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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江非《花椒木》 (阅读2037次)



                              读江非《花椒木》

                                   胡亮

    最近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中国六十年代出生诗人渐渐水落石出。其中一些诗人虽然没有赶上第三代人的初夜狂欢,却在近年来的写作中积累出巨大的身形。“这实在让人泼烦。”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出生诗人迅速亮出左手剑,江湖侠少,竞相扮酷,人人自谓西门吹雪,个个号称独孤求败。他们天生峥嵘,即便甩出一听易拉罐美学,也能够轻易赚到受众的半打纸巾。以上两股势力的悄然合围,不免让一些七十年代出生诗人患上了焦虑症。这些诗人,自认为已写出重要作品,但又为没有引起批评界的广泛关注而滋发巨大的怀疑:始而怀疑个人的原创性和独立性,继而怀疑批评界的理解力和判断力。为了自身安全,他们“宁愿”对外愤怒。这样,事情就复杂了。那么,应该如何拈示并推进七十年代出生诗人的经典化历程?交给时间和历史?1925年5月16日,在意象主义者艾米•洛威尔去世的第四天,诗人弗罗斯特(Frost)完成了一篇悼文,开篇这样说,“若以为要知道一首诗是否会流传,惟一的办法就是等着看它是否流传,那未免就有些荒唐可笑了。”那么,我们又能够做些什么?像弗罗斯特一样,努力寻找“马上就得承认的倒刺和毒素”,并在顷刻的相互撞击中留下“永远都没法治愈那种创伤” ?这种阅读和智力交换的幸福,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往往可遇而不可求;况且,这种幸福还需要在不同的受众那里一再重复,才能构成较为可信的经典化历程。
    当然,我并非没有注意到青年学者霍俊明的努力。他在刚刚完成一部关于七十年代出生诗人的专著之后,启动了另外一个计划:选出十二位七十年代出生诗人,江非、朵渔、孙磊、刘春、沈浩波、叶蔚然、李小洛、尹丽川、徐颖、谢湘南、胡续冬、邰筐,的作品各一件,组织一批七十年代出生批评家展开联席阅读。这个诗人和作品的名单不能完全邀得我的认同,但是,我却很愿意在这里谈一谈江非,以及他的《花椒木》。我将大致按照霍俊明只准引证三位中外三位诗人和一位西方哲人的要求,主要在江非和前面已经提及的弗罗斯特之间,试着完成一次小规模的互诠式阅读。
    首先要作个交待,也许更为江非所喜欢的美国老哥哥,不是弗罗斯特,而是梭罗——天啦,他其实也是一个诗人,我曾经有幸读到过由张爱玲译出的三首,包括《冬天的回忆》,当眼前闪过这样的句子,“而现在四周一切田地都冻结,白茫茫/盖着一层冰雪的厚壳。这样,仗着上帝/经济的办法,我的生活丰富起来” ,我就会顺水漂流,想起弗罗斯特的《雪夜林中驻足》:农舍、树林、积雪、冰湖和需要赶赴的一个约会,在匍匐而泥泞的忐忑中终于慢慢觅得尺寸恰如的宁静和喜悦。两者的呼应不是出自无端端的猜测:正如我们所得知的,1901年后,弗罗斯特确曾反复阅读梭罗的不朽之书:《瓦尔登湖》。江非也有同样热烈而浓郁的瓦尔登湖情结,他曾在一张药费单子上写下一首诗,《梭罗》,表明他对“勤劳/热爱生活/懂得支出与节俭” 的态度。这种态度,完全可以移用于弗罗斯特。在发现个中端倪之后若干天,我才读到江非一组诗,总题恰恰正是“弗罗斯特的月光”。那么,或许可以这么表述,在康科德郊外瓦尔登湖、新英格兰农场和临沂平墩湖之间必然存有一条神秘的暗道,思想与精神之水在其间形成了奇妙的往还回流。
    现在来面对《花椒木》。2008年3月,罗江诗歌节,鹭岛之夜,江非赠我诗集《纪念册》。我请他捡出其中两件作品,他立马锁定《花椒木》和《死亡学教授》,——对于大多数诗人而言,这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死亡学教授》的惊悚感和穿插其间的轻快反讽让人有些懵懂,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花椒木》。这与霍俊明两年后的选择不谋而合。《花椒木》是一首关于劈柴的诗。毫无疑问,这是江非趁手的乡村生活经验,与其倾心的现代诗学理念的一次交媾与结晶。是的,“努力把诗歌的想象力转向‘细节之处’”。所以,不是笼而统之的木头,而是花椒木,还有榆木、槐木和杨木;正如弗罗斯特的《一堆木柴》——我更喜欢方平的译名《柴堆》——全是枫木。这种具体而微的精准度,不会拉坠诗人的飞翔;恰好相反,只会成就一种圆雕般更富质感的想象力。这就是弗罗斯特的秘密:他不唯是哲人,隐士,还是农夫。江非洞悉这个秘密,所以他的乡村,充满了形而上的舞蹈和形而下的细节。器的写作与道的写作,通过一只玉环,并连着一副辔头:两者保持着参差快慢的小骈步。这一次,在新年,或新年的前一天,天气冷了,诗人劈柴过冬,然而,我们分明被告知,在镐头两边豁然裂开的,是另外的事物:
    
