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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启:海啸心灵与生命的裂变 (阅读2513次)



神启:海啸心灵与生命的裂变
林童

我更愿意把长诗《海啸三部曲》看作是海啸心灵与生命处在裂变时期的神启式作品,它由《祈祷词》、《击壤歌》与《追魂记》构成,各自独立又相互作用。在历时五年的创作过程中,我们可以想象他灵魂所受到的双重煎熬。虽然我曾经认为诗歌仅有感动是不够的,但我能理解他倡导“感到写作”的诗歌追求,并因他所结出的丰硕之果而感动。既然是神启式作品,我想不妨站在《圣经》的角度来探讨它,或许更能解开海啸的心灵密码。
一、《祈祷词》:被污染的世界与母亲哀歌
海啸诗歌的主题不是单一的,可以说相当复杂,这是由诗的结构所决定的,可以说,诗的结构都能在《圣经》上找到对应,原因在于他面对纷繁复杂的世界,感觉到了世界的问题,他也想从中理出头绪或线索,找出规律性的东西,但是世界太大,历史太长,不仅复杂,而且变化多端。更令海啸难以理解与接受的是,正是在他心灵困难之际,母亲却因车祸而非正常逝世,在难以承受心灵之痛的同时,冥冥之中却有一种感应,他似乎看到了上帝之光,于是努力地向上帝靠近,我们就看到了《祈祷词》。
“白”是海啸的期待,虽不能完全说是“圣洁”之意,它既是理想,也是无所不包的空间,更是希望达到的境界。然而在第一章的各首诗所呈现的现实却是光怪陆离,这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同时又是心理的,所以诗一开头就是极具形象感的特写画面:河面上的两只旧鞋子。它看上却很美,它不是一般的鞋子,而是承载着历史使命,它只有在历史学家的眼里才会成为至宝,并且它刚好与没入水中的铜剑构成对应关系,这让我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寓言故事——刻舟求剑——时空在变化,历史事件无非是一些无法把握的碎片。无论是何种情形,在诗人的心里,没有任何价值,因为这是一条被污染的历史长河。
长久而严重的污染之后,成为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世界皆处于黑暗的笼罩之中,在这种生存环境里,当然是“谁的声音已不再重要”,因为谁的声音都不是真理,都不能通向光明之境。“露珠交出初夜/还得提防阳光”,为什么拒绝光?就在于人的自以为是、自欺欺人与招摇撞骗:

面对自己,重复着咒语
空洞之后随即丰满的闪亮陈词
从酒鬼的嘴里吐出
从这里我们看到了波特莱尔在巴黎开出的“恶之花”,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世界被这些东西充满,甚至被当作指路明灯,我们可以想象,世界会乱成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如此被污染。环境污染还不是最严重的污染,而人心的败坏才更加令世界堕落,世界文明史实际上就是一部人类的堕落史,难道不是吗?难怪鲁迅先生在研究中国历史之后得出了令人窒息的结论,就是《狂人日记》所言的“吃人”!所谓历史的真相就像是“在有月光的夜晚举行一场/假面舞会”。
其实,自从人类的祖先亚当夏娃被放逐而受到咒诅之后,人类就沿着一条下滑的路在前行,只有时间的变化,地理环境的差异,而历史事件总是在令人惊讶之中周而复始。在第二章被称为“天上之水”里,仍然是被混乱的世界:

天梯上悬挂一枚硕大的头颅,审视地垂直并于
光线所示的圆形平面镀满影像
黄金、泥石、紫玫与鸽哨集结的午后暗怀敌意
秋水伊伊、暮霭凄迷
神明的昭示人间凋敝
这是神谕下的人类的境况,上苍的残酷无情恰恰是人类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结果,败坏是从人类的童年开始的,无论人类找出何种借口,都逃脱不了“上升,也就是埋藏”的命运,因为人类总是错位:

