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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青春书写到精神成人 (阅读2993次)



                          从青春书写到精神成人

                                           ——论新世纪80后诗人与诗歌

                                                        刘  波

                                    一

    80后,多好听的命名,即使没有文学,没有诗歌,80后作家和诗人一说,这一代际群体也仍然显出一种青春,一种朝气,如同毛语录:“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生命的昂扬,无尽的希望,似乎全都在80后身上得以彰显。而对于80后而言,他们都在追赶那趟青春的末班车,有的已经无可挽回地跨入中年心境,有的则还在竭力抓住那条青春期的尾巴,因为有着岁月消逝的恐惧,所以竭力占有那份年轻的心态,更是显得迫在眉睫。
    当80后作家们在感叹岁月如流水,如白驹过隙,而自己还一事无成时,我只觉察到了一种喟然长叹的无奈,看到一代人由生存的压力所导致的伤怀,而看不到一种人生的自信,和一种迷人的自负。面对现实,面对文学,没有多少80后作家敢说:我已经精神成人了。他们要么回避这个问题,而沉于对风花雪月的低吟浅唱;要么抱怨琐碎的日子对人之精神的消磨与摧残,因为家还没成,子还没生,文字不过安慰,吃饭才是根本。当我们看80后诗人池沫树的“而立感怀”时,那种为基本的生存所困的失意感,正迎面袭来。即便如此,80后群体里的一部分人还是想上进,但这个社会将年轻人往上走的那条路基本给堵死了(当“富二代”出场,平民子女很难翻身);想颓废,但通向精神之真的那条慵懒的道路上荆棘丛生,陷阱重重,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时代的“炮灰”。即便如此,对于年轻的作家和诗人来说,世俗生活还将继续,而精神之旅也正待启程。
    而立之年,并非是事业和物质的而立,而是心魂与精神的真正确立,即心已经成熟了,精神上已经真正走向成人了。80后作家们的感怀,更多的是对外部生存环境的审视。正当这样的社会环境在不知不觉地延长一代人的青春期时,个人的成熟并没有如期而至,纠结由此产生,伤害随即到来。于此,我们不需要社会来迫使我们走向精神成人,而是要以自己的思考抵制那源于社会暗处的延期诱惑。它用虚荣的名誉,功利的物质,去瓦解你的批判精神,去阻止你对真相的挖掘,去消磨你的叛逆气质。为此,一个人在精神上的自立,就变得越发艰难。
    诗人唐不遇说:“三十岁后不坚持,就真的意味着前功尽弃。”诚哉斯言!当很多80后诗人都已经放弃诗歌或写得很少了时,外部环境和生活压力是一方面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内心的坚守没有了信仰的保障。都说诗歌是诗人的信仰,但在这个时代,信仰一词,显得多么奢侈,多么不合时宜。但唯有信仰能拯救年轻的诗人们,同样,也唯有对诗歌精神的一份承担,能让这种持续性写作成为拯救灵魂的良方。