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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亮程和美学隐身衣 (阅读4355次)





刘亮程和美学隐身衣
□张柠

我在一篇关于当代散文的文章中,捎带批评了知识分子的散文代言人刘亮程。我的基本观点是:
刘亮程的散文被“反抗现代性”的知识分子和文学评审团相中之后,由文学摇身一变成了畅销文化产品。刘亮程借着审美批判立场的名义逃离生活现场。他伪造了一种与“现代性”相反的生活场景――稻草、牛、锄头、粪便等等。刘亮程利用传统散文的修辞把戏,用一种陈腐的抒情方式来中和当代农民生活的残酷性,诗化当代农民的生活经验。这位逃离了土地的农民,在都市里一副农民装扮,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他无疑不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列文,而是一个在都市里流窜的文化贩子。他的提篮里面装的全是农民的土货,一些 “反抗现代性”的热门细节,就像酒楼里价格惊人的野菜鲫鱼汤、蚂蚁炒蛋一样。
一些朋友不接受我的观点,说我语焉不详,难以服人。一位迷上刘亮程散文的朋友来我家,生气地对我提出两点质疑:1、你连刘亮程也要批评,那当代还有没有什么好散文呢?2、你是不是说那些著名的作家、批评家推荐刘亮程,都是在胡说?我认为这两个问题都跟我无关。我不是皇家文学仓库管理员,有没有好散文无所谓。他们推荐他们的,我有我的看法。
在遭到质疑之后,我又翻开了那本《一个人的村庄》。读着读着,我脑子里浮现的形象,不是假想中的刘亮程,而是混迹于末代沙皇宫廷里的聪明农夫拉斯普丁的样子。诗人吉皮乌斯是这样描写拉斯普丁的:“矮小、瘦削、少言寡语、面孔阴沉、严肃”,以至于别人只见“痛苦”,不见其人的真相。
拉斯普丁穿着西伯利亚农民的服装,行为独特怪异,说些新奇的乡下话,张嘴就是预言,将宫廷女官和皇后,乃至沙皇本人全搞定。他甚至还混进了圣彼得堡的知识分子沙龙。他的预言里有两个关键词:末日审判,东方神秘主义。
末日审判的意思是:你们作恶多端,杀猪吃牛,污染环境,最后审判的日子来了!而神秘主义则是其表达的美学根基。刘亮程的散文里也充斥着这两种东西。他一边吃肉,一边流泪,说一些像拉斯普丁一样疯疯癫癫的、神秘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都是平等的;我要做一头驴子,要做一条虫子,要做一条狗,要做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让我们来学习他的著名散文《城市牛哞》开头的一个片断:
“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在城市能见到这种东西我有一点不敢相信,城市怎么也对牛粪感兴趣。我翻进花园,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正宗的乡下牛粪,一股熟悉的遥远乡村的气息扑面而来,沁透心肺。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牛,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他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由于他被一种虚假的、脱离肉体经验的浪漫主义情绪控制了,才造成他表达的极端虚假。正像刘亮程所说的,城里的牛都被关在车厢里。如果没有人将牛粪放到微波炉转几圈,城里花园里怎么会有冒热气的牛粪呢?既然在冒热气,怎么会闻不到呢?还要抓起一把放到鼻子边闻一闻。要闻正宗的牛粪味很简单,住到乡下去。我说的不是像那几个当代所谓“理想主义”作家那样,在城里玩腻了,就下乡去玩恶心的体验生活的把戏。我说的是真的做农民,那你就能天天闻到新鲜、正宗的牛粪味。
刘亮程为什么要翻墙到花园里,用手去抓牛粪呢?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也与抓牛粪有关。一位上海女知青下放到我老家接受农民的再教育。当县委书记下乡视察的时候,她早早地等候在大路边,并当众将一堆新鲜牛粪捧到了稻田里。后来她被推荐到省城的医学院学习去了。毫无疑问,县委书记认为用手捧牛粪,就是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具体表现。实际上那位女知青与农民最格格不入。
我没有认为刘亮程抓牛粪与那位知青抓牛粪是一样的。那位知青有急切的个人目的,而刘亮程则是有远大的革命理想的。当他看到所有的人都拼命用双手在抓钱、抓权的时候,他就故意伪造了一个抓牛粪的场面,来区别于他们,批评他们、贬低他们。就像拉斯普丁在知识分子沙龙里面,故意说一些偏离论题的话一样。这当然也是一种与时髦作对的方法。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认为抓牛粪是正确的。实际上,那位女知青伪造的是一个道德行为的假现场;而刘亮程伪造的是一个借助于文字符号中介的伪审美现场。
刘亮程一个劲儿将他的灵魂暴露给我们,但他那一百多斤的肉体却躲藏在云里雾里。他的灵魂在符号化的农村中,他的肉体在欲望的城市里。但他的文字并没有表达这种灵肉分裂状态。他喷出一种在美学上具有完整性的烟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农村的生活经历、神秘主义的美学观,外表质朴的语言,就是布置这个烟雾的基本材料。正好,伪知识分子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因为它能够让自己的肮脏和污秽,隐藏在由文字符号制造出来的神圣、美丽光环中。
我不完全怀疑刘亮程有他真诚的一面。但他不是一个行动家,而是一个文字制造者,他必须对文字负责。因此,对19世纪以来的浪漫主义文字的虚伪性缺乏了解和警惕,是他不自觉地伪造审美现场的根本原因。
在语言的欺骗性这一点上,刘亮程并不典型。在伪知识分子的谎言面前,他不过是小巫。刘亮程的典型之处在于,他的文字有一种来自农村的质朴性,因而,只要稍加利用,就能产生更大的欺骗性。当人们对“知识分子”那套腐朽的花腔完全丧失信任感的时候,刘亮程来得正是时候。他就这样被伪知识分子,还有长着铜钱眼的文化商人利用了。他成了整天叫嚷“批判”、“理想”的伪知识分子的美学隐身衣。
据幻术师说,隐身衣也不能隐藏得一点踪迹都没有,它的上方有一团烟雾在飘动。当我们看到一团神圣、美丽的灵魂烟雾在飘忽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美学隐身衣下面那些偷鸡摸狗的家伙。(张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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