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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挂在树上(诗话21则) (阅读2644次)



活埋居诗话10则


倒挂在树上


    北岛诗,闻名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类似句子,时局愈堕落愈将发出真理性印鉴的光芒,常诵不旧。当其时,诸多雷作,我尤喜《履历》。起句“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直刺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现象,犀利滑稽,很有超前的黑色幽默意识了。此类表述还有“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了”,我以为其意义更在于口语入诗,开“口语诗”一派之肇端。可与当时极奉行的毛诗“不许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相媲。结尾“当天地翻转过来  我被倒挂在  一棵墩布似的老树上  眺望”,意象新奇深远,不过我记住这句倒更因为“墩布”这词,经打听,才知就是京腔“拖把”。后来读陈先发的《秋赞》“秋天,流水很响,白云几乎成真。  我屈膝倒挂在树上,看院中野蜂飞舞。  我知道你快来了……”云云,感受北岛的腐沉老句,至今仍能生出神奇妙用,两大家汇于一小象,叹为观止。2009-07-26



七七诗《垂爱者戒》


《垂爱者戒》


当天一亮, 周匝晨雾晞
秋光凌厉当头
噫,看过我的人
流露过怜惜和泛爱的人
要去旅行

每于仲夏之夜
我面戴浓妆
在夜未央,路未央
人惆怅之前,曲子悠闲无尽头
噫——,我所思焉
仿佛与之两清

仿佛平凡庸常一日
夕照中鹤带回胭脂印
红鱼掸净梳妆台
我这朵狠心的花
今天是牡丹,昨天还是葵属西菊

也是说开就开,说谢就谢
仿佛一名和衣而卧的风尘女子
笑她的情人弄别离
伤了他自己

    大凡离开汉语环境的人,对汉语的侍弄常会格外地道。王敖纯粹,倪湛舸精雅,李笠挥洒,虚坻繁荣而七七雕琢果敢。
    古有一禅,讲的是老和尚与小和尚挑担行走,路滑泥泞,小和尚不小心摔了一跤,大喊师傅来搀扶,师傅先是不理不睬,直到小和尚喊急了,师傅干脆把自己也摔倒在泥泞中。老和尚的禅意是真正的帮扶并不是上对下的救济,而是设身处地的同甘共苦。
    有两种爱:上对下为垂爱,下对上为仰爱。西方有“女神”情结,恋爱之初绅士们常将对方臆造成女神而仰爱之。东方男权更愿意去垂爱,去施舍,引为红颜知己算是对女人最大的尊重了。
    七七乃一玲珑少女,似留学澳洲,能于小情怀中写出这种深层次主题的《垂爱者戒》,真当令人刮目相看。全诗文笔的好处读者自可一一体会,我最爱“两清”和“葵属西菊”这样的词语,芬芳而铿锵。2009-09-17



阿信写诗的地方( 2006-07-18初稿)


  从下午三点开始,韩少君、阿信、女诗人杜鹃,还有阿信所在合作师专的一帮文朋诗友,我们饮酒、诵诗、唱歌,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有个时间,阿信掀开蒙古包的挡帘,指给我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月亮巨大而纯净,我慢慢产生久违了的被笼罩被沐浴的感受,身心清凉而舒泰。那天正好是十五,藏人背着松枝和糌粑到寺院里进香。占了小半个天空的大月亮上显然多了几丝香烟袅绕。阳飏去草原的时候,为阿信写下一首诗:“草像月光  一只只白羊仿佛等待书写的纸张  我不好意思抬脚踩进去  那儿是朋友阿信写诗的地方。”那次他们一同坐车去玛曲,阿信说了一些人的名字,有古马、娜夜等。诗人们在一起,车大概开得挺热烈,路上,闹中取静的阿信得了一首诗:“车子经过  低头吃草的羊们  一起回头——  那仍在吃草的一只,就显得  异常孤独”(《山坡上》)。于是我在和少君去玛曲的路上就特别注意观察车子经过时牛羊们的反应,很遗憾,它们更本就没反应,可能是习以为常了。那阿信为什么要那么写呢?诗人即使和诗人在一起,也永远是最孤独的那个吧。因此我也不奇怪娜夜《在甘南草原》中有“不要惊醒一只梦见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鹰  但你可以  在暮色中  哼唱他凄美而苍茫的情歌”及“更不要轻易去打扰那个叫阿信的诗人”这样的句子了。阿信还有《秋天纪事》:

    那一次,人群突然分开
    把我一个人
    暴露在大街上  

    ——满地落叶随风飘起——
    哦,秋天  
    你看我又一次两手空空,出现在这里



诗乃一声叹息


    同事有十岁儿新奇于诗,问诗为何物?吾思忖良久,答诗乃一声叹息。《吕氏春秋•音初》载涂山女苦等治水的大禹,有《候人歌》,仅四字:“候人兮猗!”候人是等人的意思,加了兮猗叹词,便成就了号称“南音之始”的中国的第一首抒情诗。2009-07-29



人生难得两面缘  2006-8-26


  来了个记者模样的人,在站台上摆弄照相设备。他是在等下午通勤火车进站的镜头。我看时间还早,就吆喝一声。从他身后的一辆深绿色面包车里下来一个大个子,过来和我说话,原来他是个翻译,沈阳某旅行社的,车站上忙乎的摄影师是个日本人。后来那日本人也进屋来,还递我一根日本香烟,很羞涩的样子。我说下午这趟是空车,来接下班的,要照相还是早上的壮观,晨曦强烈,老式火车头冒着滚滚浓烟,两千多个工人一起从车厢里涌出来,那场面绝对独一无二。翻译只是打哈哈。更乐意和我交流国营企业的一些酸楚经验,他毕竟也是老工业区出来的嘛。那是下午的事。晚饭后七八点钟光景,我照例在矿山公路上散步,有一时间也想到了那日本人的人生、那翻译的人生,还有他们有怎么样的老婆啊孩子啊,他们的忧虑啊生活目标啊什么的。最后想到,自己要不要买个相机,把冶炼厂里有些岗位工人们地狱般的生存状况拍下来……后来手机响了,在我接听的那当儿,迎面来了一辆汽车,有人把头探出车窗外,和我挥手呢——原来是那大个子翻译。看来他们又上露天矿拍大坑去了。开到跟前,车速减下来了,后排的日本人也和我频频招手、嘴里紧说着什么——能感受到,已有超出礼貌的感情在里头了。是啊,本来大家都以为天南海北,只见一面;不曾想很短的时间里竟又多出一份意外之缘……晚上,写《火车头记》,写它存在的原因,写它的表象,写它冥冥中的去处。

            《火车头记》

    火车头蹲着。外表冷酷,内部幽曲
    具有蛀木虫王的风度。它震荡
    呼啸、口吐白沫——是因为饿了
    能看见的金属管路、硬塑料和黑胶皮
    的饿;还有突然喷火的小烟嘴子的饿
    它们真多啊,足够奶着我,长成
    壮年的黝黑。而路途沉重,日常昏噩
    那些打通森林的虫眼也隐秘地打通了我
    并使我一点点减少;不知不觉
    呼吃呼吃——大喘形而上的浊气
    一边拖拉着昼夜不舍的两根长尾



通过了,乌鸦


  休斯善写乌鸦,有《乌鸦》专集。我从网上读过三篇,皆佳。《子宫口的口试》,开句便问:“这双骨瘦如柴的小脚是谁的? 死神的。”然后的一系列考问,即问即答,如这双毛发丛生的、烧糊了的脸是谁的?这副还在呼吸的肺是谁的?还有诸如这件经济实用的肌肉外套、这些不堪言状的肠子、这些大成问题的脑袋瓜、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血、这双视力最差的眼睛、这双刻毒的小舌头、这有时觉醒的神志等等都“是谁的?”每一句后面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死神的。”
  连续三天心脏不适,今天医生朋友当班,去检查,进心血管办公室,看到满墙贴的人体解剖图,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诗里的那一大堆排列。
  生命被分解成手术刀下的物件,拔了根,去除情感、思想等形而上,冷冰冰的,自然容易归在作为绝对理智的死神的名下。考试设在子宫口前,是想在生命的源头便戮上死亡的印记,这是诗人用笔的狠毒之处。乃至:“谁占有这整个雨水连绵、石头嶙峋的地球?死神。  谁占有了所有空间?死神。”更进一步:谁比希望还强大?谁比意志、爱、生命还强大?当然回答还是“死神”。
  但我还活着,生命一如既往地延生。所以诗句总会绝地逢生:“可是谁比死神还强大?  显然是我。”那么我又是谁?诗歌结尾:“通过了,乌鸦。”

