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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肥皂剧的圈套 (阅读4466次)





历史肥皂剧的圈套
□张柠

每天晚上的黄金时段,亿万人都不约而同地坐在了电视机旁,一边骂广告商,一边等待着《康熙王朝》开播。当“再活五百年”那首歌响起来的时候,人们突然像孩子躺进了母亲的怀抱一样安静。历史肥皂剧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左边是市场经济的手,右边是文化权力的手,就这样摇啊摇,将白天的疲倦、怨恨、愤怒摇到了外婆桥。
几亿双眼睛都参与了这场无休止的视觉狂欢。看完了《还珠格格》看《怀玉格格》,看完了《太平公主》看《大明宫词》,看完了“雍正”看“康熙”,格格系列,帝王系列,宰相系列,太监系列……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二十五史,上下五千年,够你消受的。皇宫的豪华、马褂、顶戴花翎、恩宠、跪拜、磕头、权术、阴谋、文字狱、杀戮……面对着这些历史的惨象,人们满怀侥幸心理,然后像磕瓜子一样:适应肠胃享乐的留下了,不易消化的吐出了。
据说,这部电视剧的一切都是一流的:一流的编导,一流的演员,一流的收视率,一流的利润,一流的谎言。人们陶醉在这种“一流”之中,就像吸到了一流的鸦片一样兴奋。于是,历史这台绞肉机,带着一副“伪美学”的面具,突然变得那么温柔多情。它风情万种地向人们走来,一副从良了的样子。我们突然发现,历史真的像一只大苍蝇,绕了一个圈子,又飞回来了,天天晚上停在人们的鼻尖上,跟人们轻声私语。
对于生命和自由来说,历史没有意义(字里行间只有两个字:吃人)!除非现实中的人真的得救了,那时候再回过头看看历史,每一刻都会让人们惊喜不安。否则它就是一堆谎言,超级谎言。推销这些谎言的人,就像街角的假古董商,在大众面前摆弄着他们伪造的历史铜锈。让大众一次又一次地掏腰包,就是假古董商唯一的目的。
更重要的还在于,历史被文化商人利用了,变成了一罐“文化可乐”,变成了安眠药。历史肥皂剧,将历史打扮成一个假装从良的骗子,一边向金钱抛媚眼,一边向权力抛媚眼。当大众的眼睛被历史剧那婀娜多姿的腰身迷惑了的时候,带着古老面具的伪历史,正在试图将现代历史和正在发生的历史一笔勾销。
九十八年前,面对清朝的腐朽统治,青年邹容在《革命军》一文中发出的呼喊,曾经震撼了所有中国人的心:“中国人无历史,中国之所谓二十四朝之史,实一部大奴隶史也。”“革命必先去奴隶之根性。”自此至五四新文化运动,尽管观念上的历史批判基本完成,但现实中的奴性从未得到根治。如今,它又乔装打扮出现了,它以现代科技、现代媒体为先导,在货币资本和权力资本的双重护航下,既来势凶猛,又扬言选择的“自由”。
清朝这样一个腐朽王朝,一个将异族文化的残暴和汉族文化的阴险,高度集中到一起的时代,被他们这些名编导、名演员演得那么辉煌灿烂,仿佛成了现实的希望。人的奴性、帝王的残暴、官宦的阴险狡诈,以美学的形式在众多的眼球下重演。道具那么豪华,场面那么隆重,远远超过了康熙当年的生活。在这种津津乐道的形式中,帝王的霸气和臣民的奴性,既钻进了观众的眼睛,也钻进了他们的心里。这些历史肥皂剧的美学形式本身,根本就不具备批判意义。它们在“抄袭历史”,实际上就是与残暴的历史,进而也就是与混乱的现实调情!
为了讨好观众,编导和演员们还说,这个电视剧有借古讽今、批评官员腐败贪污的意思(康熙是明君,下面全是混蛋)。这么说来,《康熙王朝》不是一部商业片,倒是一部反腐倡廉的主旋律电视剧了?那么,康熙皇帝在处理周边关系(西域、俄罗斯、台湾等等)问题上的经验,是不是也有“借古喻今”的参谋作用呢?可是对于观众,你们有什么好参谋呢?是不是想告诉他们,历史从来如此?是不是说在国家社稷利益面前,帝王的霸道和臣民的奴性都很合理呢?我知道你们还不敢这样说,但你们的美学形式产生了这种效果。
历史与现实之间,看似遥远,实际上也只隔着一层薄纱,一捅就穿。同时,正因为距离很近,历史与现实常常是转眼之间就同流合污了。这种暧昧的关系,搅乱了人们的视线,以至于观众的不满,常常停留在“历史真实与否”、“该不该戏说”、“《康熙王朝》的硬伤”这样一些表层问题上。
当代中国电视历史剧的荒谬之处,不是表现在这些小细节上(历史真相、演员表演、场景布置等),而是整体美学素养的低下。没有成熟的历史观,就不可能有成熟的现实美学。没有成熟的现实观,同样不可能有成熟的历史美学。在这样一个虚假的前提下,今天充斥电视画面众多的历史肥皂剧,将荒唐的历史在现实中进行了一次荒唐的重现。他们除了剥夺了大众惊人的时间,获得了惊人的利润之外,没有产生任何创造性的美学经验。
电视剧作为一种媒体活动,有两种表现形式可选择。一种是表现不可重复的惊人事件,一种是不断重复某种集体仪式。后面这种,是传统观念在现代媒体中的僵尸。在这种方式中,电视历史剧,成了一种打着美学幌子的追溯性集体纪念仪式,是对现在的有预谋的祭奠,是文化意识形态话语的图解。
真正的美学经验,往往以一种整体的风格呈现(而不是某一个片断或某几句台词)。它是对时间的中断,它让历史休克,它让人们的感官受到致命一击,然后回到现实和人自身上来。只有在这种审美的“紧急状态”下,历史时间才获得了救赎的意义。否则,它只能是一次对文化意识形态的抚摸,一场文化商业的骗局,一次假古董商的侥幸胜利,一个刺激视觉狂欢的圈套。(200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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