“既然已选择缪斯/为什么又要扮作罗蕾莱,招惹/阿佛洛蒂特,引诱年轻的小女生?/她们迟早会长大,要寻一户好人家:/生一窝孩子,养几头猪狗牛羊。”(夏春花《始作俑者》)选择,是一种决绝的体现。一个年轻人选择诗歌并坚守一种诗歌精神,不仅需要动力,更需要勇气。虽然那可能是出于精神上的需要,源于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崇尚,但现实的生存压力,很容易让人轻易地放弃,诗歌在现实利益面前,是很脆弱的。因此,在这个时代,能继续坚持下来的写作者,都有自己的诗歌信仰。80后诗人们的坚守,不仅对接了而立之年那份拥有自我的权利,而且连接的是一种传承与开创的责任。
    一味地追求没有思想含量的新奇与时尚,这样会导致浅薄、虚无主义,没有对抗的精神,没有悲悯的道义。越来越多的年轻作家认为,我们来到了盛世,哪有什么对抗的基础和环境呢?小日子过得多惬意啊,不会为吃了上顿没下顿犯愁,他只会为追求不到更多的物质享乐而懊丧。稍有满足之感,一颗庄重的心就松懈下来了,幽默、调侃之风席卷青年世界,此时,你谈灵魂、说精神、唱理想,会显得多么可笑!严肃、沉重、悲悯自动离席,因为它们已普遍不适合这个时代的年轻群体。当犬儒主义盛行,一切的生命格调都会黯然失色;当对词语的敬畏变成一种自我把玩的游戏时,80后作家的欲望和野心已昭然若揭。当一代人普遍陷入那种没有悬念的人生经历中时,文学何以来得精彩?按部就班的程序性写作,为了版税与荣耀的名利场写作,无论如何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创作,它最后通向的只有平庸。年轻作家们虽有追求,但面对困惑时却手足无措;虽知有困境,但不知道怎样去挖掘困境的内核,以求解决之道。更多时候,大家都采取逃避的态度,这也就是80后作家无法往更深处进发的原因,这一内心的障碍如果没有清除,他们的深度写作也将成为空谈。
    我们须知,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没有问题意识,但这问题意识的格局显得狭小、局促,一方面与他们平顺的人生经历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当下社会环境对人塑造的极度单一化的价值取向有关。物质的理想主义疯狂盛行,而精神的理想主义追求大多早已丧失。幸亏还有诗歌,还有一批80后诗人,虽然他们多热衷于青春书写,但他们至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让那种由工具理性主导的功利意识不至于滑得太远,能保留一部分清醒的意识,为这不好也不坏的世界存有一份让人可仰望星空、可俯视大地的权利。
    关于80后诗人,新世纪以来,相当一批诗人、评论家、文学研究者都写过文章,他们希望从中找到一代人共同的特点:叛逆、自私、新新人类,说遍了,这些词现在又用到了90后身上,同样的怜惜和不屑,同样的万金油腔调。论及当下,回溯以往,有不少民刊和官刊,都曾辟专版或以专辑形式,推出80后诗人的诗歌作品大展,但是,一代人的集体亮相,总是不能做到全面,不是没有顾及到这个,就是遗漏了那个,既体现不出公平,也让人看不到独异的惊喜,一直以来,这都是遗憾之处。然而,事情总还得有人做,尤其是当80后诗人都已将不再年轻时,更需要有人来为他们的写作进行一个阶段性的总结,这或许能确立80后诗人在写作上的一个标杆。


