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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看中的自由:评鲁西西《柳树的五种形式》 (阅读1912次)



观看中的自由:评《柳树的五种形式》

1

    《柳树的五种形式》来自鲁西西的诗集《国度》。《国度》属于那种具有严格统一性的诗集,但这并不仅仅是由时间所赋予的阶段性诗艺风格的统一性,而是还包含某种超出时间的因素。这种超出时间的因素,在鲁西西那里是信仰,是永恒在个体的生命时间中的证成。诗集因此而成为对由这种信仰所塑成的日常生活的理解和赞美。在这一意义上,《国度》是对《圣经》的个体化的重新书写,或者说是对圣言的个体生成的见证。可以看出,《国度》更多地是受《旧约》中的“智慧书”(主要是《诗篇》和《雅歌》)和《新约》的影响,从而承继了文体的单纯、朴实、欢快、温柔和亲切。比这种文体的承继更重要的,是对《圣经》的观看和倾听方式的承继,亦即与事物的亲熟,对生活的感恩,以及与自己灵魂的亲近。
    然而,诗歌与信仰的结合可能会产生一种危险:诗成为对经文的仿写,或者更糟,成为对教义学说和神学观念的注释;而信仰也可能在诗歌中成为一种事先规定好的圣化方式,一条使诗轻易获得其崇高和神圣性的捷径。诗与信仰的亲密性中包含着相互伤害的危险,一个诗人如果想避免于此,首先需要的是对此种危险的清醒意识。这里稍不注意就会酿成一种双重的虚伪:既是对诗的不忠,又是对信仰的亵渎。诗可以成为一种祈祷,但这依赖于,祈祷本身必须首先成为诗。信仰决不是降低诗的写作难度的借口和理由,相反,由于上述危险的存在,一种作为信仰见证的诗是更为困难的,毫不夸张的说,“每一笔它都要冒生命危险”(塞尚语)。作为诗,它无权获得免受诗艺检验和苛求的豁免权,相反,它必须首先接受这种海关检查式的严格考验,以判别它是否能进入“国度”,诗的国度和神的国度。
    《柳树的五种形式》是否能通过这种检验?从形式上看,这首诗可能是《国度》中最具现代意味的作品了。它的外表有些类似于欧阳江河《玻璃工厂》,同样是五个部分,同样是对观看方式的展示。但是,与《玻璃工厂》中混杂着现代修辞术的智性玄学完全不同,这首诗所展示的乃是某种古老悠远的观看方式。《玻璃工厂》中弥漫着硬物质的现代性气息,它所要言说的乃是事物在工业强力中的变形过程,玻璃的各种形式来源于这种巨大的变形,并暗示出作为观看者的人的眼睛或心灵的变形;而《柳树的五种形式》却带着柳树般的温柔,它的音色和目光来自遥远的世代,柳树的各种形式并非基于变形,而是基于观看位置的变化,其形式的多重性不是强力所致,而毋宁说是目光的自然转换,人的眼睛和心在其中都保持着自身的素朴性。这种巨大的差异表明,《柳树的五种形式》仅仅在外表上是现代的。但有谁规定,在现代写诗就一定得是“现代诗”?

2

    回到这首诗本身。这首诗的标题“柳树的五种形式”标示出诗的观看所围绕的事物,但与臧棣的《七日书•玫瑰主题》不同,“柳树”首先不是作为词语来到诗中,亦即它所具有的并不是词所唤起的纯粹形体(那种去掉了所有个别性的理想形体),而是作为个别的事物被诗人看到。到来的是“这棵柳树”,而不是“柳树”这个词或理念。换句话说,这首诗不是一首马拉美意义上的用词语写作的“纯诗”(那种对词语中的理念形态的直观恰好是现代性的产物),而是从一种素朴性的及物观看方式而来的作品。因此诗一开头要说:“我最先看到的是一棵柳树,/和它上面的叶子。 ”
    在这种及物性的观看方式中,“形式”便与纯诗中的“形式”区别开来。在纯诗中,形式乃是理念(idea),是事物的纯粹形态,它在一种智性的直观中显现出来,并总是被玄学包围。而在及物观看中,形式乃是外形,即事物当下显现的样子,这里的观看是素朴的,它并未上升为智性观照。外形和理念都是外观,但它们所从属的观看方式是不同的,那种对理念的观看来自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对事物的无蔽等级的划定(参考柏拉图《国家篇》和海德格尔《柏拉图的真理学说》)。
    但是,外形也并非表象意义上的物理外观。相反,外形在其源初性中本来就是与人相亲熟的,因此具有与人的生活世界的对应性。事物被人看到时的样子,总是已经包含着人的生活世界的特性,所以人们要说鸽子是“温驯的”,狐狸是“狡猾的”,松柏是“高洁的”,轻风是“温柔的”。这些说法并非把主体的特性投射到对象之中,相反,它们源始地展示着从人与事物的亲熟而来的统一性,因此它们并非道德或美学判断,而是对现象本身的揭示。
    前面说过,“五种形式”并非事物的变形历程所致,而是基于观看位置或角度(观点)的变化。每一种形式意味着一种观点,以及从此观点而来的视域构成。一般说来,视域的构成原理乃是观-念(不完全同于西文idea),亦即观看之中并支配观看的念头,它是先行于观看的,并决定着所看到的东西。念头乃是一种指令性的声音,一种对人的要求,但其来源并不为人自觉。念头往往唤起一种预先规定的形象,将人所看到的事物本身覆盖和遮蔽,被念头支配的人在事物中永远只能看到被预先规定好的东西,从而把事物变成对念头本身的一种确证。因此,观-念中有一种暴力,它使人忘记现象本身的特性,从而独断地支配着人的所有观看。
    从表面上看,《柳树的五种形式》也是观-念的牺牲品。五种形式就是五个念头的产物,此五个念头都来自《圣经》,因此这首诗不过是信仰对自身观-念的确证而已。一个信仰者到哪里都只看到自身信仰的确证,而这本身就证明了信仰的虚妄性,因为它是不能自我质疑的。事情果真是这样吗?

