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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浅谈古冈诗歌 (阅读2147次)




    古冈的诗歌是深思熟虑的。这显示了他精细和耐心,也反映了他的控制能力——词语的安排、叙事元素的对位式呈现、象征意图、意象的链接——有如一棵被精心修剪的树,一切都被有效地安排在分行的枝杈中。

    智性、自制、适度的控制,以及冷峻、客观和硬朗,这是他诗歌的外貌特征。

    他的诗总是试图呈现出凌驾于庞杂内心河流之上的理性主义桥梁的面目。但有时仍能看出他不受羁绊的内心想要超越诗行控制的迹象,宛如一个精灵在狭窄的平面的空间内跳舞。通常,这样的时刻,正是他诗歌出彩的时候。张力,也就此形成。

    阅读他的诗歌,仿佛沿着一条清澈的轨迹,朝着其内部逼近——紧张的、对峙的、有如受到外界强大压力后的自我冲撞,并逐渐抵达那个多元的中心——自我反省、以及反省后的疑虑、生存意义或对生活本质的质疑。他说:“谁能逃过脑中的乌托邦”,“难道存在先于梦魇”?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那双略带嘲讽与忧伤的眼睛和惯于尖刻与无奈讥笑的嘴,正企图“营造叙述的暴力”:
        
        “胭脂般的赌注使女主人
         输掉嘴唇,抵押了梦中的枕头。”(《梦中宵禁》)
      
         “看一眼漆黑的井,
          生前的恐高症不再是虚构。”(《临睡前》)
    
    古冈诗歌中的主导动机几乎都来源于对现实世界的批判的热情。他取材于日常生活,并且以锋利的意识剖析日常现象,指出其荒诞之处。这让我想起了铲雪。雪落满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造成万物趋于平等的假象。但古冈却要刻意地将雪铲去,露出黝黑的大地,并指着那些坑,告诉人们这里有陷阱。
  
    古冈以含而不露的悲悯、暗自克制的雄辩、反省式的诘问和沉思般的语调,对现实进行质询。他的诗歌大多呈现出一种被现实钳制的压迫感、那种有如被针刺的疼痛意识。诗中流露出的无处逃逸的受压状态、极度挣扎的姿态,有时几可达到令人惊惧的程度,仿佛在梦魇中都无法逃脱似的。

    正是这种与压力的对抗,显示了古冈诗歌的价值所在。他始终如一地把现实的荒诞作为靶子,用诗句进行快感射击,以此获得一次从受压状态中逃逸而出的机会,“像突然开放的禁区,敞开了一次秘密”。

    他喜欢用干净的、冰冷的词语,精雕意识深处的思想,试图触摸到一些事物的本质。“一盘棋,不动的棋子在目测/结局,事物从节日的阴影中/显露原形”(《棋艺》)。同时,他又是如此自制,宁可让反讽充斥诗行,也决不让抒情占有一席之地。“啊,抒情就是绝望”!

    总而言之,他是一位将准星始终瞄准现实世界的讽喻者。他以尖锐的批判锋芒和智性的怀疑精神,揭示所处现实的荒谬性、惶惑感、制约人性的僵硬的制度、它的恶俗的“现代性”和时间被滤去后呈裸出的无意义生存状态。仿佛荒诞的现实对古冈来说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足以令他倾注一生去挖掘、鞭挞。这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他的诗歌,通常会涉及到一些深刻的主题,诸如:人与现实的对立,个人理想在狭小环境中的挣扎,人的生存困境等。他从自身处境出发,思考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和人生苦境背后的生存格局的悖谬之处,以讽喻的口吻,冷冽的笔触,暗带愤懑和失望的心情进行揭露。他犹如一位掘墓人,将丑陋的现实无情埋葬,并不忘竖上一块墓碑。而他的诗句就是埋葬现实后镌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本文标题——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出于对叔本华书名的一次戏仿。借用这一题目,旨在表明古冈诗歌中的一个基本特性,即对现实——表象世界的关注。他持续不断地描绘现实世界的动机,那种执著与热情,来源于他自身内部的意志。这一意志产生,仿佛是出之于他的自由意愿,而实质上更可能是他被生活、经验、习惯的意图所暗中控制。它既是出于一种信念,也是出于一种无奈,出于对现实的更大的期翼,其背后则是受到理想主义的驱使。