                                    二

    对于一代人,我无力在一篇文章中概括出他们的全部,那是一本专著甚或几本专著都无法完成的事情。上面讲到,80后虽为一个按年龄划分的代际整体,但他们不像前辈诗人们那样,喜欢以聚合的方式做集体亮相。他们中少有流派,也少有某一风格相近的诗歌组织,大都各自为政,这倒是为崇尚个性化的诗坛,呈现出了一片丰富多彩的诗歌景观。像早期的阿斐、木桦、春树、熊焱等,像近期的旋覆、溜溜和唐不遇等,他们可以说代表了80后诗人中先锋的部分,他们拒绝诗歌的堕落,始终为诗歌的精神高地留一种丰富的可能。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们的努力和坚守,都令人尊敬。虽然我们也能从他们的诗歌中读到那喧嚣的色彩,洞察到一种身体的放纵,但也能感受到一种警惕和怀疑,一种指向内部的尖锐,那是深度思考的结果,而非像很多诗歌作者那样,仅仅顺从和妥协于集体主义式的安全写作。
如果说60后诗人钟情于唱赞歌,70后诗人热衷于唱挽歌,那么,80后诗人什么也不唱,他们独白,或者两相倾诉,绝不针对第三者。他们有时候可以欢快地带着伤口跳舞,有时候也可以矫情得让人生厌,他们的多元色彩,更多时候,令人触目惊心。这是他们笔下的诗意总是在不经意处让人不知所措的缘由,我们感觉问题很大,其实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诗歌价值观与人生观的演变,在这三代人的成长历程里,属于被颠覆又重新站立的标志。从游戏策略到一种郑重的态度,是80后诗人走向精神成人的必经之路,这种转变应该是自然的,但是如今却显得艰难。因为承担的精神在当下本身就遭遇了困境,幸亏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没有完全丧失对诗的热爱,这是我们能够言说一代人的前提。
    在此,我想谈谈我眼中的80后诗人们是怎样以自己的写作,建立起整个80后诗歌丰富格局的,他们取材不一,思考不一,对生命的关切与渴望,也显得异彩纷呈。80后诗人群体,也像其他按代际划分的群体一样,有学院派,有民间派,有纯熟地使用书面语的诗人,也有坚定的口语诗人。有亦诗亦评的学者型诗人,比如杨庆祥、罗雨、肖水、王东东等,他们大多供职或学习于大学,或做研究,或做评论,但一颗诗心仍然没有泯灭,他们真正将诗歌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而非可有可无的调节剂。也有在诗歌创作上坚持优雅与深邃之意的,像贾勤、牛依河等,他们多在杂志社当编辑,经历过大量的阅读后,他们不再被人云亦云的词语裹挟着原地打转了,而能在现代的潮流中辨析古典的价值。当然,更多的则是那些纯诗的探索者,他们以自己的经验和感受,验证他们切入时代与社会背景下的疼痛感与正义感。
    从一些80后诗人的写作里,能看到一种对生命的热情,对存在主义精神的探寻,这是不易的。在普遍迷恋于抒写颓废和绝望的群体中,读到那些肯定美好的句子,有时反而让人感觉不适。但我们知道,否定并不一定就是批判的核心,而肯定也并非就是对生活的妥协。或许,世间的美好,也可以通过回忆来巩固,来保持一种精神扎根的抱负。80后女诗人李成恩的作品,以书写汴河、高楼镇这些故乡经验而进入我们的视野,她的路径堪称独到。尤其是在这惟恐自己不够现代的文化氛围中,还能回转身来将笔触伸向一条河流、一个小镇,书写点滴往事,捕捉美好记忆,这种专注乡野的写作旨趣,值得那些一味追求时尚的诗人们反思。王西平的诗歌,大都为三字题,像《面包辞》、《孤独论》、《轮回术》、《村庄史》、《古典记》、《反对论》等,我喜欢这种带着整齐意志的写作,看似在解读日常见闻,实则是对生活的重新创造。