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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的传奇 (阅读1394次)



 
               井的传奇


                            ■ 杜  霞


  早些时候,读台湾诗人洛夫的那首《井边物语》,写一个女子井边汲水,饮马的汉子刚刚离去。井,深不盈尺,水桶碰触井壁的咚咚之声,“似乎响自隔世的心跳”,突然,绳子断了,水桶砸了,月光碎了……
  此时,诗人的笔锋一转,荡开去,很是出其不意:
  
         井的暧昧身世
                绣花鞋说了一半
                青苔说了另一半


   我身边的诗友,每每说到这一节,莫不感叹这是神来之笔。
  想不到几年后,诗人洛夫竟以这三句诗为题,写就了一首“隐题诗”。诗题的三句诗,暗藏于三段诗的句首,如酒曲入酒,浑然一体,意境之凄美,气韵之生动,令人拍案称奇:

        井以深沉
        的独白述说着一小片天空的
        暧
        昧。汲水的女子
        身子弯得很低才看清自己原是
        世上一面破镜

        绣花鞋上栽的是什么
        花,踏过花丛的鞋是双什么
        鞋,任谁也
        说不清楚。虽说一
        了百了而魂魄仍如水桶悬在半空
        一阵寒气自井底冒出竟激不起
        半朵涟漪

        青衫浮在水面
        苔痕爬满了颈项……
        说书人脸色乍变手心捏
        了一把冷汗
        另一只手颤颤地指着远处的
        一口黑井说:每逢
        半夜,水就开始沸腾


  冥冥之中,与这一首诗似有感应。乍看诗题,脑中便闪过作家苏童《妻妾成群》中韵莲于花园深处看那口深冷的井的情景,不禁一阵寒意袭来,又想,当徐丽莎在终于投进小巷里的那口深井时,她是否“看清自己原是世上一面破镜”?
  “井”的意象是含义丰富的,它容易使人联想到幽深、古远、凄冷、狭囿之类的字眼,也往往和死亡、时间、历史、爱情相关联,一口井就是一首诗,一个故事,一支或凄艳或悠远的曲子,甚而是一个哀怨、美丽的女子,潮湿的井边是繁衍爱情的地方,那被锁了很久的心,那羞涩、慌乱的眸子会悄悄地在湿润中漾出几许柔情,于是,便埋怨水缸里的水怎么下得那么慢,于是,在井边耽搁的工夫儿便越来越长,肩上的扁担悠悠地颤着,颤得心儿也不宁了,提一口气加快步子,可夜半时分的井边约会却如急匆匆的步子一样,将一颗心儿踩得更加慌乱……
  爱情却往往如深不可测的古井,井的尽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当温情中滋生的爱的萌芽终于被严寒所摧折时,水面上便闪起一双沉静绝然的眼睛,这眼睛终将水面看破,于是银镜乍裂,又匆忙合拢,急急地将故事送入水底……井,是通往黄泉路的捷径。
  真的是一了百了吗?
  “魂魄仍如水桶悬在半空”。
  女儿是水做的骨头,翩然入井,便化了,灵魂被一泓清波轻轻托起……
  井是守不住秘密的,水桶将故事从水中舀起,担水人又将这故事演绎成传奇。
  井中,藏有多少故事?
  那故事中,又有多少双美丽的绣鞋?
  “任谁也说不清楚。”
  青衫被捞起,灵魂却留在水中,故事不甘心就此消亡,汲水人的桶里,便又飘进了游丝般的叹息。
  也许一杯香茗里,就浸着一个女子的苦涩。
  水悠悠地晃着,汲水人不寒而栗。
  “每逢半夜,水就开始沸腾……”
  所以井边,不可久留。
  洛夫喜欢用“暧昧”这个词,他在隐题诗《危崖上蹲有一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鹰》里如此说:“神迹般暧昧的存在/往往比传言还难以揣测”;在另一首隐题诗《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中这样写:“只有今夜的月光/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比它更为暧昧的了”。“暧昧”的词义本身就很暧昧,诗是不可翻译的,诗的意象是复杂多义的,这都可说是“暧昧”。诗人频频使用“暧昧”,也许正是基于对诗歌特质的认同,追求“暧昧”之美。“暧昧”在使用过程中,往往给人以“贬义”的印象,诗人大胆翻新,不拘泥于词义的束缚,反倒有一种新奇之感,使“暧昧”的含义更加丰富,正如传神的点晴之笔:“井的暧昧身世”,“井以深沉的独白述说着一小片天空的暧昧……”
  井的传奇,也是一段暧昧的传奇。


                                    1995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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