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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尸癖”诗歌略窥 (阅读1778次)



叶辉早在1995年就写下了极其异类的具有“恋尸癖”倾向的诗歌《小镇的考古学家》:
      
    小镇的考古学家终身未娶,他年轻时
    爱上一个女人,那时他刚刚出士
    用楠木棺材存放。在一个阴雨天气里
    当地农民将她暴露于众
    她一丝不挂连皮肉也没有
    她的丝质衬衣早已变成泥土,金子发夹
    已放入一位主任的口袋。他看看她的牙齿
    年仅十六。他看看她的盆骨嘭然心动
    她的耻骨光洁饱满像从未有过
    压痕,她的胸前似有乳峰的影子
    微微颤动。她头枕玉枕
    表明她的身份高贵而不可侵犯
    因此也不可死亡。那是七十年代
    他将她小心藏于阁楼
    从此无人提及。八十年代他替她戴上
    发套。九十年代他让她
    挤进一件粉红色比基尼,整天躺在他床上
    但骨架有了损伤,有几处被压断
    用石膏小修,下半身绑上坚固的钢筋
    只有她的头骨还完好如初
    双鄂开合自如像这样:嗒 、嗒 、嗒

无独有偶,黄洪光在十余年后的2006年4月完成了他的《烟草史补遗》:

    烟草历史的开端竟然是这样:
    一个多情的早期男人
    很宠爱自己的女人
    可惜她薄命夭折了

    葬在山坡里的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迎着明朗的朝阳
    把她扒了出来

    他抱着她
    怀想往日,觉得她还活着
    他便同她说话
    甚至他还打开了她的双腿
    来爱抚,交合。直到
    落日殷红的光辉洒满树梢
    他埋葬了她

    每天如此,折腾了数日
    她捎来了梦
    先是感谢他的爱怜
    然后她讲到了开始暖和的天气
    和她的身体,特别腿窝里开始的变化

    她恳求他不要再打开她的墓室
    她说,“我要去往生了
    在我的坟上,将有草生长
    它乃我的私处所化,可以忘忧。”

我曾就此诗专门电话询问作者,出人意料的是洪光对于诗中描述的“恋尸癖行为”否认得非常坚决,他说他想表现的是一种执着而狂热的爱情在人死后的继续延伸……这是一首凄美的爱情诗。但纵览黄洪光的许多诗篇,他把隐忍的情欲导向冰凉而绝望的境地却和著名的恋尸癖论坛“冰睡论坛”的“冰睡”一词不谋而合。而较早期叶辉的写作一直关注“异地、对应、沉睡的历史”等题材视角,也恰好可以附会以变异人格较早期的那种分裂主题。不管怎么说,《小镇的考古学家》在当年的《诗歌报月刊》上发表,应该是中国现代诗写作题材突破性的历史事件。

百度百科对恋尸癖的心理学解释是这样的:“多数研究者认为,在这种人身上有一种支配其性交对象的强烈欲望,这种欲望的满足在其性满足中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尸体绝对不会反抗他们的命令,因此他们宁愿选择尸体作为性交对象。对于那些活人假扮的尸体,他们则要求其一动不动,如果对方的身体活动了,他们便会感到自己的命令受到了违抗,便会丧失性交的欲望和能力。这种人的本性可能是懦弱的,他们在社会生活中可能是一个屡受挫折的失败者。由于他们无法控制活人的世界,所以便转向了死人的世界,在死人面前,他俨然是个强大的主宰者,尸体都对他俯首听命,都不会拒绝他的要求或嘲笑他的无能。总之,他在这种行为中处于支配的地位,而且不必担心失败与挫折。奸尸狂者多伴有明显的精神病,或嗅觉障碍。”显然,叶辉和黄洪光诗中所表现出来的恋尸行为并不具备精神病人的攻击和伤害他人的疯狂特征,更符合“这种人的本性可能是懦弱的,他们在社会生活中可能是一个屡受挫折的失败者。由于他们无法控制活人的世界,所以便转向了死人的世界,”——就此打住。那么作为诗歌艺术,这两首诗的欣赏价值又该如何体会呢?我想引用王敖《夜曲》中的句子:“如果,我是白獭神圣的蓝色,我必须广阔  而且自闭,当它们偏转成棕兔,我是不是无尽的黑夜”。可见,失败的情欲可以沦陷为被动的黑夜。即便是叶和黄这样讲究姿态的浪漫主义诗人,他们逃逸性的自闭也必须用进攻性的广阔才得以平衡。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分别提供了一种自闭而广阔的恋尸癖文本。

