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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在颁发文学执照? (阅读4198次)





谁在颁发文学执照?
□张柠

文学执照就是文学奖。领到一份文学奖,就像领到了一个驾驶执照,在生活的道路上畅通无阻。在那个执照上,印着荣誉、金钱、权威的花纹。

文学奖最初好像也是西方人的发明,就像电灯泡一样。西方人喜欢玩花招。他们有桂冠诗人、宫廷诗人的头衔,但仅仅跟荣誉和金钱相关,没有什么权力,由此保持了文人清高的虚名。后来,他们又发明了臭名昭著的“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年来,巨大的荣誉和奖金,耗费了全世界文人不少精力。

中国人开始并不搞这种玩艺儿。你很会写诗作文?那就给你封一个几品官吧,直截了当,干脆得很,荣誉、金钱和权力都在里面,通俗的说法就是“一脚踢”。近年来情况有所变化,文学奖的花样也越来越多了。大致有以下几类:

第一种是官方文学奖,从中央到地方,各省各市各县各单位都有,直接由财政拨款(国家资本),评选权主要操纵在文化官员手上。第二种是半官方性质的,也就是说,颁奖资金不是来自财政,而是企业或者个人(民间资本),但必须是先将钱放到官员手上过一下,再发到获奖者手上,评奖者是官员加主流专家。第三种就是民间奖项(主要是私人资本,有些还是跨国的),评选权操纵在几个会拉赞助的哥儿们手上。官方文学奖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就不费喉舌了,想知道详情的,请参见萧夏林先生的文章(用GOOGLE在网上搜索)。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后两种上来。

民间奖项毕竟是少数,不像半官方奖项那么五花八门,那么复杂。我先将少数的说掉拉倒。民间奖项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安·高诗歌奖”。原来叫“刘丽安诗歌奖”,今年突然改成了安·高(Anne  Kao),猛一看好像一个国际权威奖项似的。安·高实际上是一个住在美国的中国老太太,本名就叫刘丽安,自幼酷爱诗歌,口袋里有几个钱,愿意资助国内民间诗人,每年拿出十万美国救济金,救济几个贫困的诗人和几个懒惰的家伙。但刘老太太对国内诗歌界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好依靠几个线人牵线搭桥。那几个线人自己先领了一回,然后排排坐、分果果,在小圈子里弄来弄去,竟然悄悄地折腾了七八年。他们打着民间的幌子(谁都知道这一招很厉害),实际上像黑社会一样。他们有他们黑箱操作的暗号和密码(主要是英美诗人的名字和词汇)。他们的高级机密就是与刘老太太的联系方法,以保持单线联系。如果他们像开始一样,不将这种东西印在书上、贴在网上、登在杂志上吓唬人,仅仅是自己玩玩,我就不会戳穿他们。

半官方文学奖主要是由杂志操作的。国内没有私营杂志,杂志都是官办的,主编也就是文化官员。只要活络一点的文化官员,就能拉到赞助,就能设立奖项。如今,《大家》、《美文》、《作家》、《当代作家评论》等文学杂志,都成功地与民间资本搭上了勾,设立了自己的奖项。(我自己也领过一个杂志的奖。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这个奖是他游说来的。呸。)这些杂志社打着纯文学的名,暗地里在利用他们的官方性质拉钱。

《大家》杂志特别能折腾,它一边标榜纯文学性,一边竟然把颁奖的地点设在人民大会堂。它像阿庆嫂一样,胡司令、郭指导员都要。你想想,有钱的企业里都是富人,但少的是贵,《大家》以文学的名誉弥补了富人的缺陷。曾经刊登过大量优秀评论的《当代作家评论》杂志,如今已经堕落为《当代作家表扬》杂志,它网罗了一批“表扬家”四处讨好。它竟然以“列为高校评职称的依据”为荣。它得到了金钱和名利,但已经丧失了当年的荣耀!最有意思的是《美文》杂志的评奖,评奖规则由赞助商提供,然后找几个伪专家对着框框条条套,就像改高考卷子一样。评委们为了表示自己也有权力,也有“文化责任”,不在乎几个评选费,他们将一个名额的奖金分给了三个人。

《收获》杂志一直装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傲慢得很。它不登广告,不宣传,以为文学嫖客自己会找上门来。几年下来,终于熬不住了。最近炒得很热的“《收获》文学奖”(号称“中国诺贝尔文学奖”),据说八字还没有一撇,但已经在媒体里弄得满城风雨。他们扬言,要把这个奖办成“最公平、最权威的文学奖”。他说这种话,如果不是信口开河,那只能说明他政治上十分幼稚。

我上面说的是几家著名的杂志,大量臭不可闻的就不提了。当然,也只有著名杂志的主编才能拉赞助。更多拉不了赞助的,他们就编“作品选”,编“最佳年选”,编“年鉴”。特别是搞“排行榜”,这一招也很厉害。你想想,所有的作家都被他们捏在手里,然后假装无记名投票,排出一二三来。排在前面的就相当于一个文学奖了。这种空头文学执照,尽管没有奖金,但他是一种荣誉。凭什么将随手捡到的廉价“荣誉”颁发给别人,以示自己的权力?这种排名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它利用了文学权威、利用了成名作家的声誉,利用了文学本身,自己捞它一个“注意力”。

前几年,在大众传媒和财政银根紧缩的双重挤压下,由于陈腐的办刊方式和审美趣味,官办的文学杂志一度濒临死亡的境地。为了让它多活一口气,为了主编还能当下去,他们一改严肃的性格,突然上窜下跳起来,施展外交家的功夫,放下了臭文人的穷酸架子,立着纯文学的牌坊,与小老板们眉来眼去调情。经过几年的努力,他们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调情期。钱终于拉到手了,主编们一个个激动得气喘吁吁。在金钱的催促下,再加上媒体的煽风点火,让所有的文学发烧友都双颊潮红。一个文学性高潮的假相正在远远来临。
(2002.3.23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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