        我只是先找来了一些木头
        榆木、槐木和杨木
        它们都是废弃多年的木料
        把这些剩余的时光
        混杂地拢在一起

这里,木料与时光尚且分一而为二。木头打捞着时光,时光归集于木头。我们已经预感到,两者将会发生奇妙的反应。再往下读,两者就合二而为一了:

        我轻轻地把镐头伸进去
        像伸进一条时光的缝隙
        再深入一些
        碰到了时光的峭壁

情况已经很清楚:这是一首时光之诗。劈柴时,溅起的是木屑,也是时光之屑。木头与旧时光,都能在寒冷的岁尾岁首给我们带来温暖。可是,一些木头是难以劈开的:比如花椒木,带着呛鼻气味,阻止着任何深入。父亲曾经劈过这块木头,然而留了下来。现在轮到我,最后也停了下来。镐头踌躇,取暖之路摇晃。然则花椒木何所拟也?难道就是那最怕触及一小截时光?峭壁?度过的难关和将要面临的难关?
    阅读江非其他一些作品,我们可以得知,劈柴的人,乃是诗人关于父亲的最后造像。这个造像深埋着诗人至纯至真至重至深的锥心回忆,——大多数时候,诗人有意淡化,结果反而强化了这个回忆。在完成《花椒木》前后,诗人完成了另外一首诗,《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是的,只要诗人活着,劈柴的那个人永远都在劈柴。在这首诗的结尾,父亲消失了,连诗人也消失了,只剩下时光之眼,从容忍看有我之境一变而为无我之境,就像《红楼梦》收尾曲《飞鸟各投林》曾经喻示过的那样: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柴堆就这样垒成,柴堆就这样交付,委身于未可知的茫茫力量。柴堆本来意味着小心翼翼的生存,储藏,熟食,篝火,聚会,农事;但是,所有这些最后都将一点点地冷却,——甚至柴堆就作为柴堆而冷却。我们的诗人弗罗斯特,就见证过这种大谬不然的结局。在一个阴天,他信步走进冰结的沼泽地,跟随一只小鸟,穿过低于膝盖的积雪,在那个认不出也叫不出的地点,就看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柴堆,不是今年的,甚至也不是去年或前年的:颜色已发黑,树皮也翘裂,被女萝缠了一圈又一圈。这一次,诗人同时运用数学和诗学,来把握那难以把握的细节,留下“四乘四乘八”的精准记录。哪怕就是这种非诗的记录,也不妨碍我们这样设想:劈柴的那个人,就是父亲,就是弗罗斯特或江非的父亲,他们就在柴堆中隐身,然而时间已经推翻了最初的生存计划。当然,在《花椒木》中,劈柴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了诗人自己:命运就这样不断重复上演。
    到这里,我们已经逐渐逼近了《花椒木》那早已为霍俊明所指出的麻而硬的内核:“关于时间与历史对人的意义、影响和关系的哲学探识”。我要细细分解的,此时此刻的《花椒木》,已经变成了一出独幕剧:应该深究的,不再是抒情性,而是角色设置与人物关系。在父亲之外,《花椒木》还设置了另外一个无论如何高估都不过分的重要角色:陌生人。这个角色的出场,如同《一堆木柴》中那只白尾羽的小鸟,“当它停落时,/它总小心地让一棵树隔在我俩之间”,将会让这首诗的意义生成获得一个让人惊叹的二次方,换言之,将会最终成就这首诗。父亲咬着牙,呼着气,全身扑上去劈柴:他是如此具体,如此生动,如此明晰。而这个陌生人,他就要来了,他走在路上了,他好像已经到了;可是他是谁,他在哪里,他的面目为什么看不清楚?诗人不给我们任何答案。或许,他已经把答案安放于别处,比如,《时间的孩子》。在这篇诗学随笔中,江非几乎彻底清除了一个诗人的浓烈感性,转而怀抱一种哲人的静穆理性,与我们坐而论道:

        诗其实是要把一个被过去的时间和当下的时间蒙蔽的真实世界遣送给
    读者。在这个遣送的过程中,诗总是保留了那些它最急于送出的。因为任
    何的时间都是在以过去、现在、未来的至少三种方式流动,诗无法精确地
    就依靠语言把握到那个即将送出之物,只能感受和贴近那个被蒙蔽的真  
    实。……诗只能是永远地接近那个时间的真实。

因此,正如江非之所言,每一首诗中都有神,都有鬼,都有妖精,代替人在不同的时间速度里自由出没,甚至在未来出没,以彻底澄清这个世界。陌生人之所以如此,正是一个异物,来自未来,来犹未来,乃是即将降临的命运。已有一些诗人认为,陌生人就是戈多。我们当然不会忘记那两个无望地等待戈多的倒霉蛋——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他们那无理而妙的对白:

        “哦,他是……可以说是个相识。”
        “哪儿说得上,我们简直不认得他。”

这个戈多,作为正在前来的恶作剧,其存在的荒谬、躲闪、虚幻和不确定性,与陌生人好有一比。戈多永远不会前来,正如陌生人一到场就消失。戏剧家萨缪尔•贝克特,他换上荒诞的怪服装,抛出的却是如此严肃的一个哲学问题。江非之别于贝克特,在于人物关系上的对峙与平衡。江非不喜欢只朝着一边使劲倾斜,他要在相对性中展开有效表达。很显然,父亲意味着过去、史实、显形空间和线性运动,陌生人意味着未来、可能、隐形空间和非线性运动。弗罗斯特有一首名作,《一条未走的路》,可以用于阐释此理。我们可以这样说,父亲就是已走之路,而陌生人,就是那条未走之路,

        我将会一边叹息一边叙说,
        在某个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后:
        曾有两条小路在树林中分手,
        我选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行走,
        结果后来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行人必须二选一,否则就难以继续前行;而诗人,可以横踞在两者之间,试图沟通整个命运,永不休止地询问这个世界,用未走之路质对已走之路。可以这样说,陌生人已将花椒木置于另外的时间速度中展开流动。这块被两代人的镐头一再剩下来的木头,过去佛晓得它没有被劈成柴禾,现在佛也晓得它没有正劈成柴禾;可是,在未来佛看来,它已经在远离火炉的地方开始燃烧,就像弗罗斯特描述过的那样,甚至就在冰天雪地之中,“任其用缓慢的无烟燃烧”。弗罗斯特所呈现的这个看似虚假的,无烟也无焰的燃烧,已经轻轻揭去过去与现在的双重遮蔽,从而有可能抵达花椒木,乃至这个世界的最大真实和最后真实。
    读罢《花椒木》,不由得忆及十余年前年少时,读宋诗至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再三吟哦,忽然开悟:此诗初读则通篇记景,再读则通篇记人;粗读则句句指向湖阴先生杨德逢,细读则字字关涉临川先生王安石。及至最后,只见字里行间跳出一个深陷樊笼、徒羡田园的王相爷来,哪里还看得见杨隐士的半点踪影?《花椒木》正当如是读:揭开第一重帷幕,乃是一首叙事诗,关乎节令、活路和交往,花椒木只能是一个具象;揭开第二重帷幕,乃是一首抒情诗,关乎流逝、往昔和等待,花椒木只能是一个隐喻;揭开第三重帷幕,乃是一首载道诗,关乎态度、方法和认知,花椒木只能是一个证明。不同的受众可以选择进入不同的房间:当然,正如王安石不欲所有的读者都穿过《书湖阴先生壁》的好山好水,穿过湖阴先生的安详与快乐,齐刷刷来到自己的一大堆烦恼里边;江非也必然不欲所有的读者都能够一阶一阶地完成那全部的登临。即以笔者而论,就愿意停步在抒情诗这一层,下楼可以领受乡村的暖意,上楼可以体验宇宙的高寒,居中小憩,则不免长久地动容于亲人的离散和时光的破碎。这就是《花椒木》的妙处。
    江非完成了如此重要的作品,而且已经在更多的创造中,展现出宽阔的才华、流转的技艺和成熟多汁的思想。或许已经可以这样断言:展望七十年代出生诗人的经典化历程,他将长久地占据那显著的席位,——如果不是最为显著的席位。然而,正如《金刚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席位和座次,亦当如是观。当前,七十年代出生诗人应该一把火烧掉所有的虚荣心和功利心,怀抱巨石,自沉深渊,坚持通过无期而无望的枯寂书写,更为痛彻地追问和反省个人与时代,直至积累出伟大的疑问和负罪感,才能让历史的墙面自动浮现出这一代人的群雕。

                                                    2011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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