3

    回到这首诗本身。“我最先看到的是一棵柳树,/和它上面的叶子。”最先看到的到底是柳树还是其上的叶子?这个问题若要成立,首先必须把柳树和构成其部分的叶子分别开来。但在现象中,柳树的显现就是其叶子的显现--这个“和”不是同时性,而是同一性,首先是看到这个现象整体,然后人才进行区分(人的语言本身已经包含区分)。叶子本身具有现象性质—“没有一片叶子能被隐藏”;同时,这种现象性乃是基于欢快而来的,因为欢快是无法也不需要被隐藏的。欢快使叶子具有现象性。同时,它使叶子可以不计较自身“是树的一个妹妹,或一个肢体”,因为欢快的生命处于平等之中。因此,第一种形式或第一个念头乃是柳树从欢快而来的显现。
    第一种观看所看到的乃是柳树及其叶子,第二节便看到了柳树的根基--河边,“可它不知道自己在河边”。在这里,诗人看到了奇特的景象:
  
“有一天,风说,
你派一片叶子去看看吧,
免得总是忘记有河。
叶便去了。
叶知道有河了,但它没有回来。
落在河面上的叶都知道了,但都没有回来。
河水啊,河水,
我们随着你涨,随着你落,
但柳树它不谦卑。
它若顺服风,若纪念根基的宽阔处,
就知道自己真的有河。”