    他近期的诗歌创作,出现越来越多细节化的倾向,加入了一些叙事元素,这是他试图变革的一种自觉实验。据此,我们还不能做出明晰的判断。只是希望,这种实验能给他诗歌带来更多的表达上的可能性。当然,出于珍惜之情,也在此表露一丝担心,当诗中过多地被注入生活细节时,有可能会把原本留给想象的空间给占据了。有时,我们离描述的对象越远,恰恰越能看清对象的本质。其间尺度与分寸的把握,有赖于古冈自己在实验中悉心调配。而古冈不缺的,正是这一份细心与意志。

原写于2004年7月
修改于2009年3月



——————————
古冈,原籍湖北黄陂,在上海读完中、小学,1987年毕业于深圳大学经济系。现供职于上海某石油公司。在《零度写作》、《今天》、《一行》、《现代汉诗》、《诗林》等国内外及台湾诗刊发表诗作,著有诗集《正在写作的一只手的正反面曝光》(1988年)、《朝圣者》(1990年)。曾任《一行》诗刊上海地区代理人,现为民刊《零度写作》杂志诗歌编辑。



















古冈诗选





《新与旧》


春天突然来了,它的逼视。
“瞧!秋天的落叶,
现在才掉。”女儿肯定的语气。
嫩枝头上发芽,
吐出的轻,一层雾,遮住的。

请放弃吧。或者延
续至内心之源。看它滞留
哪一块天象。

或时人不足道,
也就罢了怪念头,崇尚
或从低下的真实。

身体的管道上升,
一种气概的非凡楼梯,
我们众人的,
他们贯通的一城。
纵有千条道,
车流的铁壳子,
慢悠悠地停、靠。
疾逝的空中尘土飞!

2005.4.4



《雨纷纷》


雨纷纷时,更刺人心境,
如万物枕头一样,
那些安睡的婴儿沉在地下,
挖井的深度仅仅够
一个命定的走向。外婆走时,
他们信誓,旦旦望日,
伴随一世劳苦,炒菜味,
不停地劝小辈们吃,
一旁原始地笑着。
又好像我们看某个
与自身情感无关的部落,
纯粹视个人眼光,落日
悬浮在旷野之上。
他们不会再有的目光中,
仅仅因为急促,文明的
泪被小心地安抚。

像这么多扫墓者,欢心行走
一次转世的郊游,
每次都堵在生命的局外,看
坟堆高耸,新土
加混些旧的干泥巴。
与己无关的仪式,祭祀
那些生我们,又源于
神秘之井的姓氏之谜。
谁被授予的,那一刻
圣明远在何方?
被赐予的,感性链条上
历来是匆忽一瞥。
今虽阳光澄亮,出入的
宛如涌进一时,
全是笼罩在偶然中,
我们今朝,和来世的粉末里。
2005.4.5



《庭  除》


黎明即起,扫除
自身淤积的阴霾,
一宿酣睡如梦,
那么多深度的迷乱,
法律如天空霹雷,
裂开的自由,性的两瓣
它们永如相望
灵及肉的彼岸。

一个小人物,不为
路人匆匆瞥一眼。
中山装的四只口袋,
当下的一种
反时尚的抵御,穷
或以此作虚无
无所不及的借口。
脆弱的芦苇在飘呵!