著名的波德莱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恋尸癖诗人,他的全集中几乎包揽了恋尸癖者所有变态的情节和行为的描写,短诗《我爱你,就象喜爱黑夜的苍穹》(以下引用均为钱春绮译本):

    我爱你,就象喜爱黑夜的苍穹,
    哦,哀愁之壶,高大的沉默女郎,
    丽人啊,你,我的黑夜的装饰,
    你越是逃避我,越是冷笑地、
    好象要扩大我伸出的手臂
    跟无限碧空的距离,我越是爱你。

    我冲向前进攻,我爬上去袭击,
    就象一群蛆虫围住一具尸体,
    哦,无情而残酷的野兽!我爱你,
    即使这样冷冰冰,却越发显得美丽!

注意,这首诗中的尸体的“冷冰冰”并不是黄洪光《在黔香阁》中所描写的情欲被动地“我把我摁灭在那面玻璃似也平坦而且冰凉的地方”,而更像是盛夏里的冰激凌那样让人冲动的美味佳肴。在《被杀害的女人》一诗中,他对刚刚死于非命的鲜美的尸体进行了详尽的描绘和把玩,最后不忘淫尸的情节。名作《腐尸》更是对一具路边的腐尸进行了肆无忌惮感官展示。在另一首《骷髅舞》的第五节诗人坦陈:“那些迷恋肉体者,不懂得人体骨架  具有一种难以用笔墨形容的优美,  他们会把你称作为一幅讽刺的漫画。  你这高大的骷髅,你最合我的口味!”这里对尸骨的热恋也比以“考古学家”为掩饰的叶辉版的恋尸者更直接更颠狂。关于这首《骷髅舞》,波氏在笔记中这样写道:“请想象一个准备出去参加舞会的高大的女人骷髅吧。黑女人的扁平面孔,没有嘴唇和牙龈的微笑,只是一个充满黑暗的洞窟的眼睛,这个曾是一位美女的恐怖的怪物,她的样子象要在空间隐隐约约地寻求幽会的快乐的良时或是在诸世纪的看不见的文字板上所记载的妖魔夜宴的隆重的时刻。她那被时间解剖过的胸部从她的短衣里妖冶地突出,就象从角形花瓶里伸出的干枯花束一样,这一切凄凉的思想在那豪华的女裙的底座上面漂浮着。”这里隐约透露出关于恋尸癖的哲学打造:即爱是盲目。它会被自己照亮自己的自燃行为而误入歧途,进而走向极端。“恋尸癖是‘美的相对性’与死亡这一极限所交媾的地方。还有什么更丑陋的可能存在吗?你无法继续往下,无法再偏离人类生来的感官一点儿。从那里,你只能再次掉头开始重新向上攀爬美的食物链。听好了,一旦你到了那里,一旦你触到深渊的最底层,你就被宣判将永远要借助丑作为透镜来看到美。在你的余生当中,你将无法不在见到世上最美的女人的阴蒂的时候惊讶于这跟她尸体上的蛆有多么相似。(摘自《恋尸癖狂想曲》)”

那么恋尸癖哲学的社会学形态在诗歌中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在我有限的阅历中,我愿给研读者们推荐余怒,他的长诗《饥饿之年》和《猛兽》就象恋尸癖象征学的百科全书,《猛兽第三章•回声》中有这样一个场景:

    四残疾人围着嘴唇的化石枯坐
    屏风将他们的下身隔开
    这四个残疾人分别是
    1、软骨人(短颈,肥胖,浑圆,形同无壳的牡蛎)
    2、没有五官的孩子(整个头部光滑如镜,左手上托着一张脸的雕像)
    3、半身少女(刚做完吸宫、截肢和乳房切除手术)
    4、植物人(睁着一双沙眼)

以上残腐不全的四形象正好比喻当代权力恋尸癖施虐下芸芸众生的本真存在图景。




附波德莱尔三首


腐尸


爱人,想想我们曾经见过的东西,
    在凉夏的美丽的早晨:
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
    在铺石子的床上横陈,

两腿翘得很高,像个淫荡的女子,
    冒着热腾腾的毒气,
显出随随便便、恬不知耻的样子,
    敞开充满恶臭的肚皮。

太阳照射着这具腐败的尸身,
    好像要把它烧得熟烂,
要把自然结合在一起的养分
    百倍归还伟大的自然。

天空对着这壮丽的尸体凝望,
    好像一朵开放的花苞,
臭气是那样强烈,你在草地之上
    好像被熏得快要昏倒。

苍蝇嗡嗡地聚在腐败的肚子上,
    黑压压的一大群蛆虫
从肚子里钻出来,沿着臭皮囊,
    像粘稠的脓一样流动。

这些像潮水般汹涌起伏的蛆子
    哗啦哗啦地乱撞乱爬,
好像这个被微风吹得膨胀的身体
    还在度着繁殖的生涯。

这个世界奏出一种奇怪的音乐,
    像水在流,像风在鸣响,
又像簸谷者作出有节奏的动作,
    用他的簸箕簸谷一样。

形象已经消失,只留下梦影依稀,
    就像对着遗忘的画布,
一位画家单单凭着他的记忆,
    慢慢描绘出一幅草图。

躲在岩石后面、露出愤怒的眼光
    望着我们的焦急的狗,
它在等待机会,要从尸骸的身上
    再攫取一块剩下的肉。

——可是将来,你也要像这臭货一样,
    像这令人恐怖的腐尸,
我的眼睛的明星,我的心性的太阳,
    你、我的激情,我的天使!

是的!优美之女王,你也难以避免,
    在领过临终圣事之后,
当你前去那野草繁花之下长眠,
    在白骨之间归于腐朽。

那时,我的美人,请你告诉它们,
    那些吻你吃你的蛆子,
旧爱虽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
    爱的形姿和爱的神髓!



骷髅舞
——献给埃尔内斯特•克里斯托夫


她在炫耀她那活人似的高贵风姿,
手里拿着大花束,还有手帕和手套,
像个怪模怪样、消瘦的风骚女,
她具有一种娇慵,落落大方的仪表。

谁在舞会上见过比她苗条的女郎?
她那件实在过分的、极宽大的长衣,
沉沉下垂堆积在她那枯瘦的脚上,
鞋子上面的绣球恰像花一样美丽。

那条蜂窝状皱领在锁骨上边戏弄,
仿佛淫荡的小溪跟岩壁耳鬓厮磨,
羞答答地保卫着她那凄惨的酥胸,
她想要加以隐藏,免得受人奚落。

她那深沉的眼睛尽是黑暗和空虚,
天灵盖上的花冠又戴得非常巧妙,
在她脆弱的脊柱上面懒懒地摆动。
啊,这虚无的魅力,打扮得多么荒谬!

那迷恋肉体的者,并不懂得人体骨架
具有一种难以用笔墨形容的优美,
他们会把你称为一幅讽刺的漫画。
你这高大的骷髅,你最合我的口味!

你在扮着威严的鬼脸,是要来破坏
生的欢乐?或者还有那古老的情焰
刺激着你这具活的僵尸,唆使你前来
轻信地参加一次“欢乐”的妖魔夜宴?

你想凭借蜡烛的火光,提琴的演奏,
帮你赶走那对你进行嘲弄的梦魔?
你要来这里凭借盛大酒宴的洪流
来冷却在你心中燃烧的地狱之火?

