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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西域》:无法完成的史诗 (阅读1654次)



《我的西域》:无法完成的史诗
林童

我相信,洪烛的诗集《我的西域》会让许多土生土长的西部诗人和长期生活在西部而写着西部诗的诗人相形见绌。还在他写作这部诗集的时候,即2006年11月的一次诗歌讨论会上,我与洪烛专门就长诗进行过讨论。他正在寻找诗歌的故乡。虽然洪烛长期生活在北京,而且他的众多散文与北京密切关联,但北京从来都不是他诗歌的故乡,这位“浪漫的骑士”不过是“游牧北京”而已。当诗歌的洪烛重新站立在我们面前,他的确已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诗歌版图,开辟了诗歌的丝绸之路。究竟是西域复活了洪烛,还是洪烛复活了西域?无论是成吉思汗的西征、西夏的称雄一时,还是唐诗宋词的文化传承,以及西部的自然风光与风土人情,都成为了洪烛诗歌精神的原乡。
一、射雕英雄的缺失
毛泽东评价成吉思汗,说他“只识弯弓射大雕”是深刻的,这是我读了洪烛的诗才认识到的。毛反对言必称希腊,但在诗歌史上,《荷马史诗》是无法超越的奥林匹亚山。在中国文化传统价值观里,我们很难想象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进行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且不以成败论英雄。中国的英雄往往出现在改朝换代之际,不是夺取政权,就是开疆辟土,失败者不仅得不到英雄称号,而且会与红颜祸水联系在一起。爱情只存在于民间传说,在英雄业绩上,最好的女人也只不过是贤内助。所以,诗人的历史观是以爱情为基点的,洪烛也是如此:“在诗人的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对于只想成就霸业的成吉思汗,在浩浩荡荡的西征军中,什么人都有,“偏偏忘了带一位诗人!”想做成吉思汗的荷马的洪烛,他虽然崇拜成吉思汗,却为他的英雄业绩深为遗憾,“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即使“征服再多的城池”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这些东西都将随时间而烟消云散。历史在选择他的英雄,也在选择他的诗人,荷马没有错过阿加门农,这是上天对荷马的眷顾,也是对阿加门农的眷顾。因为上帝造人的时候,既造了男人,也造了女人,而且女人是男人的肉中肉,骨中骨,也就是说,女人天生是要受到男人爱的,所以当世上最美的女人海伦出现时,才会发生一场爱情与审美的战争!
如果非要追寻成吉思汗西征的内在精神,我觉得就在于“夸父追日”。这个神话故事的真相并不是说夸父有怎样的执着,而是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被神抛弃而寻神不得的悲剧。神为什么会称作公义的太阳?他的奥秘就隐藏在汉字“神”之中。因此,“夸父追日”或许是上古时期的一次西征。与成吉思汗一样,最后还是半途而废。夸父也没带诗人,也没有留下史诗。
洪烛的成吉思汗情结就如一场春梦,无论他把自己当作铁木真也好,当作成吉思汗的儿子也好,只可能在精神上有相通之处,留给洪烛的早已是历史的沧桑,当年《成吉思汗的军马场》,如今只有“风在模仿马嘶”,《成吉思汗》虽称称赞“我对辽阔怀有更大的野心”,但在今天看来,也成了“那不是炊烟,那是一声叹息”,《沙漠之歌》作了最妙的注脚:

如果你继承的遗产是一片沙漠
那就痛痛快快刮一场沙尘暴吧
用挥金如土来证明自己的富有……
二、西夏挽歌
魂游西域的洪烛,并不是坚定的成吉思汗铁杠支持者,当他面对更为沧桑的西夏历史时,颇为伤感地为西夏唱起了挽歌:“西夏的英雄都已死去,活着的/是一些忘记了祖先与故乡的庸人”,除了在贺兰山下的西夏王陵表达出曾经的辉煌,早已被成吉思汗的铁骑“踏破了贺兰山缺”(岳飞语)。做成吉思汗的诗人,在情感上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做西夏人,的确有些不可思议:“还有谁像我这么有勇气:承认自己有一个失败了的祖国,有一个战死的父亲!”这首《在西夏的版图上》有种荡气回肠之感。而在《西夏》这首诗中,面对着“安睡失败的英雄”而感叹自己失败的人生,正是这种失败感让洪烛在精神上与元昊有血液相通之处,并且“注定比他更为痛苦”,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吗?以洪烛的年纪,现在已到了“却道天凉好个秋”了,那却是为何呢?这还是诗人特有的痛苦,作为诗人的洪烛成名很早,但一直没有根,他又是对自己的作品有着清醒认识的人,正好他所言:在《我的西域》之前的都只能算半成品,然而洪烛却自视甚高,他观察着诗界的风风雨雨,却始终保持距离,在你方唱罢我登台的诗坛上找不到“血缘上的同伴”,他将自己当作诗人中的诗人,其结局是逃不脱被淘汰的命运,原因在于诗人本身的高标——追求死后的尊严胜过生前的荣誉!
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洪烛把元昊当作血缘上的父亲还是会让人莫明其妙。在《最后一个西夏人》中才真正道出了奥秘所在,所有痛苦都源于“我将注定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个西夏女人”!姑且不说《荷马史诗》是因女人海伦而成就,元昊也是有阿加门农等人的血性,他与儿子为争夺一个女人而被他儿子削去了鼻子,这件事很有传奇色彩。人到中年的洪烛,追求浪漫的洪烛,能够为了女人决斗吗?也如浮士德目睹海伦再现时的情动:“美啊,请为我停留片刻……”
三、唐诗与文化传承
当代中国诗人,或多或少都能在唐诗里找到对应关系,并且是精神血脉的关系。比如人们认为难解的李商隐,对我而言却心有灵犀。唐人有胡气,不仅表现在身体上,也体现在文化上,那是民族与文化大融合的伟大时代。洪烛追寻着高适岑参的足迹,但不是为了封侯,而是如李白一般“明月出天山”。《诗人在贵德黄河大桥》不仅表明对黄河的态度,也表明对文化传承的态度,更有对现实环境污染的担忧与痛心:

从贵德往中下游走,可以跟踪调查
一位下凡的仙女怎样变成妓女的
至少在贵德,我作证:她还是处女
她还保持着唐诗里的贞操
面对如今的黄河,这条被称为中华民族母亲河的大河,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贵德是一个很象征意味的地名,既是召唤,也是谴责。李白曾写过“黄河之水天上来”啊!我们就能够理解洪烛为什么会写《请李白喝青稞酒》了,不是在别处,而是在黄河源头:“除了李白/青稞酒不见得还能看上谁”,大气的李白,斗酒诗百篇的李白,高洁的李白……
我注意到《轮台》这首诗,洪烛说:“我来的目的,不过是续接/古边塞诗人做过的梦/最完美的梦,总要留下一半/总是舍不得做完……”他在《寻找岑参》,尽管洪烛想把新疆当做自己的故乡,但走了一圈之后,才发现这也不过是梦,猛然发现:“寻找岑参,不应该来新疆/而应该去全唐诗里”。唐诗里有“春风不度玉门关”,在洪烛的心里,玉门关仍然是如唐时一样,他在《想起凉州词》说自己“像一个被葡萄美酒灌醉的伤病员”,一路上心口都在隐隐作痛,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就在《迷失于丝绸之路》里,这源于在高速公路收费站与管理员的对话,二人所说的玉门关本不是一个概念,诗人问的是“唐朝的玉门关”,管理员却指的是地名,二者的差异并不是脑筋急转弯那么简单,它意指现在的人早已忘记了唐诗,也指向这个时代诗人与诗歌的尴尬处境,所以才会发生意识对接上的错失。好在还有诗人,让洪烛感到了比王维“西出阳光无故人”的温暖与阳光,在他的《西出阳关》里,与诗人相聚,谈的却是唐诗,这同样是一种失迷。因此,寻找岑参,就是寻找唐诗的伟大传统。
四、驼背上的主峰
这是一首很洪烛的诗。当他骑上驼峰,为自己命名为“第三座驼峰”时,我并不认为他是为了追求与“荒凉的高原融为一体”,或者是不想做城市的凡人,乃是诗人一直在寻求属于真正能够打上自己烙印的诗歌。
很显然,洪烛的西域之行并没有找到心中的海伦,于是他转向了与自然的恋爱,在《诗人与自然》这篇序言里讲得很清楚。但是我们看到,洪烛诗里的自然与唐代诗人与自然的态度并不一样,其实,在中国古诗传统之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和谐的,就像李白的“相看两不厌,独有敬亭山”。洪烛的诗歌自然观来自于西方诗歌传统,特别是浪漫主义诗歌传统,这种诗歌表达的是人与自然的紧张甚至是冲突关系。的确,中国古代诗人对待自然的态度,就像夫妻生活中的举案齐眉,西方诗人则把自然当作了恋爱的对象,激情飞扬得就像电视剧中的男女主角,上演的是对手戏。《迷路的收获》有“无论我出现在哪里,都构成草原的中心”,正说明他很会抢镜头,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因为他才是最独特的男主角。所以,像他的《喜马拉雅》、《昆仑》等所表达的完全是一种文化气势,在面对长城的时候,无法走出孟姜女的氛围,实际上,长城本是中华民族的“哭墙”,只是善于在耻辱中寻找光荣的自我安慰心理掩蔽了本质。
洪烛并不一个单纯意义上的自然诗人,无论是面对自然的变化,还是面对自己的改变,都有紧迫感。自然的变化有自然规律方面的,但更严重的是人为的因素,加上诗人不能释放自己的压抑情绪,在呼吸西域辽阔的地域特色与文化人文精神上,感觉到的仍是沉重。这位与塔里木河同行的诗人,无论怎样爱辽阔,怎样放飞高远,怎样不愿流到沙漠里就消失了,当心绪回到现实之时,唱着的是《大地挽歌》:

果园是离我最近的银河
我在岸上观望,不敢轻易伸出我的手
即使落地的果实,是否仍像陨石一样烫手?

《我的西域》必将成就诗人洪烛,尽管他既没有遇到阿加门农,也错过了成吉思汗,同时还错过唐诗,但他还是与西域相爱了,并有了爱之结晶。《英吉沙小刀》说他在世界上行走只需要“一个女人,和一把刀”,这就是洪烛的理想,亦构成他诗歌的浪漫气息。我在最初读最后一首诗时不以为然,后来才发现这首叫做《题阿依拉尼雪山》的小诗并非即兴之作,他正切合了洪烛的诗歌气质:

那是女人胸口的雪山
积雪化作乳汁,浇灌远处的沙漠
那是哺育期的雪山,使我想起
早已遗忘的渴——
是的,每个婴儿的舌头
都曾经是一片最小的沙漠
史诗的英雄已远,既然“诗从来不是舶来品,而是身体的回响”,我想到了拉伯雷《巨人传》的结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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