一双奔跑的
双脚,钉在
别人的历史”。
读着被命名为“春天,或者黎明”的第四章,自然会联想到艾略特关于“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的著名论断,在海啸这里,是因为记忆之痛。这种锥心之痛来自于他的经历,即那个叫叶子的女孩之夭折,让他感到了虚空,这是“传道书”的中心:人生不过是在捕风,一切都是虚空,并且是虚空的虚空。
如果仅从诗歌来看,第六章的前半部分会让人感觉这种排列组合过于随意,只有中心而少韵律,实际上,这并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而是表明在失去了终极价值的世界里的可怕图景——兽的世界——就是以“我”为主心的世界,这正是《圣经》“启示录”的情况。海啸只把《圣经》当作文化来研究,并没有从信仰去正视它的价值观,他对上帝的认识是模糊不清的,不过,我们看到了在称为“污点”的部分,他是怎样解剖自己并忏悔的,这也正好与“兽”形成了对照,即正视人性的弱点,就是说,人性的弱点也与兽性有同一性,所不同的是,“兽”除了以自我为中心外,是不会反思与观照自身的问题的,只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形成“他人即地狱”(萨特语)的人际关系与社会关系。海啸所要做的,如何将人性的光辉烛照,还原为人,但在“兽”的世界里,越是有人性的人,会越被弃绝,要被世界接纳,只有泯灭人性这条路可走,像超市的加盖了合格公章的猪肉。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与生存之境啊!难道真的是“我习惯于去皮,习惯于/保留更直接的肉体”才能生存吗?在海啸的内心里,是否有着以恶抗恶的情绪在滋生?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第一章中的“蛇之死亡”与“苹果的切入方式”,更有助于获得海啸的心理诉求的复杂性。在《圣经》里,蛇是魔鬼的象征,是引诱人类始祖犯罪的罪魁祸首,是上帝的敌人,但在诗中,却是哀悼与怀想并存的调子,仿佛是在为智者唱挽歌,这并不是海啸的认知上的偏差,而是感觉无可奈何:“百兽召开关于蛇之死亡的追悼会”,另类就一定意味着“盲人弹着钢琴”吗?他是想唤醒人类的麻木,还是感到无论怎样做都将是对牛弹琴?我感觉海啸在靠近上帝的时候,并没有听从内心的召唤,在得到神启时心有所动,然而因现实的残酷与内心的疼痛让他停了下来,最终与真实并且可以感知的上帝擦肩而过,就像灵感,抓不住就转瞬即逝。综观海啸的全诗,他反复在历史与现实,爱情与亲情,现实与启示等等关系之间纠结不清,最终也找不到心灵的绿洲。
如此而言,我们也就能够理解海啸为什么会花费大量心血写作第七章“安魂曲”了,正是对世界的迷茫才转到对母亲的哀悼上来,这是本诗的逻辑结构。世界之不可信,而可信的母亲却又离去,让游子漂泊的心无所依靠。在母亲悲歌里,切莫只当作真实本真意义上的抒写,我觉得象征的意味可能更重。当我们看到这样开阔的景象:

三千里外的故乡灯火黯然
三千里外的山丘清露满叶
春风从北方来,你会冷吗
因为你入睡的墓地湿气太重
难道我们只会认为这仅仅是地理位置的差异?这是不少论者很容易引述的诗句,这种乡愁难道只是亲情上的吗?我们不妨再看作是“大地悲歌”,因为在中国文化传统里,如果仅仅把母亲完全局限在个体的人上,往往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至少在《海啸三部曲》如此,否则,我们难以理解,即使是非正常死亡,会“陷入比空虚更虚空的哀恸”。或许有的人会说,这是由于母子情深,这样看当然不错,但我所看到的,即使从这个角度,可能更加暗示海啸在精神上的一次成年仪式,从此以后,他必须自我精神断奶,学会生存之道,即如何在漫无目标的情况下真正让灵魂飞翔,面对“日益干涸的河床,奔跑的鱼/如何找寻脚下的水域”。
二、《击壤歌》:爱情之殇与大地悲歌
我之所以将《祈祷词》中的“安魂曲”也看作大地悲歌,正是因为第二部《击壤歌》,所不同的是在于二者的基点,前者是从亲情的角度来哀悼大地,更多地写实,后者是从爱情的角度更广泛地哀悼,并跳出了故乡的制约,心境更加广阔。
毫无疑义,只是这场爱情有许多难言之隐,作者也采取了更加隐蔽的方法,让读者觉得晦涩甚至如读天书。对于这一问题,我愿意站在写作者的角度来理解海啸的写作立场,像我们这类情感并不豪放又不拒绝隐喻并接受象征的人在写作的时候,如果又处在心智还不够成熟之际,下笔时会有很多顾忌,常常要考虑身边人的感受,深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者麻烦,特别是有关情感的东西,不管这种情感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当然也不排除故意制造语言的迷宫,借以显示自己的智慧,这在我的早期诗歌之中是常有的事,若是技术处理不当,自然就会因情感太过个人化而造成阅读上的阻碍,我并不认为这种处理情感的方法是值得提倡的,这是处于摸索时期所付的不必要的代价。如何面对内心的隐秘,都是写作者必然面对的难题。我们要理解海啸的现实环境,从积极的方面看,也说明他还需要突破,如何让心灵更加坦陈与自由地面对所发生的物事,并加以智慧地处理生活与写作的关系。就作品难懂而言,应该在于作品本身的容量,而不取决于作者的心灵密码,比如但丁的《神曲》,艾略特的《荒原》,它们成为名著,恰恰在于超越了作者的心理历程,而具有普世价值与对人性的终极关怀,并与上帝在隐秘处对话,这也是我理解的诺贝尔文学奖所强调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在中国文学里一直缺失,很难成为诗人作家的血液。
不论海啸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场爱情悲剧,如果我们仅仅理解为个人的情感经历的话,就不可能理解为什么叫《击壤歌》了。所谓“击壤歌”,就是土地的耕耘之歌。我并不把它仅仅当作海啸的个人情感,诗中的你(有时用她)与我处在对立紧张之中,实际上,无论你或我,都只是同一角色的两种立场,既可以看作海啸,但更指大地,只不过你代表城市的进程,我代表乡村,其矛盾正是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城市与乡村的发展引起的价值观的冲突。尽管海啸选择了大都市北京作为生活的居所,但他的情感的最深处还是乡村中国精神,这在《安魂曲》里得到了最实在的佐证,他所选取的意象,基本上是乡村最典型的形象,他所看到的是“土地永远温存”,因为他站在少年的角度看待所发生的一切变化与变故:

少年的故乡慢慢老去
我站在高处,找不着归路
陨落的星辰是一种假象
每一次降落,灵魂便再次降生
这是《安魂曲》中的诗句,正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便明白了《击壤歌》的题记为“你是,我的城/饱满的含意和/诗歌的神经”。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是大地为可缺少的构成元素,并不能真正割裂开来,我们看到的只是形态的不同,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但在中国,自从长城成为文化符号和民族记忆后,城的意旨更多地指向了阻隔,它是防范和冷漠的,将人性中仅有的温情消化至尽。这并不表明我忽视了城市化过程的问题,只是我认为应该更加以积极的态度来面对这些问题。乡村不城市化,同样会问题重重。人类的沉沦都是一样的,并不分城市乡村,表面上看,城市所带来的问题更加直接尖锐罢了,但不要忘了,中国历史上恶性循环的灾难不也是在完全农业的情况下发生的吗?所以,你和我的矛盾,所引起的冲突,如果只看到价值观的不同,那实在太肤浅了。我把这部诗看作海啸从少年到成年的的思考:“完成最为绚美的跳跃”。灵魂的伤痛来自于世界的荒凉,这两部诗的主题曲就是:

今夜我聆听醉酒的月亮
在冰凉的夜色里流着泪光
人世的悲者,倥偬若蝉
低吟着这首悼忘的哀唱

三、《追魂记》:天鹅之舞与秋天的收割
文章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叶芝在《基督重临》中的诗:“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对正处于灵魂裂变时期的海啸来说,伤痛固然存在,但他毕竟不是以老者的眼光在审视世界,他的迷茫与心无所依更多地来自于自身的成长经历,而不是智者的思考,他笔下的世界与忧伤的调子,更像是叶赛宁诗中的俄罗斯。
《追魂记》开始的“白天鹅”延续了《祈祷词》的诉求:“天鹅入睡,上帝不肯原谅”。我把这看作是诗人的天鹅之舞,他必须高蹈而且脱胎换骨,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追求“灵魂起飞”,追求“秋天的高度”。正像贝亚德丽彩引领但丁一样,海啸也需要精神上的引领者,这个人是他的母亲,无论在现实中母亲如何伟大,但海啸在潜意识里还是过不了母亲不在的心理难关,所以他写下了“墓地”。在母亲的世界里,我们看到了童话景象。这很自然地进入到“河上城堡”,即海啸的故乡资江,这是母亲形象的拓展。海啸与乡土诗人的区别在于,他热爱故乡,但不自我陶醉在故乡的虚幻的温情之中而不能自拔,他有着清醒的认识,不然,对故乡的情感也不过是“沙丘上的建筑”,上帝在前六天创造万物与人,第七天安息,海啸的“乡村日记”却让我们看到了每一天都是空白,而到了第七天,才是“我从炊烟的舌头上醒来”。真的是意味深长—— 在这个时代,哪里都不可能是净土,都没有魂啊!
在完成灵魂与生命的裂变之后,冷静地审视自己的历程,作为诗人,只有回到诗歌之中,才能找到魂之所在:

收割的季节已经来到

海啸的诗歌行为足以证明:《海啸三部曲》是他的“心灵史诗”,“感动写作”是他一次诗歌的自我救赎行动。进入网络时代,诗歌的秩序非常混乱,可以说是麦子与稗子共存。海啸试图有所承担,而且他付诸于行动,在诗歌与诗学的探索上都取得了不菲的成果。南方狼说:“阅读《海啸三部曲》,无疑是在最接近上帝的的地方谛听万物的幸福与悲伤。”这是非常恰当的评论。当然不是说没有遗憾之处,那就是海啸在接近上帝的时候没有抓住上帝的手。我非常能够理解摩西在带领以色列人渡过红海后曾作歌道:

耶和华是我的力量、我的诗歌
也成了我的拯救
这道出了上帝与诗歌的关系,这就是诗歌的本质,谁能否认诗歌的确需要高贵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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