一吹便倒的
不仅仅是一种念头,
困苦如烧开的水
处处浇心,鱼贯
而入日常的瓮。
拉开窗帘布,
它扑面的光、绿,
细的小鸟声。

2005.4.22



《屋的中心》


突然而来的悲哀,
使听力也延长了,
那种不可及的细波,
纤维的叶子落下,
我坐进无边之中,
椅子的中心里,
星云却无视,
哪怕你的痛楚
旋即瓦解了亲情,
唯一牵系你的落脚处,
一阵席卷的,
它早已告白的嘴。
缩回去的一刻,
那种谁人皆知
浮灰一层飘逝了。
尽处全是成色旧的
木板吱吱作响,
睡了的灯,天也
一个瞌睡。
天明却不是每人
注定能去,
感知自己不存在
一种想象的回旋,
又回不去的地方。

2005.4.27



《终结之旅》


一个夜晚,总是灯揪住
来回晃悠的影子,
和她无时不在的音,
那越野有着宽广
和睦摄魂的叫唤。
我早已倦意,
塞满噩耗的体内,
相继有邻舍濒危,
旦在一息,或梦
这词被叉开的两瓣。
游魂腾着雾,
起吞我们山河的灰,
骨子里全会变走了,
一个和小儿
踢毽子的当口,无人
能想到,料及命
就切在伊春之遥,
我们何处不相识,
偏偏东风漏了
雨棚淅沥不停地
望眼却是无从忆。
旧梦换阴霾,天
还阴沉沉的,
我从一个碎时空
莫测的囤积地,
儿时围成一溜,
他们的矫健,试飞
一平地顿飞渡,
在目只生还,
铁轨一路响,
八达的器官壁。
迎刃,而出的
孩儿嘴角,弯
但惊异的曲线,
像亏蚀,一半的相貌。

2005.5.13



《衣  褂》


梦梦将来相报,相持
不相下、几上的一晃。
眼中多个王国
它们的蹊跷或仅
废墟飞起一只燕。

他们是徒然,或途径
身上地图的器官,
一并算神的脚镣,
它好似拷紧,
又松弛它机体,下垂
赘肉的傍晚。
全晚了,回头是岸吗?

童子笑问,天穹
似一个气泡大,从小的
指缝间漏走,
天涯只一刻,
寂在空中,衣褂的形。
2005.6.13



《坠  空》


差一步之遥,之措辞。
都让其不及秋叶落,
水面上,睡意的浓淡,
农家推的铲土机。
剩下更多肌肤,皮质环绕
它直面的惨淡,
阴山下一土丘。

整一年了,报纸上官司
冷静地涉及那空难公园,
下岗的数百员工。
而残骸拼装起一个
旧日绘画的朋友:
戴眼睛,言语并不多,
时而从画板旁侧看着。

好像他是一时光中,
凝固的消逝,像人人的末路。
那一霎,尖叫声俯冲,
下坠着的黑暗无穷地大,
势均力敌的生及死。
突然我想起,他还来过深圳,
恍然之际,变成别人烟灰中。
2005.11.22
徐墨空难一周年翌日



《木  偶》


他死命拽着。四周幻象
丛生中一千支军旅。
他躺下睡进硝烟,厮杀声
脱口而出自静静
午休躺椅中。幻觉的丝线
把他四脚朝天
木偶般吊起。
他踢蹬着跑过,环耳
绕着他的人,却像无的净土,
旁若如有人,它穿他们影子的裤衩。
2004.8.10



《墙外的坡度》


很安静地,累,还未睡。
世事多得纷乱,万家
只隔层墙,水泥板墙头
脱落一些石灰。
笼子里呆到何时
才算悠久而含蓄,
四方家眷,连家具
实木的西洋贴面。
他们旋转,合而为一的倍数,
他们穿墙,自由飘着
灵里面的尖叫,
那声波破了静夜
一丝游弋的筋脉。
顺着旷远,而腾飞的鸟
夜比亮还亮了
光照的眼帘里,无限的昏眩。
之后更静,那种愁眉
带甜味的黏稠。
痴呆忽然醒来,在他们换了的
汗渍的体内,
彼此间,痴痴地笑了。
迅疾地退潮,
但挂钟秒针却贴得更近,
远得只是洼地,
内部的某一块在漂移。
从一点,集中的日常
他们受着潮汐摆布,梦中做梦
一层叠着一层。
他们飞的心到了海边
禁果被松绑,
打开的多扇门扉,赤露地搅拌
门缝底,几缕斜光
蓬松的沼泽地。
海面平得像绸缎,轻抚过后
那人已远走,
微微隆起的缎面,正趋向
平缓的弧度。
2004.4.2