尤其是诗人将快节奏融入到跳跃性的想像里,它引着你读下去,心灵在词语的边上作细部体验,能够恢复我们对诗歌越来越麻木的感觉。王西平的创作感悟力很好,他能在我们觉得出其不意之处写下令人惊异的句子,富有想象力,也不乏难度,像“我的祖父一生在一粒黑色的药丸里挣扎”(《村庄史》),像“我用流萤表达这样的速度/发现每一种事物,都有它铁链制作的逻辑学”(《古典记》),像“他一向仇视白色,因此反对纸张”(《反对论》)……诗人在创作中有着自己坚定的美学逻辑,它们不可能被快餐化地瞬间消费,而是需要我们去阅读,去品味,去理解。
    而出道较早的唐不遇,其诗作的确给人惊喜之感,他从一开始就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修辞方式,即有感而发的尖锐,从细节向大气的过渡,突显出了词语背后的思想力量。“我的缰绳拴在你的耻骨上,/马鞭悬在腰间。”(《我的缰绳拴在你的耻骨上》)这种聪明而又不乏理想主义精神的句子,在唐不遇的诗歌中随处可见。他不希望被词语所奴役,也不想被时尚卷着走,而是奋力从整体主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朝着内心活跃的那一面进发。乌鸟鸟的作品,大多取材乡野,那些破坏的景观,凋蔽的现实,皆可入诗。但他的写作虽有乡村面貌,但其深刻的现代意识,已远远超过了某些标榜城市生活的风潮追逐者。更重要的是,乌鸟鸟的诗歌里,渗透着悲天悯人的情怀,这在80后诗人里,确不多见。
    与很多具有叛逆气质的年轻诗人不一样的是,续小絮笔下的词语所对应的,是他最为真实的心灵图像。他在组诗《成长书》中记录了女儿希希于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童心无瑕的干净,温暖而富柔软之意,整组诗中透出的那种深切的父女之情,读来感觉意味深长。刘东灵的诗显得更为平静与沉稳,其表达纯粹,明晰而节制,能给人一种通透的感觉,这样自由的创作,或许正是汉语诗歌的另一种先锋精神所在。罗铖的诗歌,清新而富有灵气,从中可见出一个年轻诗人内心所具有的宽广与深邃,以及他对诗歌语言与形式心有灵犀的领会。而巫小茶的诗歌,半如自白,半如童话,整体上有女诗人特有的细腻和敏感体验,且带着青春的感伤。在巫小茶的作品中,我们读到的是一种隐忍之美,不羞涩,也无冷漠的旁观,爱于是深藏其中。像成亮、周琦、秦客、李小建、乱码、泽婴、严正、茱萸、陈小羊、郑茂明、北残、发雷等诗人,都乐于在生活的现场发出理想主义的呼喊,他们在诗歌里寻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动力。这是当下及未来的诗歌得以保持诗性的根本,他们的努力,是在为汉语言的创新和丰富建立可能性。
    在诗歌领域里,80后作为客观存在,已经不容忽视,不管写得好坏,诗歌离不开他们这一代人的坚持:网络需要他们,诗歌刊物越不过他们,诗歌选本少不了他们,未来诗坛的中坚力量也会在他们中间产生。因为他们代表着一代人,这代人在诗歌史乃至文学史上应该有其位置。但我们必须清楚,即便有了这个既定的无可更改的位置,也并不是说80后诗人们就不需要再往前走了,可以停滞下来,在这个群体声誉上坐享其成,自我满足感日渐凸显,或者依靠那点惯性和聪明,继续维持一种还在写的状态,这并非长久之计。一个年轻诗人,如果毫无节制地在语言上耍小聪明,难有大成就。年轻的诗人,必须得在青春还未最后丧失之前老老实实地写,此外,没有任何中间路可走。不管是走温情主义的“纯诗”路线,还是行于反抗与批判之道上,它都需要诗人拿出那种持续写作和富有力度的追问精神来,以向下的重力让诗歌写作变得更加瓷实,更为坚韧。