    因为大夫是哥们,做心电图就没花钱,还给我开了两副药。说话的当儿,进来一个推销员模样的,看来和这里很熟络;从包里拿出一张医学方面进修证书什么的,指着上面的公章说,绝对正规。大夫说一份不够,又要了一张,对我笑着解释,院里的破考核还得要这玩意。我当然见惯不怪,很正常。检查下来我的情况还好。现在套用休斯的思路:能活下来的,都是乌鸦。从它出生的第一天起。 2006-12-2


  
红嘴乌鸦


  在厂里休息,凌晨四点多被吊车的声音吵醒,又回到休斯的问题,忽然觉得,问题只有一个:我们总这样针对的是存在物,拷问的却是它的存在。把具体的人分解成各种物件,然后再对那些貌似还能重新组合成人的它们发问人的存在。其实作为物件,它们已经不归属于“死神”,只有“完结”。
  问题本身就包含着答案,这首诗里的死神实则代表一种完结。或者说,它们先完结,然后才被判死。全诗感觉格外硬冷。而人在生死之间更属于生吧。生有两个本质:一是求生,二是它的“我属”性。故“乌鸦”面目含混并服从本能。
  但存在不可言说,一说明就成了存在物。所以休斯的系列乌鸦诗,虽尖锐深掘,开人眼界,却稍嫌刻薄,兴味寡然,我以为。

  说到乌鸦,曾和韩少君同游甘南,去拉卜愣寺,我们都被盘桓于寺院上空、以祭食为生的红嘴乌鸦吸引,回来后韩有诗《乌鸦》:“邻村有女曰陈唤莲, 得一种怪病, 双唇青乌,下雪之前,我们叫她乌鸦。 她叽哇叽哇, 清早,在渠坝上疯狂咳嗽、骂人, 她兽医的哥哥无药可施。 这只乌鸦, 二十三岁了, 不来一滴经血, 死的时候, 众人用口红把她的嘴涂得鲜红。 红嘴乌鸦牙齿白、头发好, 安静下来的时候,真是个好姑娘,捏着糖果冲着我笑。 只要是春天, 我一闭上眼,她就跟着我跑。 这次在拉卜愣寺, 她一眼又认出了我。 群鸦皆静, 唯有她, 站在寺外的白杨树梢, 不停地叽哇叽哇,朝我热烈地打着招呼, 真得像老乡见到了老乡。 我不知道陈唤莲, 是怎样穿过几个省来到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前几天过黄河, 醉里抬头,看见的 天空中那只飘飞的黑鞋子是不是她。” 少君用一个横死的感官女子来化解胸口的梗塞,结束处还不忘回食其余味,如此造情支景,少君“炼毒”的本领可见一斑!两月后,我也有记述:《甘南诗篇•三、经过确认,那乌鸦的尖喙是红色的》:

  那天去晚,拉卜楞寺已经打烊。于是我们注目一群盘旋于寺院上空的红嘴乌鸦
  它们显然是这里的老户。叫声不像啼哭像经咒,飞行不用翅膀用法术

  而藏族喇嘛的大袍更红些,他们的修行幽闭深黑。每天推转经筒倒是外显的功课
  喇嘛们抚摸过千万遍的转红筒啊——我狠狠用力一次,只看见了力学意义上的旋转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我打倒。好在第二天导游引领我们周旋。有一刻我跟随一只红嘴乌鸦
  到某隐僻处,忽闻一种奇谲的唱经。那声音啊——像喉咙被割开直接揪出的苍凉、鲜痛