    这一节所说的乃是对根基的纪念。但是这里没有任何说教性的强制,而是充满着孩子般的天真和单纯。仿佛柳树自己顺从了这里的话,顺从它甜美无比的音色,而自愿显现为它所说的样子。“根基”在此并不只是比喻,因为对柳树来说,河边的确是根基所在,因此这个词便从其抽象用法中还原为现象本身的特质;同样,“顺服”与柳树那低垂的样子有一种现象上的关联。
    在第三节中,柳树显现为被爱者:“柳树啊,/你使枝下垂的时候风爱你,/你枯干的时候春天降临,/亲自将你内里的嫩叶显露。”这里同样没有任何对柳树的强加,而是在描述一种实情。第四节所见的柳树在睡,其实是在持守自身的安静。这种持守是无条件的,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无风还是起风,有叶还是无叶。诗人甚至看到了柳树睡觉时“认真”的样子:“当叶子都离开它,/它用三两根枯枝,认真地睡。”最后一节的主题是主祷文中所说的“免债”。在这一节的观看中,柳树是一个富户或债主,它大片大片、大把大把地给出叶子和绿色,却在冬天免了所有的债。
    无疑,这首诗所说的一切连孩子都能理解。这种可理解性并非由于其肤浅,而是由于其古老。但古老并非过时之物,相反,真正的古老性乃是本真的历史性,它能被重新唤回。对古老者的召唤并非陈词滥调或对经文的仿写所能办到,相反,如果这种召唤是有力量的,它必须在个体的生命那里重新生成为新的形式。我们知道,在汉语古典诗歌所在的生活世界中,柳树显现为离别和友爱的相关物。因此,这首诗中的柳树对汉语本身的经验来说是陌生的,它的根原本扎在对岸,却被移植到汉语这一岸边。但无论它在哪一岸,浇灌它的生命之河都只有一条,那就是个体的日常生活。
4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对于柳树,这首诗有赞美,也有批评(“柳树它不谦卑”)。诗人从柳树身上看出了不同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形式。是什么使一个人能从一物上看出不同的形式?
    在这种不断变换观点的行为背后的,乃是自由。自由是从独断性的念头中的解放,但它并不摧毁念头本身,相反,它把念头从其独断性中拯救出来,使之重新成为现象。自由使观-念向现象还原,从而恢复其在原初经验中的美。
    但是,自由本身也是一种念头,它也是被给予我们的。然而与其他念头不同的是,自由并不是实质性的念头,它是形式性的,它作为念头其指令形式乃是:“让……”,亦即让事物在现象中保持其自身的特质。自由保持自身的空的性质而能朝事物敞开。
    在这首诗中,每一节分别展开一个念头,但是这些念头本身并未取代柳树本身的存在,相反,它们让柳树在其自身的特质中显现。因为这些念头并不是用来定义柳树的,而是用来产生一种关联,借此关联,柳树与诗人的个体生命相牵系。而实质性的观-念总是试图定义事物,用此定义取代事物的真实存在并排斥其他的定义。
    因此,与其说这首诗确证了观-念,不如说它确证了观看的自由。圣言的确需要在个体的经验中重新生成,但信仰对于一位诗人来说,并不是接受一整套有关的观-念,相反,是重新建立一条从观-念向现象还原的通道。信仰不是一套用来预先规定好事物的学说或教义,而就是这条通道,借此通道,人得以本源地经验和言说事物在其现象中的显现。在这个意义上,真理使人自由,而不是被观-念控制。
    向现象还原的方式就是“就近取譬”,亦即学会用自己亲熟的事物打比方。这也是耶稣进行教诲的方式,福音书上曾多次讲述耶稣从无花果树学习打比方。这种比喻不同于观念性的比喻:后者需要事先将事物简化和强制性地扭曲,而就近取譬则是让事物自己呈现,并且让事物在比喻中仍然保持其自身的品质。在观念性修辞中,事物本身往往消失了,剩下的是一个被编码体系严格定义过的符号;而在就近取譬中,事物在承担比喻的同时仍然是自身,仍然带着自身特有的色彩、光泽、气息和质地。好的观念性比喻是机智的结果,它体现的是智性对两种经验的联结能力,但这两种经验本身可能都不够本源和亲熟,因此它总是让人看出联结时的痕迹。因为机智并不是从事物本身中生长出来的,它是进行化合的闪电,而闪电总要带着自身的裂痕;而就近取譬却并不离开事物,它自然地生长出来,像新叶般从事物内部绽露。
    诗由此进行着对说教性观-念的还原。这首诗的念头的确起源于《圣经》,但本源性的《圣经》信仰所赋予人的念头乃是爱。这是最根本的念头。爱甚至是自由的基础,因为它使“让”成为可能。是从爱而来的自由让事物和人从其自身显现并被我们接近。诗的语调的温柔也来自爱,来自与事物、与自己灵魂的亲近。这种亲近使得诗的比喻不再是技术性的强求(修辞术),而是去体贴事物,去细致地感应事物的生长和涌动并将其赋形。比喻如果没有对事物的爱,它就没有灵魂,而沦落为一种智力游戏。
    《柳树的五种形式》由此成为对自身灵魂的观看。柳树的形式也就是灵魂的形式,但这并非将主体的特质投射到柳树之中,而是基于一种从爱而来的亲近的譬喻。这种譬喻并不取消柳树自身的存在,相反,它依赖于柳树的当下显现。而正是凭借自由这一念头,一棵柳树得以被我们看到。

一行2002年4月于武汉



柳树的五种形式
  

鲁西西
  


  

   1

  我最先看到的是一棵柳树,
  和它上面的叶子。
  从这边到那边,
  没有一片叶子能被隐藏,
  隐藏住它的欢快。
  一片叶子,
  有人说它是一个妹妹,
  有人说它是树的一个肢体,
  从欢快来看,一片叶子,
  是树的一个妹妹,或一个肢体,
  都是一样的。   

  2   

  我看到的这棵柳树,
  它生来就在河边,
  可它不知道自己在河边。
  有一天,风说,
  你派一片叶子去看看吧,
  免得总是忘记有河。
  叶便去了。
  叶知道有河了,但它没有回来。
  落在河面上的叶都知道了,但都没有回来。
  河水啊,河水,
  我们随着你涨,随着你落,
  但柳树它不谦卑。
  它若顺服风,若纪念根基的宽阔处,
  就知道自己真的有河。   

  3   

  柳树啊,
  你使枝下垂的时候风爱你,
  你枯干的时候春天降临,
  亲自将你内里的嫩叶显露。   

  4   

  柳树要睡了。
  它不只在夜里睡,
  它也在没风的时候睡。
  当它要睡的时候,
  即使是白天,起了大风,它也睡。
  当叶子都离开它,
  它用三两根枯枝,认真地睡。   

  5   

  我最后看到的是,
  柳树它是一个富户,一个债主。
  当夏天来,
  它大片大片地借出叶子。
  当秋风来,
  它大把大把地给出绿色。
  谁都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借出什么,
  它说,都冬天了。
  欠它债的,现都没有能力偿还。
  它就免了一切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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