无须画蛇添足。这里体现的,是诗性效应“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的感觉。
 
诗歌在这里体现了艺术的高度。这些语词的能指只是一个个名词所指的人、事、物、景,聚合起来却是森罗万象;众生百态与世间万法,似乎都可被其一网打尽!
 
这些名词排列看似漫不经意,实独运变化多端的匠心。它们的分组配对,在组合的 “数量”与“特质”上,整一中有错落,统一中含变动;其情象所指的人、事、物、景,颇相似于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整体与错落光影交叠,整首诗气韵生动,似乎有“魔方”式的机趣。或许诗人自家有一手了得的蜀锦刺绣功夫,这些名词布置——直至全诗语境,好一幅精彩的刺绣艺术品!
 
朦胧诗时期的大诗评家孙绍振先生有过一篇比较中国古典诗歌与白话诗歌写作特点的论文,他以白话诗能随意植入理性具有议论优势等特点,以为在技巧的丰富等写作手段的自由度和表现力上,远非中国古典诗可比。孙先生诗评的独到与睿智是我极为钦佩的。但现在,我忽然觉得中国白话诗应当反回头去参究咱们中国的古典诗。白话诗由胡适从国外引进后,以西方诗人为师以西方诗学为范已近百年,成就不小,问题仍多。至今难得为中国普通民众喜闻乐见,随意引用,就是一个不可小看的问题。现在我欣喜地发现,西娃在《画面》中的名词排列法,已经与中国古典诗的类似技法遥相拍合,当我们回想“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只以名词营造意境和马致远那首著名小曲《天净沙》的一连串名词组合,同样使人过目难忘。为何有这种艺术奇效,岂不引人寻思?《画面》一诗,并未丢失现代白话的特点,它所列举的名词皆是生活中的口语,明朗、简明、上口,决不含糊也不朦胧,但其中分明有说不尽的趣味。如果出声地阅读这几行文字再加品味,还可以感觉诗人的名词排列富于内在性韵律,自具一种节奏感;我们阅读全诗,会感觉《画面》的音乐性相当强。此诗音乐美的秘密,须经特殊的透析方能感觉。按笔者“情气”本体论“一切诗语皆情语”的观点,即使像《画面》这种写得异常冷静的诗,它的每个字词句子,已为特有的“情气”浸透,其字里行间,亦会有一股特别的“情气”游走不息;在这些由名词粘结看似分隔的情象与情象之间,总有一种诗情气息在其空白间隙之处隐隐颤动。正是这种由情气运行造成的音乐感,《画面》一诗才有了直追古人“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诗性效应。


转化


安宁的栖息在同一平面上
 
 
以一个长句紧紧托住上面12个词象,相当流畅地实现了诗行的自然转换与象态对比:杂多与单一,短促与悠长,起伏与平静,显现与叙事等等,其内在结构自洽自适,十分紧凑。
 
“在同一平面上”,即在一张报纸上出现众多词象,是实写;一旦在前加上“安宁的栖息”,就是象征了。诗性话语本质就是象征,那12个词象以十足的象征趣味,形成一幅众生百态图。按说众生百态大有差别,如今却在同一平面上安静下来,冲突与不平就此消解为一片和睦安详,这与其说是实情,不如说是愿景!在“安宁的栖息”这个意辞中,情辞“安宁”意味着和睦安详;情辞“栖息”令人想到哲人海德格尔称许的诗人荷尔德林那名句:“人,诗意的栖居。”那么,“安宁的栖息在同一平面上”所表白的,莫不是一种祈求么?《画面》中的诗性行进,到这里已消解了人与人之间高低贵贱的等级差别与角色区分,将人间的不平作了一种平和安置。既然在同一平面安宁栖息,就打消了种种差强人意的分别念:因了诗人的灵心慧意,精神的追寻超越了物性的徘徊,世俗场景向理想愿景升腾,一种故事性叙述便提升为诗性的祈求了。

在同一平面上,众生安宁栖息。是为了衬托本诗真正的主角么?
 

聚焦

 
年轻的母亲,把熟睡的
婴儿,放在报纸的中央

 
 
依然是叙事,却引发一种感动。凝视这极富动感的画面,这是一个仪式么?前面,各种角色已准备妥帖,所有的铺垫工作已完备就序,那些诗性名词意指与语象喻意的烘托,氛围已够浓烈;似乎是一场盛大庆典的开幕式,在等待点燃圣火的一刻——终于,一位女性出现了,美丽、年轻、神采奕奕;只见她庄重、忘我、心无旁骛……此刻,万众瞩目,摒心静气,奇迹将要发生——
 
年轻的母亲,把熟睡的
婴儿,放在报纸的中央
 
眼前忽然一亮,意趣轰然而起,仿佛礼花溅射!骤然间,音乐响了起来,呵呵,鼓乐齐鸣,这轰鸣的音乐齐声礼赞这母亲与婴儿的圣洁! 呵呵,就在中山公园,一张旧晨报气象万千地演示之后,诗性主角最终亮相了!平凡,然而神圣!熟睡的婴儿是宁静的,宛如台风眼的宁静;围绕着画面中的母与子,是轰然大作的交响与汹涌齐鸣的声浪!让我们向这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画中人欢呼吧——看哪,这圣母!看哪,这婴儿!——这一诗性场景的目击足以感天动地,让我们感谢这幅画面,它带给我们一个最终载歌载舞,普天同庆的狂欢时辰!
 