中间的小插曲是,我因为内急掉队,找不到导游,自己一个人摸索,忽然被一种如婴儿哭如婴儿唱的声音吸引,进入一隐僻的院落,庙门上锁,声音却传自窗帘紧闭的二楼。不一会儿,我的眼眶竟莫名潮湿起来……后来才知道那是喇嘛在唱经。我想把乌鸦写成一种人世的修行,黑羽红喙正好对应喇嘛们的幽深(黑的)修行和红袍披身,并企图追求到“随着别人的呼喊,你在这空寂中应运而生”(杨键诗句)之存在法相……当然,那很难啊。2006-12-4



瘦狼的史诗


  “这是一张五呎乘十二呎的画。上边的两个角落是铬黄色,左边写有标题,右边有我的签名,好像一幅在金色墙上四角损毁的壁画。// 右下边是一个沉睡的婴儿和三个坐着的女人。两个身着紫衣的人相互吐露心事。一个巨大的,刻意干扰视线的身躯蹲在地上,抬起一臂,惊异地望着那两个竟敢思索命运的人。居中的那个人正在摘果子。两只猫傍着一个小孩。一只白山羊。一个偶像,两手神秘而有节奏地举动着,似乎象征着来世。一个蹲着的女孩好像在聆听那个偶像。最后,一个垂死的老妇看起来很安详地陷进了自己的沉思中。故事到她告一段落。在她脚边有一只奇特的白鸟,爪中抓着一只蜥蝎,代表了语言的无用。// 布景是森林里河岸边。背景是海洋,再过去就是邻岛的山脉了。尽管色调有变,整个景致从一端到另一端都是蓝色和委罗内塞的绿。在其陪衬下,裸女耀眼得夺众而出。”以上是高更自述他最有名气的油画《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何处去?》这幅作品的构思安排。  
  高更常常用紫色代表恐惧。那么“相互吐露心事”是因为恐惧?“语言”被描绘成“一只奇特的白鸟”,它和“我们”无关地抓紧自己的“一只蜥蜴”;语言的白鸟是整幅作品构思的终点,我想,也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往何处去?”的“去处”——仿佛“语言乃存在之家”——这是一个奇特的白鸟之家,当它抓住一只蜥蜴后变得无用的家。我们来自于起点的“一个沉睡的婴儿”之“睡”和“三个坐着的女人”之围拢、之平均;来自于两个人之间的恐惧或畏;并常常受制于“惊异地望着那两个竟敢思索命运的人”的“刻意干扰视线”(说实话,画面中赤裸地“蹲在地上,抬起一臂,惊异地望着的……”这个形象最让我深思,可能它最吻合我内心追求的位置、处境)。居中的问题“我们是什么?”对应“居中的那个人正在摘果子”,还有“猫、小孩、白山羊、偶像和来世”等丰富的物象可以比照命名;而那个正在摘果子的“裸女”很高很直,“耀眼得夺众而出”,支撑着整个画面,于是我问自己“你是一个纯洁的,只知道“摘果子”的人吗?”因为再往下,就是死亡和语言的无用了。
  我们对语言的“效用”决不放过,而高更,自称“瘦狼”,是一个为了自由宁愿挨饿的人。2006-3-15

 

夏夏


    网络上认识的夏夏是个画家,她和老公生活在遥远的挪威。我拍了一组冶炼厂气势恢宏的钢铁架构照片,她留言“这两天BBC一直持续报道凤翔儿童铅中毒事件,四顾……”。我回复凤翔县的是铅冶炼,我拍的是凤县二十万吨锌冶炼,它们同属陕西东岭。我们公司的矿产品大多销给东岭集团。听说东岭是给过政府一笔庞大的居民搬迁费用的。然后我特意在照片上加注“企业有自己的灵魂,不是用你们的爱,或恨能抵达的。”和“我看不出,有什么地方,能比在一座大厂里更让人经验到这个时代的实质所在。”柳向阳译杰克•吉尔伯特有这样的诗句:“在这个无情的  世界的火炉之中。让不公成为我们注意力的  唯一尺度,就是在赞美魔鬼。  如果上帝的机车让我们筋疲力尽,  我们就该感激这结局的庄严恢宏。”夏夏是云南人,绘画多有抽象的快乐,也善用勒紧的黑色长筒网袜表现女人下肢精雕细琢的苦难。2009-08-29