                                    三

    当有些80后诗人沉于对天空、大地和自然的浸淫,而还有些诗人热衷于对自我和内心的审视时,更有些带着前卫与先锋意识的诗人,他们渴望在语言和思想之间找到短兵相接的支点,并以个人的方式进入,以公共的方式出来,这是年轻诗人在抒写个人经验的同时,他以自己的能力所能达到的思想高度。唯有语言与思想的双重融合,80后诗人的写作,才会在经典的层面上获得更多的可能。虽然谈80后诗人的经典化,还为时尚早,但有些已经在迈入经典的行列,可能不是因为技艺的高超,而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抒写的题材,地域的优势,也能让一个抓住了机会的年轻诗人被推上前台,接受来自外界的围观。这样的80后诗人,创作特点突出,对诗歌的感觉也与他人不同,至少他们未被模式化的教育体制所窒息,所埋没。他们走出来了,并且带着自己独立的思考与想象。不管他们是描写个人或他者卑微的经验,还是讲述自己内心分裂的现实,都基于一种有力量感的表达,这是他们能有别于众人并鹤立鸡群的根本。
    对于80后诗人,以前,我们总是要找到他们与前代诗人的种种不同,种种优势。不同,那是自然而然的;优势,也不见得比前辈诗人们更多。有人抱怨自己没生在诗歌的黄金时代,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诗歌的黄金时代。几代诗人的不同,是肯定有的,社会背景不同,生存状态不同,生活观念相异,价值取向也不同,必然会导致写作上的差距。任何人无法改变,除非他替换历史。
    现在,当我们将目光聚焦于80后诗人身上时,会发现他们虽属于并不特别的一群,但各种写作风格,在他们那里,都获得了各自相应的位置。比如有持批判意识的,像80后出道最早的诗人之一阿斐。他有自己的坚守,这对于很多半途而废的80后诗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持续性写作精神。阿斐的写作,注重的是情思、感觉与事实三者的交叉叠合,以及那些构成事实的生动细节,因为相对于闳阔的叙事来说,细节是最迷人的,包括情绪性和体验性的细节。在细节背后所昭示的真实,是我们根本无法忽视的部分。阿斐作为“80后”诗人,他正竭力从技艺性的小格调书写中走出,从而进行灵魂书写的转型。尤其是在“写什么”的问题上,他有了更多理性的思考以及开阔的信念。当然,随着阅历的增加,年岁的增长,阿斐的诗如果还能再硬朗一些,则会显得更大气、纯粹,从而具有经典的诗性光辉。
    与阿斐相仿的是,另一位“80后”女诗人吕布布,她是80后女诗人里值得我们为之喝彩的主角之一,也是新近几年崛起于诗坛的一个异端。吕布布的写作,首先是充满激情,在诗歌里,她是一个生活的入侵者,有爱,也有恨,有希望,也有失望,她的诗歌直指内心,并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忧伤。这种文字的忧伤,是诗人灵魂里隐藏着的疾病,短期内无法根治,她需要诗歌这一形式来疗伤。像《小悲剧》、《谎言》、《真》等,诗人表面上在作锋利的告白,其实内心里也有着深深的刺痛感。从这种刺痛感里,我们才能准确地捕捉到诗人的精神质量,它紧贴于词语和句子的边缘,供人观瞻,也牢牢地依附于日渐清晰的诗歌之梦想。而在80后其他的女诗人里,旋覆属于那些反叛之心特别重的人,她的诗歌所呈现出的那种尖锐与不合作精神,能让我们看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女诗人深沉锋利的个性。诗人想暴露自己,非常彻底的那种。那些精神分裂者的疯狂因子,总是闪烁其间,反抗屈辱与奴隶性格,展现人的挣扎与冲突,灵魂里的那种肆虐,都在词语的现场得以淋漓尽致的展现,就在这种展现中,诗歌艺术的至情至性就自然地流露出来了。在诗歌的自我放逐中,旋覆的创作自由而大胆,那些传统诗歌中的美好事物,在旋覆这里,似乎变得虚假而轻浮,唯有写人生之痛苦与恶之真实,才是突显诗歌力量感的根本。旋覆敏感而多疑的天性,让她的诗歌直指内心,批判的力度跃然纸上。
    读到王楚的诗歌时,我被一种粗犷的美所触动,内心一阵惊喜:终于找到了一种带着原始和野性的力量之诗。在80后普遍的精致化写作中,我被一种温软、优雅的格调所裹挟,久不见那种带着极致写作的探索之语,这才是男性诗人所应具的开阔和大气。他似在向人诉说,但又不同于女性那种幽闭的自白;他时常追问,但又并非悲观的慨叹。诗人在其尝试性的表达中找到了自己,这是他的归宿,也是他开始另一段书写征程的起点。与王楚的写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当属原散羊,他也是直面灵魂的创新者,敏感、直接,且不乏深邃的坚定气质。从他们的诗歌中,我感悟了80后诗人写作上的旷野气质,这种气质是久违的美学,它带着整体上的存在主义倾向,实为80后诗人群中难得的一极。丁成,乃80后诗人群体中的佼佼者,其对80后诗人具有重要的引领作用。当然,他的诗歌,在这一群体中也算独树一帜,他能用简洁的笔调在寥寥数语中解决难题,包括人生和语言的难题。我们看看这样一些句子,“房子安置在树枝下面/飞行就有了乐趣”(《出尔反尔》),“我厌倦了生活/却不能随意丢弃”(《举棋不定》),丁成的写作,显出了这代人真性情的一面,他懂得怎样去以语言接通内心的挣扎,他也正努力将自由铺洒在隐秘的角落里,让我们去感受那日渐被忽视的情感之真。
    当然,不容忽视的是,80后诗人大多数还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既没有纵身一跃,也没有奋力攀爬,原地踏步式的写作,不应该成为一代人的精神主导。所以,对于诗人,我相任一种文字上的自负,有脾有气,那肯定是迷人的,尤其是80后的年轻诗人。在此,我欣赏八零、高杲、丁东亚、蒙晦、贺双、谢小青、唐依、余刃等80后诗人所具有的潜质。从他们目前的创作中,我看到了80后诗歌未来的一种高度,至少从语言和表达上来判断,其水准已不凡。但有一点需要说明,他们必须为自己的写作找到一个准确的精神来源,只有如此,这一代人的成熟,才会有诸多可能性。


