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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才能与我无关 (阅读3898次)





你的才能与我无关
□ 张柠

《一千零一夜》中的山鲁佐德,是一个了不起的讲故事者。她用故事成功地阻止了国王的杀戮,延缓了一个无助的生命的终结。她成了一个天才的艺术家,用技巧对抗暴力,维护生命尊严的真正艺术家。个人才能、艺术技巧,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而不是吃饱了撑出来的饱嗝。山鲁佐德本无意于技巧,却创造了技巧;她本无意于引人注目,却让世世代代的人关注她、解读她。她揭示了艺术(技巧、才能)与生命遭遇之间的一个大秘密。我尊重这种为一个具体的个人生命而讲述(写作)的技巧和才能。
但是,并非任何一种才能都值得尊重,有的才能还十分可怕。德国的戈培尔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他那张铁嘴,能说得公鸡下蛋,而且还充满了所谓“道德理想主义”的情绪,在年轻人中很有煽动性。因此,他成了希特勒的得力助手,一个臭名昭著的法西斯才子。
汉代的董仲舒也很有才能。但他是中国溜须拍马的老祖宗。他将具有人本主义色彩的,且蕴涵革命思想的儒家精神,变成了一种稳固封建统治的理论。更重要的是他的形象思维能力,他能将主子与奴才之间的权力和压迫关系,想象成人与天之间的自然哲学关系,想象成儿子与老子、妻子与丈夫之间的伦理关系,让人民以为真是那么回事,欺骗性很大。
明代南京的柳麻子柳敬亭也很有才能。但他说书说到关键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等听众往小碟子里丢了铜钱再说,吊听众的胃口,否则,他就不往下说了。他深知听众心理,知道听众渴望什么,什么时候停下来最有经济效益,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一样。
今天,中国文艺界也有很多有才能的人。他们又能说又能唱,说得股市往上窜,唱得人民币流眼泪,说得腰包越来越鼓胀,唱得行政级别越来越高。他们既会炒作,又会炒股。该虚构的时候他们写实,该写实的时候他们虚构。他们真的是很有才能。这种谋求蝇头小利的才能,连戈培尔都不如!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试图要求读者和批评者,必须对他的个人“才能”负责。他们希望你对他的“才能”、“技巧”进行形式的、结构的分析,不要跳到形式的外面去刺探这种形式的虚伪性。否则,他就说你不懂文学,不懂艺术,不懂结构,不负责任,不宽容。问题在于,当你认真去分析那些伪艺术作品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打哈哈的话,你发现的将不是艺术与生命和存在的秘密,而是一个艺术与权利交易的密码本。
“形式的虚伪性”,实际上与市场的虚伪性、社会的虚伪性是同一的,只不过后面的骗局更大。作家作品的“形式的虚伪性”,是那个更大的骗局中的小骗局而已。那些只为名利,或者为某种“伪理想”写作的人,最终也逃不脱伪善的结局。作为读者,就是要努力培养自己对这种“才能”的虚伪性的警惕。作为批评者,就是要破解伪技巧、伪艺术的密码。
一个人的才能有大小。如果没有什么大才能,可以玩一点小技巧嘛。比如阿凡提,他一生都在玩一些很有意义的小技巧:一个幽默,一个点子,一个小故事,一些小花招,每每落到实处,次次击中要害。阿凡提比那些冒牌“大师”更值得尊重。因此,特别是要警惕那种假装大师,玩弄大技巧的文学骗子。
山鲁佐德为延缓生命而讲故事。今天的写作恰恰相反,是自杀式的写作,当他们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小玩艺时,“作者”同时死亡。山鲁佐德为对抗权力而讲故事,今天的写作则是倾尽全部才能,与政治权力和市场权力合谋。
栽进市场的钱袋子的“文学秀”们,和权威蛇鼠一窝的“文学家”们,所谓的文学才子们,你的才能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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