A、a、a 1a2a3……


  虚坻写了一首《长相忆》,我读后认为她在解构思念,并且对“思念”这个主题非常肯定。后来她告诉我这首诗的来历只和生物界的一种观点有关:即一个人携带着他的全部祖先的基因片断,这些片断之间如何交流,争斗,微妙的变化或者从某种角度反映出,人的错综复杂的思维,感情,行为等等。而且显然,这种刻记是难以磨灭的,是与自己并存合一的,矛盾的。
  文本是A,阅读是a,阐释的苦恼在于要把a说成A。因此,我就让a 尽量搞得好玩些,或者延长从A到a的时间过程。a 是我和A之间的孩子,如果我爱她,她就是公众的羞耻。读端木小柔的《小孩》:“在我里面欢欣  打鼓  跳皮筋儿    我是那么爱他,不情愿  他出来    他出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愿意怀着他,永远  不老,也不死”。端木小柔还有《我爱》:“除非万不得已  它们的动作总是很小    我藏着  它们以为我不存在  它们不知道一次一次的做着伤害我的事情    现在  它们老了。空。索然无味。嗜睡。让我失望。”要疑问的是最后“它们”已经无力伤害了,对于一次一次被伤害的我,应该是好消息啊,怎么反到“让我失望”?——a1a2a3……曾是a 的伤害和痛苦,可没有了a1a2a3等,a 本身也不存在了,正如自珍又烦恼的“我爱”状。2006-3-13



维度和《器中器》

今人谈诗喜用“维度”一词。细究,大多用之不当或仅取其皮毛。人被抛于世,受着不知其来、去处的双重虚幻。唯有了语言的慰藉之后,在对话中得其“根据”。因此,语言中的精粹——诗歌自可当作人类此在的最高事件。因为语言,人能在天地之间求证自己所“是”;由此得到的天地之间的分配、贯通而敞开的那种情况,便是“维度”原始涵义。维度克服了人类茫然若失的宿命,使吾人处于维度的“之间”。人越用语言测度它,也就越能够照亮自己、获得更多可贯通的存在的分配。作诗正是这个意义上的“度量”。
也可以从这个视角来思考一下陈先发诗歌的内在空间,如近作《器中器》:

整个下午我忙着把四边形切割成
三角形,获得足够的锐角和钝角,
它们多么像我少年和暮年的样子啊——
不流血的下午,没硝烟的下午
一个人悄悄用尽了他的垂直。
最小的锐角瞪着我说:“到此为止吧,
再没有什么可以裸露的了,
再没有什么因果可供谈论的了。”
整个下午,我爱抚着她清晨般干净的身子,
我几乎要瞎掉了。是啊,我听你的,
我懂得你,你免不了和我的一致  
免不了纸醉金迷,免不了裂胆摧肝。

