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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与都市文化消费 (阅读3975次)



小剧场与都市文化消费
□张柠

大都市的文化消费类型主要有三种,一种是以电视和全国性报纸等主流媒体为核心的公众消费;一种是以畅销书、杂志、专业小报等边缘媒体为核心的阶层消费(按年龄、性别、爱好划分);还有一种是以音乐厅、展览馆、小剧场等都市文化为核心的阶级消费。一般来说,第三种文化消费群体中,基本上没有打工族和赤贫的流浪者,而主要是白领、知识份子、艺术精英、文化官员。
近年来,北京流行的小剧场演出,就是一种典型的都市阶级文化消费形式。孟京辉、张广天等人的名字,在一个特殊的消费群体中广为流传。这个消费群体主要是知识分子、艺术精英和城市白领。开始,小剧场实验剧都是以非盈利的、激进的艺术探索面目出现。后来,它通过演出公司或国家剧院等演出场地经营者的炒作、官方主流媒体的暧昧介入而盈利,门票高达千元。激进的艺术形式、观念的革命性,都成了新的消费品。借助于艺术符号重现了某种禁忌的场面,既保证了感官刺激的力度,又保证了社会安全,既有革命性,又有消费性,革命生产两不误。这种将左派式激进的、革命性的艺术探索,突然变成股票牛市,将边缘消费一夜之间炒成主流消费,将小剧场变成大剧院,把自己由红色赤卫队变成红色资本家的现象,是一种带有中国特色的文化消费市场,并且,也只有北京才存在。如今,北京的“革命秀场”上天天歌舞笙箫,一个成熟的文化消费阶级已经培育起来。激进的艺术探索与哈根达斯、麦当劳一样畅销。
广州是一个公众消费发育比较健全的地方。相比之下,阶层消费,特别是阶级消费却不怎么发达。像小剧场实验剧这种东西偶尔出现,目的十分明确,不像北京那么复杂暧昧。(加一段:消费与实验分得很清楚,官方与民间也分得很清楚)最近我连续观摩了两场小剧场演出。一场是广州实验现代舞团的现代舞《梦白》试演(进京公演前的彩排),被邀请者免费观看,地点在广州沙河顶的现代舞团小剧场。另一场是民间戏剧导演阿丁的咖啡剧《视觉触摸》,地点在广州亚洲国际大酒店的一家咖啡厅,门票为80元。两场演出的观众都是200人左右。现代实验舞剧《梦白》的观众主要是城市文化精英。咖啡剧《视觉触摸》的观众主要是城市白领阶层。
《梦白》以舞蹈语言为主。《视觉触摸》以话剧形式为主,但掺杂了舞蹈、民间的活报剧、“三句半”的形式。巧合的是,两个剧目都试图通过舞台剧的形式,表现当代生活的困境:从欲望的压抑到膨胀、现代性背景下传统文化的遭遇、商品交换价值控制下人格的分裂状况等。我发现,两个舞台剧结构形式本身的分裂状况,恰恰与它要表现的当代文化困境相关。
《梦白》的舞蹈语言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它清晰地表达了“现代性”背景下当代人的欲望挣扎、甦生、膨胀的过程。看着舞台上起舞的躯体,我只能用“悲喜交加”来形容。遗憾的是,生命躯体语言的悲喜剧,并没有成为这台舞剧的核心结构,而是一个陪衬。占据着这出舞剧核心地位的是传统文化符号――李白。“李白”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年轻的躯体之间晃来晃去,一会儿写诗,一会儿喝酒。但它不过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文化影像,它试图用概念(文化)否定动作(戏剧的本质),以牺牲生命美学为代价来收获文化的战利品。编导以为这个文化符号(李白),能够对“现代性”问题产生批判作用,实际上恰恰实在“掺沙子”。它消解了戏剧动作本身的力量和批判效果,破坏了整个舞剧中躯体语言的艺术完整性。
也就是说,实验舞剧《梦白》中,有两种在艺术形式上不相容的意识形态。一种是演员的舞蹈语言,或者说是当代人的躯体意识形态。另一种是编导强加的,即代表正统保守主义文化观念的意识形态。作为一台即将进京演出的实验舞剧,它无疑不是为了盈利的商业目的,而是希望得到更大的文化资本,从而获得更多的政府艺术投资。它不以“主旋律”的形式出现,而是以“实验”,也就是艺术探索的名义出现。同时,它又借助于保守的文化意识形态,抵消艺术实验的激进性,打“实验”的耳光。或许这正是编导所期望的效果。年轻演员的舞蹈语言是针对艺术精英、知识分子的。文化符号(李白)是针对文化官员审查的。它或许能两边讨好,或许一边都不讨好。
咖啡剧《视觉触摸》,一开始就是以商业的面目出现的。我们假设200名观众平均每人消费120元,一个小咖啡厅当晚的营业额就是24000元。这与北京小剧场的大腕相比当然不算什么。问题在于它是否真的符合消费文化的要求,是否有持续性,是否能在“中资”和“小资”中普及。
咖啡剧的消费性要具备两个前提。一个是前卫的姿态,它能将艺术中的先锋探索传达给忙碌的中产阶级和“小资”,将先锋艺术探索转化为商品,将美学价值转化为交换价值。一个是民主的幻象,比如打破“演员-观众”的等级制,将戏剧从舞台暴政中解放出来,观众能够直接参与,舞台就在咖啡桌边上。《视觉触摸》似乎在努力吻合这两项要求。政治波普、摇滚乐、高雅的话剧对白、感官刺激、夫妻吵架、黄色笑话、“三句半”、业余演员、草台班子等,它都有了。但编导对当代中国都市的中小资产阶级的趣味缺乏深入了解,在雅俗问题上游移不定,以至于一出剧的主题变化太多,显得过于复杂。也就是说,它在咖啡剧最重要的因素――结构清晰、情节简单、容易上瘾――上把握得不够准确,过多地设置了传统舞台与观众之间的界限,并试图向观众灌输一些精英主义的私货。实际上已经出现了文化符号销售中的货物积压现象。
《切·格瓦拉》的“政治秀”让观众消费了激进的艺术符号。《梦白》铤而走险,在官方意识形态和民间意识形态之间走钢丝。咖啡剧将精英艺术掺杂到民间艺术中,像搭货一样出售。据说北京的咖啡馆,有原版的东北二人转演出。“东北二人转”就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咖啡剧,它触动了中国都市文化深层的农民性,商业效果比真正的咖啡剧要好。
戏剧动作、艺术探索、激进革命的假相正在聚集力量,朝着商业利润的真相冲刺。为了达到目的,概念总试图简化戏剧动作,并将自由戏剧主动地纳入到有利的意识形态秩序中去。毫无疑问,在简化和秩序统治的地方没有戏剧。真正的戏剧应该出现在街头、庙会那些主流意识形态(政治、文化、市场)鞭长莫及的地方。简化,秩序,是政治意识形态和商业意识形态所共有的要素。只有街头马戏团、流浪艺人不在此列。当他们流入国家剧院和高等咖啡厅的时候,戏剧就消失了。小剧场演出就是这样,他们自以为表演的躯体获得了自由,实际上一半身子已经钻进了商人的钱袋。         (200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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