                                     四

    正像唐不遇所说:“在这个普遍晚熟十年的时代,三十岁不是个好年龄:青春已逝,但又称不上沧桑,甚至还远达不到内心的成熟,还承担不了另一种责任。”这是已经或正在走向三十岁的诗人们所共同面对的现实:城府不深,也可能一派天真;经历不多,但内心已趋向虚无;精神还不成熟,但灵魂已见苍老。这种矛盾的心绪,在80后诗人们身上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一直没有寻获得以合理解决的通途。
虽然矛盾依然存在,但生活还将继续。虽然文学在边缘化,但诗歌仍有其市场。80后诗人们在青春即将消逝尴尬中热爱着词语的组合,钟情于句子的分行,实属难得。但这并不足以成为诗人们写得平庸的借口,只要还游走在诗歌的现场,就需要对其存有一份敬畏。80后诗人群所面临的问题,虽非层出不穷,也是困境彰显:纤细有余,而粗犷不足;情感有余,而力量不足;表演有余,而信念不足……但为了把诗写得更像诗,他们所付出的努力,不容忽视。然而,想象力是诗歌写作的重要前提,如果想象力没有联于切实的生活现场,如果你笔下的词语没有标示明确的情感态度,仅仅只是一些天马行空的词语堆砌,或者是一些高谈阔论的空洞之言,这并不是当下诗歌所要企及的高度。
    以此来看,80后诗人们,似乎早该走过那追新逐异、炫耀文字的阶段,而走向真正的思想之真了。但遗憾的是,他们中的很多诗人,还是停留于当初的华丽和空洞,只注重文字表象层面的刻意雕琢,并以为这就是诗歌的自由和独立价值。长此以往,他的心灵解析能力,在诗歌的精神境界上,则大打折扣。诚然,半吊子诗人的花拳绣腿,玩文字游戏的伎俩,都不过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而已,终究经不住时间的淘洗。有语言创新、有性情之真、有思想内涵的作品,在这个时代,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如池沫树在诗中所写的那样:“成年人/玩少年的游戏。/这辽阔的母性的土地/任孩子摔着跟斗,撒娇。”(《草地》)成年人玩少年的游戏,其结果必定是进入一种撒娇状,但撒娇已不再是80后诗人们的人生尺度了。他们应该从撒娇的现场中返身回来,寻找灵魂的不安,察看这个庞大的现实里还隐藏着怎样的经验,这些经验还未被我们开发和摄取,也未被年轻的诗人们所关注,它们或许才是诗歌的源泉里最有质量的部分。当多数的人都在上面,当一些高调者乐于张扬自己的才华时,80后诗人们应该冷静地走下来,回到现实,回到地面,尤其是回到真实的、舒展的内心,因为那里才有着诗歌未被污染和泯灭的基质。
    基于灵魂真实的书写,至少诗歌不会太苍白,太乏力,太卿卿我我,太小情小调。你的写作,必须有着坚韧的精神背景,否则,它就是无根的,漂浮的,虚假的。我们看到,能够切入生活的现场,并将这种亲历过的经验化作生动的诗行,郑小琼算是比较出彩的一位。她一从开始就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并承担起了对疼痛作记录与反思的责任,因此,让我们看到80后一代人生活的另一面。那种粗砺的质感和血性的正义,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寻求人之尊严的力度,会让人回味,并产生共鸣之意。然而,郑小琼也面临一些人的质疑:当一种美感被重复多次使用时,它似乎就不再是一种创造。郑小琼的例子摆到了我们面前,也的确为年轻的诗人们提出了问题:怎样转型?如何创造?修辞是基本的手艺,但并不是诗歌的全部。如果年轻诗人停留于玩修辞的阶段,且还自得其乐,那重复写作的怪圈也就走不出,持续的创造何以为继?