诗写得慎密魔幻,依据三角形作为女性生殖器的古老象征原则,以及诗中的诸多暗示,可以认为《器中器》是几何学和情色的一次媾合试验。我们的分析却更在意它的第5句“一个人悄悄用尽了他的垂直”,作为全诗的重心,“垂直”这个词恰能够贯通全诗而成为其它几何形态命名分配之维度标画。维度并非仅指静态的空间本身,而是动态的此在(人)嵌身的“……之间”。四边形不如三角形,锐角和钝角也比不上垂直的纯粹。因此才虚拟了一个“清晨般干净的身子”,它当然是“垂直”的最后幻象(也是作为男人的最初的回忆)。相比其它几何图形,垂线似乎因单纯而更加“干净”。“我几乎要瞎掉了”——一语双关,既说出陈旧生活的某种性无能,又指向堕落俗世维度空间之关闭,诗末难免叹息“免不了纸醉金迷,免不了裂胆摧肝。” 诗人的维度是语言在“……之间”的测量中自己提供和完成的此在根据。《器中器》在垂直的刻度标明中彰显出非垂直形式的中年之“器”的诸多否定情态,它们是修饰性的失落、无奈、叹息或追忆!而生活的修饰性恰好是真理的几何性的反面,全诗因此处处涌动着的强烈对比的感观冲击。从情色诗的角度来说,“器中器”让人联想到男女生殖器交融一体的此器和彼器,但因诗人用诗意几何学的语言所营造的维度空间的敞开之境的存在分配,“器中器”,便成为天地中的小天地,宇宙中的小宇宙。(2005、11、17—2010、8、1)


“几何学的”的语言

有郑姓作者贴“诗论”若干,我发言以为“就诗论诗”以下两种较可信赖:一是用“几何学的”哲学的语言,这样可以避免修饰性语言所带来的直接的悖论和滋衍。如贵文2节“诗的形成和写作,类似于矿产的形成和开采。诗人即是探水者,探矿者,写诗即是探知矿脉并一次性完成精确的开采。”——显然,用矿产业比喻写诗并非不恰当,只是任何如冶炼业的、养殖业的、烹饪业的皆可比喻,这样就没多大意思了。二是经验主义的。有些大诗人终其一生总结出的一二条经验更为人所乐道,因为这于他是反复印证的,最重要的,这种深刻经验主义给出的往往是诗人自己而非诗歌。我想他们的体验和想象并非不多,只是恪守着本能的敬畏罢了。
说到“几何学”的语言,即便在诗歌中运用也能取得很好的效果,印象中有谢君的《15勒克斯》和陈先发的《器中器》,精准的捕捉使得人类那些虚幻苍茫的情感一下子变得真实可信了。附谢诗:“吴季兄问我: 15勒克斯何谓?  我说是照度的单位,勒克斯或称米烛光  许多年前,一个唐朝的诗人  在约3000勒克斯的窗户光前  低头思念故乡。但是,如果把照度  降低到15勒克斯,我说,兄弟  它就不再是光亮,它已经不是单位  只是一种感觉,孤独的感觉  在我10年前,在农场的红磨坊酒吧”。


钻石与盲目

于坚的诗歌几乎都适合朗诵(是富有表情的大声朗诵而不是语焉不详的“读诗”),重大作品中诗人姿态一贯强硬(评判、挖苦、直刺语处处可见)。因此,不是“江南小文人”而是于坚最早地谈论起诗歌的“软”,也不是晦涩的学院派而是口语的于坚大张旗鼓地反对朗诵——于坚是自己的矛盾有心理学的依据。也就是说,有一种作者总会潜意识地鼓吹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我的阅读更喜欢在他戾气不张的短制中逗留。如《钻石》:“今夜有钻石在我眼睛深处发光  一生从未如此亮过  我将它贡献给你  因此衷情于盲目”。斧笔匠心,词简意醇。《梅花》:“打造于晚清的雕花木门   谁曾经长驱直入   谁被拒之门外   雪夜  虚无   卖古董的老板轻视历史   他数钱 满面红光   我推门而入 把油烟子和污垢清除  堵裂缝的老黄历糊在表面   某年某日  宜开光 上梁 婚嫁 安门   各时代都刷过一道油漆  偏执于一色  红之后黑   黑之后白  白之后再黑   最底层暗藏一枝梅   那是本色   一百年前那工匠移花于木令春天不朽   因此一百年后我得以回来   陆游云  香如故”。尽管在这样的小诗中,把历史的或心理状态的等等容易模糊的描摹直接置换成干净利落的现在时、直陈式、主动语态形式、甚至是第一人称的果断依然是于坚书写的最大特点。(注:引《梅花》诗,为区别诗中格式,此首用1.5格代表分行。其他引诗一般用1格分行,2格分段。)
  