让我们细加凝视,这一《画面》的中心形象:年经的母亲,浑身洋溢着丰满的爱意,生命饱含宁谧的活力,她肩负抚养与呵护的使命,她是传递希望与未来的的圣女;婴儿,这幅画面最核心的主演,此刻却在熟睡!这懵懂的骄儿,这混沌的孩子,从历史纵向看,他是比“少年中国”更可期望的种族萌芽;从社会层面看,人类社会的所有行为都是预演,所有的生命都在为新的生命铺垫;从哲学层面看,婴儿出现体现了新陈代谢不可抗拒的规律;从美学层面看,母爱的圣洁线条柔和,熟睡的婴儿以静引动,分外动人;从符号角度看,婴儿——报纸——公园, 这一条中轴线内涵多多隐喻重重;婴儿无疑拥有希望、未来、生长、新生、期待等等多重价值,象征着新生力量的无穷可能性;报纸中的众生已是陈年旧迹,仅仅成为新生儿的背景陪衬;而公园,特别是中山公园,则以其公共空间的象征,似乎向这熟睡中的婴儿投放出一种期许的气息;那么,这婴儿就不只是“一个”,而似乎集中了“众多”未成熟婴儿的灵魂;现在,这个婴儿身上汇聚了无数的眼光(母亲、躺在他身下的芸芸众生,挺拔矗立的先行者,加上随时加入阅读活动的有心读者),全都在他身上缭绕不息;众多眼光的爱抚使这个婴儿似乎变得沉重,然而被一张报纸轻灵地托举着,展示着与期待着。婴儿摆放的“中央”与公园命名的“中山”,我们司空见惯也耳熟能详,然而在这里毫无隐射政党或领袖之意,却又似乎暗示着平民指向的奇迹,或许隐喻新生的公民熟睡未醒也未可知。从地理角度,我们发现中山与中央同样居中又遥相呼应;这时,历史人物的高大昂扬与现世婴儿的赢弱平躺,伟大人物的高瞻远瞩与平凡小子的沉睡混沌,过去与未来、历史与现实,已知与未知,集中与发放等等对比与叠合等等,使一种嗫嚅着无常的诗意反讽弥散开来。两者的首尾照应,最后在写作角度上实现了文本结构的圆洽,又将杂多收纳于一点,产生了以小显大,以有形示无形,以一方有限画面收纳无限联想的艺术效应。
 

结语

 
《画面》是西娃组诗七首中的其中一首,我读那组诗时,感觉诗人内外世界俱骚动不宁:呜咽、妥协、剧烈的咳嗽,抖动身子、撞向悬崖、墙壁、高压电线,惊愕、噩梦的自我折磨,连及众生内心的不平、积怨、贪婪、愤怒等等;其外部世界则是树断、人毁、塌方、鸡飞狗跳,地震、干旱、风暴……而《画面》置身于这组诗中,却显得出奇的宁静,甚至视角也截然不同。用王国维的诗学术语说,这组诗的所有诗写都是“以我观物”,故物也染上了我之情感色彩;独《画面》一诗“以物观物”,字、词、句、篇纯然的“客观呈现”,仿佛将一切个人情感涤洗得干干净净;其“现象悬搁”如冰块般冷莹,据西娃说,她写作与修改《画面》一诗的时间足足花了一年多!难怪有此“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了。
 
《画面》一诗,是以诗作画,而画得诗情充盈;是以字作绣,而绣得鬼斧神工;《画面》中也有音乐,乃至狂欢的歌舞,那是杰出的诗歌文本向想象力敞开长驱直入的梦幻空间。五官开放的读者自会获得它发放的入场券;它始终召唤善于感受和体味,以生理和心理联动的阅读去欣赏它,共享诗性极乐并与之同醉。
 
2010年11月27日/12月2日初稿
2010年12月16日晨删改
2011年1月4夜修定

案语:

             “
一个人在梦境中走的如此之深/他绝对不知自己置身那里/当他醒来之际”,每每面对自己;一个能把自己与别人置于之中的作品(音乐,诗歌,画等等);或者在别人的作品中深入自己的人,我很自然的想到这几句诗。《画面》最初扔在一堆文字之中,首先是莫测发现了它,并迅速写了评;鹰之续了几笔,接着是唐凯的翻译,接着是《网络诗选》结集了众读者的评,接着是陈功的的剖析,最后到达老象(张嘉谚)的手中,老先生细致的评说了它,期间三改其稿,我发出的这个版本和最初在他博上看到的,已经很大的变化,对老一辈这种做学问般的精神,感怀不已。他从传统文化入手,给了读这首诗一个角度。其中对我使用的12个名词,做出了他的解读。让我微微有点意外的,无论是最初发现《画面》的莫测,还是老象前辈,都是对佛学有些研读和修习的人……虽然《画面》里还有一种情怀至今谁也没通过文字触及到(教我易学的老师谈到过,但他不写文字),但我希望老象的细读是这首诗歌评论的终结,没有什么必要让一首诗没有一点秘密的大白于人前。写这段案语,实则为感念或缅怀一种东西,而我的确不愿意把它说的很清楚。“一个人在梦境中走的如此之深/他绝对不知自己置身那里/当他醒来之际”
——西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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