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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蟑螂一样欢乐的短信息 (阅读3858次)




像蟑螂一样欢乐的短信息
□ 张柠
面对面交谈、写信、打电话、发电子短信息,都是我们常用的交往(信息交换)方式。比如我自己,过年期间就采用了三种交往的方式:登门、打电话、发手机短信息。登门互访是一种传统礼仪,对象是极少数交情很深的,平常联系不联系无所谓的故友,过年一定要登门互访,喝喝酒,当面聊一聊,看看彼此的皱纹。打电话的,是那些不愿意登门拜见,但必须让他知道你还记得他的那一类,在电话里聊得热火朝天,但也掺杂着虚情假意,形式主义成分很多。最后一种是冷不丁地发一条手机短信息,发给狐朋狗党、酒肉朋友、露水情人……只要你知道他们的手记号码,就可以发一条短信息过去,说什么都无所谓,常常是打情骂俏一下,然后附加一个黄色笑话。而收到短信息的一方也无所谓,乐呵呵地给你一个回音,回报一个新段子。就这样你来我往,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尽管上面四种信息交换方式今天依然同时存在,但每一种方式都是不同时代的象征。面对面的交往,是人类古老交往关系中的黄金时代。孔子要跟老子搭讪,写信是不成体统的,必须带着烤乳猪亲自登门。面对面的交谈关系,相当于黄金储备与财产实力之间的关系。作为货币符号的黄金,与事物之间是对应的、真实的。面对面交往也是如此,通过表情、眼神,你的真诚与虚伪暴露无遗,你肉体的局限性也暴露无遗,想假冒圣人君子就比较困难。为了避免见面带来的许多麻烦,人们发明了各种新的交往方式,这就是交往媒介变化的开端。
在近代以来的书信交往的方式中,文字符号的中介作用大大提高了,人的肉体的卑劣本性躲藏起来了,只见一团美学烟雾飘然而至。所以,文字书写的交往方式,常常是欺骗纯情少女的手段。它相当于纸币拥有量与财产之间的关系。纸币符号本身没有价值,并且可以不断复制,它与财产之间的关系有虚假成分。不过,书写符号尽管有假,但它依然是唯一的证据,它带着书写者的手迹和气息,因此具有收藏价值。每到关键的时候,女人总是将收藏的书信拿出来说:你看你写的!
电话交往就不一样,传来的只是一阵转瞬即逝的电磁波。电话交往时,不但人的肉体缺席,而且不留痕迹。你说你录音了,我说那是假造的。也就是说,声音信息交往中的虚假成分更多,更不易把握。这相当于支票与财产之间的关系。从财产到纸币,再到支票,已经隔了好几层。支票是财产的影子的影子。
短信息交往,相当于电子货币与财产的关系。电子货币的实质,就是银行电脑库磁带上的氧化物,其中隐含着极端的偶然性和危险性,甚至游戏性。一个电脑病毒,就足以让那种“关系”化为乌有。作为一种新的交往方式的短信息也是这样,它并不一定与传统交往中的关心、惦记、爱相吻合。这种经过数码转换的嘀嘀声,既是问候,也是游戏,抒情变成了搞笑,交往变成了骚扰。
信息的反义词是“废话”和“噪音”。因为从功能的角度看,如果一种信息仅仅成了一个没有内容和意义的符号,信息符号满天飞这一行为本身就成了目的,就像一个游戏。其实在艺术上,废话有废话的意义,噪音有噪音的功能,行为艺术的目的甚至就是制造废话和噪音。今天流行的手机短信息,似乎并不是行为艺术,它以日常交往行为的假象出现。
只要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身边所有的人都用几根指头在手机键盘上疯狂地乱按,好像有很多事要联络,有很多朋友要应酬似的。刚刚还在一起吃饭,转身就在发短信息。发出什么信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你发、你发了。如果要抒情,为什么不写信呢?如果要快,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发电子邮件呢?但是,所有这些方式,都不能代替发短信息。因为发短信息这种行为方式本身有它自己的意义。也就是说,手机短信息的内容已经退居到次要位置。
任何一种新的信息媒介,开始都是玩形式主义的,也就是游戏。比如写信,是18、19世纪的西方贵妇人的时髦行为。刚刚离开聚会的沙龙,该说的也说完了,回家之后还是要写一封信,把刚才面对面说的话(信息的内容部分),用新的形式说(写)一遍,洒上一点香水,让仆人赶着马车送过去。书写成了一种仪式(洗手、洒了香水的道林纸、鹅毛笔、夸张的花体字),一种行为艺术,或者说一种游戏,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作为一种新的交往方式,书写的意义是面对面交谈无法代替的。当它变成了一种占统治地位的交往形式的时候,也就是它的内容开始腐朽的时候。新的交往形式就会揭竿而起。
手机短信息,就是用一种带游戏色彩的新形式,来传达旧媒介(话语、文字、声音)同样能传达的内容。电子信息作为一种新的交往方式,看似高效,实际上是往往是低效的,很费时间;看似有目的,实际上常常无目的。这种新的信息交往方式,对社会和日常生活产生的冲击力,并不来自信息交换中的内容,而是来自它的发送媒介(数码技术)、发送方式这些形式主义要素。这就是新交往媒介的形式主义意义。年轻人常常是新形式的发明者和实践者。他们常常遭到代表腐朽内容的权威的批评和攻击。
如果发手机短信息仅仅是一种人与人的交往方式,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否定它,因为它完全可以被别的交往媒介(写信、打电话、发E-mail)所取代。当你把它当作一种游戏,一种新的形式,或者叫行为艺术,那就不一样了。因为艺术没有日常功能的要求,它的形式就是它的意义。
今天的年轻人就是一群形式主义者,是一群将生活内容形式主义化的“行为艺术家”。他们活动着几根灵巧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行走,并渐渐与手机融为一体。最后,他们自己全部变成了一条条短信息,从手机的缝隙里蜂拥而出,像一群欢乐的蟑螂。(张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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