顾左右而言他

杨键诗《春天》:“雨后的城市干净、潮湿,  像一架冷漠的棺材停在院中。  我身边的女孩说,‘昨天一个人被砍了三刀,  扔进了雨山湖,就为一个女人……’。  她头上好看的发夹,令周围的气氛不安,  像鱼群游向的钓饵。”用“她头上好看的发夹”转折,呼应题目,并引出“钓饵”的更大陷害,立意巧妙。所谓难续言处,王顾左右而言他。

  
分裂

表现人格分裂的镜头是这样的:一个在家庭暴力下痛苦生活的小男孩躲在厨房的立柜里,看见自己因为洗碗时打碎了一只盘子而被父亲施虐……小男孩一边喃喃自语,父亲就会走开,这一切就会结束的。迟凌云《从一座房子到另一座房子》有“我们曾轮番躲在衣柜里  不出声,不让别人找到我们  一切爱所需的训练:看谁的孤独更持久    后来,我们忘记了要去找到对方  习惯了默默无闻地生活  宛如躲在一个大箱子里”。分裂对人格的另一种影响就像那小男孩,即使没有了父亲的威胁,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将永远停留在那个黑暗的柜子里。

  
一朵萎去的花

二十多前陈敬容的一个小亲戚偶旅白银,带我去见在西北民院当教授九叶派诗人唐祈。“虽说是最亲切的人,  一次别离,会划开两个人生”——这是一首十四行诗的起句,副标题为:给沙合。年轻的唐祈、陈敬容们的九叶诗社一定有过一段风流倜傥的时光吧,诗歌、爱情、四十年代的战争动乱,相益得彰。我拿了一卷皱巴巴的诗稿请唐祈先生指点,不敢吭声。那天多数时间,他们都在谈论北京谈论陈敬容。 也就是那个时期(或稍后两年),小海访问了陈敬容,有个描述:“那是1984年春节,我本以为她家一定是窗明几净,高朋满座,去了之后反差非常大。她住的地方实际上是个地下室,上面有个工厂,声音很响……那时我真正体会到斗室是什么意思。房间里铺了一张小床铺,一张比较旧的大桌子上摆满了信封。她当时好像还是在《世界文学》、《诗刊》兼管外国文学的翻译……”陈敬容像奶奶一样慈祥亲和,又才情睿智地和小海谈论、诵读诗歌。“天色晚了,她说一起吃顿饭吧……其实就是一碗稀饭,不过很稠,菜就是萝卜干,胡萝卜做成的,切成片的”。小海还坦言,他去的时候怀着世俗的目的,希望结交,发表,出名。但见到陈的情况,她那孜孜不倦、纯洁的写作、追求技艺,不禁眼眶潮湿——感到一种真正的震憾。陈敬容有诗句“珠在蚌里,它有一个期待  它知道最高的幸福就是  给予”。我更喜欢她的《假如你走来》:“假如你走来;  在一个微温的夜晚,  轻轻地走来,  叩我寂寥的门窗;  假如你走来,  不说一句话,  将你战栗的肩膀,  依靠白色的墙。    我将从沉思的坐椅中  静静地立起  在书页中寻出来  一朵萎去的花  插在你的衣襟上。    我也将给你一个缄默,  一个最深的凝望;  而当你又踽踽地走去,  我将哭泣——  是因为幸福,  不是悲伤。”前几日我从诗生活网站上看到一则消息后面:九叶诗人陆续凋零。继去年1月辛笛先生去世后,如今又失去了唐湜先生,九叶只余北京的郑敏和远在美国的袁可嘉两人。(此文初稿成于05年2月)