永远汲之不尽的、愚蠢和错误之井!
古老的烦恼,永远蒸不完的蒸馏器!
我看到不满足的眼镜蛇还在爬行,
穿过你那肋骨构成的弯曲的格子。

说句实话,我恐怕你这样卖弄风骚,
徒然白白地操心,得不到什么实惠;
这些凡俗的世人,谁能识你的风骚?
任何恐怖的魅力只能使强者陶醉!

你这眼睛的深渊,充满恐怖的思想,
令人感到昏晕,任何谨慎的舞客,
看到你三十二只牙齿永远的微笑,
有哪一位不感到心中苦涩得作呕?

可是,谁不曾把一个骷髅紧紧拥抱,
谁没有从坟墓中寻求滋补的食物?
香料、衣服和打扮,这些算得了什么?
惯于吹毛求疵者正表明他的自负。

没有鼻子的舞妓、不可抗拒的婊子,
去告诉这些对你感到不悦的舞客:
“高傲的宠儿,不管怎样涂脂抹粉,
都带有死的气味!哦,带麝香的骨殖。

憔悴的安提诺斯、油光的行尸走肉,
无须的花花公子,白发的勒伍莱斯,
骷髅舞摇摇摆摆,将遍历整个宇宙,
把你们带往那些从无人知的境界。

从塞纳河寒冷的两岸直到恒河
炎热的河滨,人群跳跃得如醉如狂,
没有看见天使的喇叭,阴森的大口,
从天洞里面露出,仿佛黑火枪一样。

可笑的人类,凡是太阳照临的地方,
死神都在惊叹着你们扭动的姿势,
而且像你们一样涂上没药的芳香,
在你们的狂态里搀杂着他的讽刺!”



被杀害的女人
——一位不知名的画家的素描


在那些香水瓶、宜人的家具、
金银丝的织锦花缎,
那大理石像、油画、散发着香气的、
皱褶华丽的衣裙间,

在那像温室一样,空气闷得要死、
奄奄一息的花束
在玻璃棺材里吐出最后呻吟的
一间温暖的卧房里,

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血流似河,
淌到饥渴的枕头上,
枕布吸着那鲜红而流动的血,
就像浇灌干旱的苗。

就像黑暗中出现的苍白的幻影,
征服了我们的双眼,
她那披着浓密地乌黑长发的
戴着珍贵首饰的头、

就像毛茛搁在夜间的床头柜上,
她那翻白的两眼中,
露出无忧白的目光,
好像曙色样的朦胧。

她那淫荡的裸体躺在床上,
毫无拘束的姿态,
显出自然赋予她的秘密光辉
和天生质丽的美;

一只绣金边的暗玫瑰色袜子
像纪念品挂在腿上,
袜带犹如炯炯有神的眼睛,
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一幅画着本人娇态的巨幅肖像,
挑逗的姿似和眼睛,
在这孤独的奇异的景画中揭示
着一种阴暗的爱情,

一种负罪的喜悦,充满了狂吻的
多姿、奇异的欢乐,
漂浮在窗帘皱褶里的罪恶天使,
也在为欢乐而起舞。

可是,看到她那骨瘦如柴的双肩,
是那样的优雅动人,
那尖瘦的臀部,那像一条激惹的
蛇一样苗条的腰身,

她还年轻!——她那激昂的灵魂
和苦于寂寞的心灵,
不在给那些逍遥猎艳的色鬼们
打开她自己的闺门?

你从前那样献媚,仍未满足他,
那性情固执的情夫,
可曾对这死后听凭摆布的肉体,
弥补他旺盛的兽欲?

告诉我,淫尸!他可曾用狂热的手
抓住硬发将你揪起,
说吧,恐怖的头,他可用最后的吻
印在你冰冷的牙齿?

——离开那嘲笑的世界,那污浊的群众,
离开那奇怪的法官,
安息吧,安息吧,奇怪的女人,
在你那神秘的墓中;

你丈夫罪走天涯,你不朽的形象,
总在他的梦中出现;
他也将像你一样永远忠于你,
直到死也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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