    如果一个年轻诗人让人看到他60岁以后的写作境况时,他就应该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困境。常变不是好事,但没有变化,也并非写作上的常态。风格的固定化,有助于一个诗人被普遍围观,被作为某种禀赋和成就的代言人,也可以很快进入文学史,但这种隐性的危机,往往会扼杀创造的激情与梦想。智慧凸显,信念被遮蔽;隐私凸显,抱负被遮蔽;迎合凸显,反抗被遮蔽;光荣凸显,良心被遮蔽。一个年轻诗人的创作循环就会在这种隐与显的交替中轮回,最后走向真正的分野:有人成为主流并进入了诗歌史,而有人则安于民间并毅然走向了“地下”,且各有成就。但从阶段性的小成就感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另一段灵魂书写的征程,可能才是那些小有所成的80后诗人们转型的见证。诗歌是智性的表达,但面对困惑与难度时,也需要理性的介入,否则,它会在平庸的路上越滑越远。我们靠打捞记忆建构起来的那些思想堡垒,必须时刻让诗人们保持清醒,它能让人从芜杂的历史与现实境况中,分辨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座特殊的精神根底。但即便如此,如今的80后诗人们,虽同生于一个年代,但在创作上,有的人已显出历经苍桑的疲态,有的诗人的美学观念已经显得陈旧了,有的则刚刚踏入诗歌的门槛,而还有的正迈步在思想写作的征程中。最让人深感不安的是,一些被认为有成就的80后诗人中,不少人露出了大师派头,写作没几年,就坐在那靠短期成名所带来的荣耀上自我膨胀,坦然地接受来自同龄人与后来者的追捧与朝拜。这样的诗人,虽然还在写,也没有丧失诗歌理想,但是,他的写作已经危机重重,自己还全然不知。世事有时可能正是这样令人感觉吊诡,当那些大器晚成者还没有踏进诗歌的门槛,而有些人却已经有了“得道成仙”的飘飘然。诗人们需要对诗歌作重新认识:没有一种警惕性和失败感的参照,写作定不会长久下去。时常怀有创作上的困惑与挫折感,并非坏事,而这恰恰可能是写作得以保持创造性与新鲜感的重要维度。
    诗歌,如果不能最终在精神层面上获得超越,它就永远走不出玩语言游戏的俗套,同样,而语言实验如果不能联于精神冒险,创作仍然是不完美而缺乏共鸣的,这就是为什么朦胧诗在当时以至后来获得了声誉与流传,而后起的“第三代”诗歌屡遭诟病的原因。“第三代”诗人热衷于反叛、颠覆与解构,在语言和形式上,渴望与众不同,然而,他们在诗歌的精神性上却无法获得更好的超越。当这种困局在80后一代诗人身上重演时,他们所面临的不是回避,而是应努力去获得一种改变的契机和行动的热情,这种行动既非普遍的反智,也非抽象的升华,而是让自己的创作不仅富含历史感和正义性,而且也得保持生命的灵气、精神的重量。我相信,随着这代诗人逐渐走向真正的精神成人,他们会做得更好。


作者简介:刘波,1978年生,湖北荆门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现任教于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诗选刊》杂志“诗观察”栏目特约主持人,《中国新诗年鉴》编委。

个人博客:http://blog.sina.com.cn/liubowenzhang
通联方式:443002  湖北省宜昌市大学路8号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  刘波
E-mail:liuliu1253@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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