《雨中的声音》


雨中,突然带雨衣的多起来,
凄厉一阵救护车声,自己也会
躺在将来的担架上?丧失了动
或伸肢的臆想,慢腾腾地
他统筹一夜
多少梦中烂了的菜皮,黄虫斑
碎叶子。一双皮鞋的脚,它臭气的声音
赤露或裹着袜子的面具,
物恋的五个方向
它自行松了气味的天堂。

到头来我们除自身,以外的积弊
内在于肉身的易脆,缩水的原发地,像多个
猜疑的麻子,可疑的光洁度。

半夜吃,喝,酒醉着天意。
太短的延缓期,到时谁不拮据
一张外套的肉皮袄,
它绷紧的松弛几乎成
多种手感的轻抚,流走的在上
天黑,日光灯闪了
几下就更亮了,亮头里照着面部
阴影从鼻梁偏一点,
唇角边沿滑过。冷得如一道呓语
菜的陈词走了味。

总在内坐着,内心端在手,
种种雨它斜着纷扰,乱敲油毛毡
屋顶的斜面,街貌在响铃声:
收摊的拾荒者,被雨淋哑;自行车
刹车橡皮扩张到钢圈,刺破耳帘的;一声
没了耳朵照响,                                          
延续多少年,多少肺叫出了声。
2004.4.1



《天空的铁》


遇见的偶然性,使人在世界的天
亮了时,白昼的武器
不断运送,诡变成气流
口舌上的理想。

一代人的短视,陷入土地
和平的帐篷,到处林立
士兵、坦克。游戏起了
现世的变化。
时差印入屏幕
飞起的却是铁的恶梦
冰凉,不带血肉一丝
气息的暖意。

卷起超现实裙边。女人们
种植和生育,她们游离于事外
骨子里夹层脂肪
看终结的开阔处
鸟一般绿色直升飞机群
从阴影的低空,盘旋着,在飞。
2003.3.20



《血红的天》


飞的是空中的铁鸟,千年后
它才变成本质的一堆
布满我们当今,胜或
败的大地上。

神的羽毛的剑
一道结算,会有那时
一切恩怨、不同肤色
延伸出胳膊外的武器

对付别人就朝向自己
未来联合的子孙。
朝着体内合众的器官
下跪,面向
天堂的血。
2003.3.18



《燥热的午后》


下了车站,朝右一拐
就到四平路,
同济大学围墙外
被剖开的路面上,
一块块四方形地砖
不规则地摞起,手推车
斜放在
凹凸不平的
地面。她眯起双眼
拿不准要不要
穿过工地。没有人
在太阳下走动,
像机尾抖动的
气浪,远处
工棚顶上,
空气像烤焦似地,
挣扎着扭动身子。
她定了一下神,从很深
的过去浮上来,
课本写满奇怪的
生字,她想挪动
她的右脚,却怎么也
动不了,只有这
午后的场景,像一次次
重复梦到的
地方,从地上伸出了脚。
2002年



《走的时候》


到时候了,怎么会呢?
面面相觑的脸都已走远,
谁还孤零零地,守着地盘
收紧那眺望的
边线,我们也到了

走的时候。认识以后
又怎样?天仍旧很远
路上的行人一下子走散了,
也就片刻间
到时候了。怎么会呢?

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
望着自己一点点变小。
那一夜街道很亮
拂晓,钥匙从天上掉了
下来,到走的时候了。
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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