我宁愿像个巫师

叶辉说:“你是否见过这种人,在村上,他们平时是农民,到了需要的时候就成了巫师,但那些人大都找不到以前的法器了。有一次,我见过他们中的一个,站在门前的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块破犁铁,头埋在一只空水桶里,念着咒语,看上去非常可笑,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他。也就是用日常的手边的事物来唤呼‘神灵’”(摘自木朵访谈)。那么叶辉是从哪里找到自己的法器的呢?《遗传》中:“我上班的地方  有一张五十年代的  办公桌。平时  我把脚架上去  当有人来时,我就移开  让他们看  桌沿上的压痕:一道很深的  腿的压痕” ,熟悉叶辉的人应该记得,“压痕”是叶的词根之一,他写过好几种的压痕。就像承载着破犁铁之重的巫师把头埋在一只空水桶里。当然,巫师的象征并不以现代后现代的“意义的口吃”为标的,它们在诚实的叶辉那里都会得到明确的结论。《遗传》后面:“人们往往会惊讶道  如此逼真  而我告诉他们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缘故  还有其他人  它以前的主人,是  集体创造  就像楼上那个女同事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也同样不是她的  独创,那可能是她母亲的  也可能是她祖母的  甚至有可能  是我爷爷的一个伯父的,它们  一代接着  一代”。遗传既然是一种侵占般的压铸,它就可以在反抗的叶辉那里被清除掉。《魔鬼的遗产》一诗中,“在紧闭的木窗后面  守候者的后裔在倾听。然后她调暗了  油灯的光亮  从那张美丽的脸上  摘下一具苍老的面具”。我愿意巫师是被摘下的苍老的面具,诗人独占一张美丽的脸。


妓女和女巫

管党生写过一首只有一句话的诗,意思是有两天,他总想把现在妓女的事情讲给古代的女巫听。我把这首诗介绍给一个人,他却说没感觉。


相距一吻

阿芒《私人田野调查笔记•枣树•别打我,看好你的院子》用一个“吻”来表示某种抽象的距离。“别,别打我  我在你院子里种下一棵枣树  出于迫切的妄想,诗的需要  在你的枣树之旁,相隔几行  最近时,只隔了一个  俗字:  吻  真是出于无奈。别打  我,我在想践踏的枣树旁  种第二棵枣树,事出有因  因为园艺的需要――园丁  带来了吊床”。步步为营式的侵入之爱;诗最后,吊床取代了吻的距离,也让吻之后有了布置的期待。以吻作为情爱的尺度,英国19世纪的画家诗人但丁•罗塞蒂的描写更激情:“她那浓情蜜意的红唇期待着亲吻,  那低垂的发束遮拦起她圣堂般的额角  五吻之宽,而她的颈项十吻之长”。


绝吻

杨子泣岐途,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行为艺术了。杨子站在分岔路口痛哭,“以为可以南可以北”;几千年后,美国的弗洛斯特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用诗篇来排遣:“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他们的疑难和痛苦都是真实的,甚至成为发生在心灵中的重大事件。现代的行为艺术更倾向于感观刺激、作秀,沈浩波诗《绝吻》中有个设计:“就是找一个女人  和她接吻  缠绵悠长的一个吻  吻完之后  将两条舌头割下  冷冻保鲜  放入水晶盒  作品完成  标题是《绝吻》”。


爱的宿缘

但丁•罗塞蒂还有《顿悟》:“我一定到过此地,  何时,何因,却不知详。  只记得门外草依依,  阵阵甜香,  围绕岸边的闪光,海的叹息。  往昔你曾属于我——  只不知距今已有多久,  但刚才你看飞燕穿梭,  葛然回首,  纱幕落了!——这一切我早就见过。  莫非真有过此情此景?时间的飞旋会不会再一次  恢复我们的生活与爱情,  超越了死,  日日夜夜再给一次欢欣?”我想起在一部电影里,男人说: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女人说:你为我挖一个洞吧。男人说:我可以为你挖一千个洞。女人说:我只要你挖一个洞,一直挖,我让你停下来你再停。洞挖好后,那女人用锤子把男人打昏在洞里。那女人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对突来的爱怀有恐惧。直到男人说,他和她以前肯定深爱过,只不过他们的记忆丢失了,现在再次相遇,应该让爱重新苏醒。当然,这是男人被逼出来的求爱伎俩,而不是诗意的“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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