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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着磷火的精灵——孙孟晋诗歌一瞥 (阅读2590次)



    我相信,人们较为熟知孙孟晋的乐评人身份,这不仅因为他曾长期担任电台音乐编辑、电视台音乐编导工作,还因为他在众多报纸、杂志上撰写大量乐评文章,以及策划许多音乐活动。但对于他还是一位写诗者,知者寥寥。通常,他习惯将自己的诗歌珍藏,密不示人,只有少数几个朋友除外;即便偶尔读到过他诗歌的人,也大多会被他诗歌晦涩外相所阻断。

    然而,我内心判断,他首先是一位诗人,其次才是乐评人。因为他如此敏感,并以诗人之心领悟音乐的内蕴。正如惠特曼所说:“诗的法则和领域永远不是外部的而是内在的;不是宏观世界而是微观世界;不是自然而是人。”


[白昼和黑夜]

    孙孟晋作为乐评人,他的音乐评论随笔感性而灵动,他试图以文字的力量传达音乐的魅力,乐评文章漫思而富有激情,充满了对音乐瞬间印象的诗性描绘。而他的诗歌则相反。在他的诗集《举着刀叉的季节》里,汇集了众多的超现实意象,流露着迷茫、虚幻人生等虚无主义倾向。他的音乐随笔和诗歌,正好显露出两种相反的特性:前者热烈多情,后者悲观绝望。

    而与此同时,在他的诗歌内部还存在着另外两种对峙:白昼和黑夜。白昼,在他的诗歌中代表着一种公共社会、非个人化的生存环境、官方话语场、面具意识,或面具背后的梦游区域等意象,如:“早晨像暴露弄脏的床单”、“嘴唇又长又美地通向我们的节日/碎花布的幻觉温柔开始崇高”等;而夜晚则是清醒时刻,个人意识的直接呈露,一种悲凉和痛苦人生的暗示,如:“梦只是一张白纸/到了夜晚躲在角落里/看某一个主人疯狂”。

    “白昼”对“黑夜”的压迫造成诗人内心的自我抵触和对抗。夜晚是无人窥视的时刻,是将白天的坚硬面具或铁铸头盔摘下的时刻,是回归自我的时刻,是需要将痛苦释放了出来的时刻。经过了白天的扭曲,自我已然受伤,在清醒的意识中,看着自己的心滴血,然后慢慢盛开出一朵花。真正的诗歌都是这种自我超越的产物,是自我挣扎、克服内心重重阻碍后的一次精神升华的结果。

    富有意味的是,在他诗中,这一过程并不是直接表现出来的——白昼的压迫和现实的痛苦被压碎和打破后通过他的心灵镜像曲折地映显而出,宛如物体沉入水中被光的折射扭曲地呈现。这一“扭曲”的过程正好对应于他内心痛楚的表情。因而,他的诗歌表面上是无序的、晦涩的,但实质上则蕴藏着深入心肺的痛切感受,内心挣扎和绝望的呼喊。

        阳光在漆黑的冬天跳着舞
        我虚弱 在大地底下
        声音 唯一地钻进了你的眼睛
        光秃秃的树是黄昏逃出去的孤独
        美在摇晃的白昼里太亮了

        夜里 我们黑了彼此的距离

        离开一个人是一次自杀
        远处的冬天还在黑下去
          ——《冬之舞》

    在这首称之为《冬之舞》的诗里,诗人直接描述了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他剥离了白昼式的面具外衣,直裸心灵黑暗的面容。这种深渊似的恐惧感,对现实既游离在外又无处逃逸状态,逼使他沉入更深的暗处。因此,他的诗歌总是时时迸发出死亡的意象。诸如:“成功的葬礼总是粉碎/让天空变得更大”、“有人想在树林里自杀”、“阴冷的子弹在尖叫中/用我快乐的岁月开放”、“我在死亡的微笑里飞了”等等。而那首《宁静的铁道》,更是通过对意识里死亡感知的深入探询而产生的诗意幻觉作了优美的陈述:

        向X的深处走去
        红色的铁道在面孔之外
        危险的窗架
        卷起一对黑手
        故事外的药片像空气里的激流
        你在第三次吞服中出现
        肩膀上有一对眼睛
        在你逃脱中有了视线
        有人在铁道上飞驰
        那是宁静的喊声
        我走了
        没有声音的铁道
          ——《宁静的铁道》



[黑色抒情]

    孙孟晋的诗歌特点空寂而又热烈,意象疏朗而又密集,像是被个人记忆长长包裹着,内心声音从记忆中丝丝游出,宛如夜晚的长廊,可真切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却不知风从何而来。这一飘忽的特性形成他诗歌的抒情意味;但他的诗并不是供人们舒心浏览的,他与那些浅薄的时尚的无病呻吟式的唱诺背道而驰。他的诗是伸出所有心灵触角去抚摩人生的痛苦,然后将悲痛的泪水凝聚成冰,再经岁月铸压成大理石。因而他的诗通常是将自我谴责与责难,压缩在暗喻式的抗辩中,充满着自我辨认和思索的痕迹,以及内心戏剧式的张力和自我颠覆。即便抒情,也是黑色的:

        寒冷又像一个延长的句子
        在和我的朋友告别
        ……
        灯光正低着头远去
            ——《别了,童年》

        夜量了一下空旷的长度
        那丝光亮看穿我 已不知去向
            ——《景》

        下午的某个地点如阴暗的舞女
        最近的相逢在腐烂
        孟菲斯的黎明从这里逃离
            ——《空与满》

        岁月让我们遗失一瓣又一瓣月光
        ……
        黄昏被微风上了镣铐
        夜晚在哭泣前中了子弹
            ——《另一个场面》

        那片干裂的土地像我的情人
        她永远在为我流浪
            ——《等待归来》

    因此,阅读他的诗歌,要用心地潜入他的诗句之中并用全部的生命体验去煨热它,这样才能使他冰冷的诗句慢慢流淌出旋律,经脉管融入你的血液。


[超现实意象碎片的组合与重叠]

    通读他的诗集,表面上他的诗歌句子平滑圆润而又光亮,有着极强的乐感;但实质却是经过挤压后的一种变奏。诗中的旋律通常不是线性的、流畅的,而是跳跃式的,充满着超现实的意象碎片,有时甚至还将这些碎片重叠在一起,造成一种迷离的谵语式的效果。如:“我像一个在桌子上被隔离的女性/冷风顺着楼梯流下火焰的平行线”、“我被贝壳复制/躺在干燥的海上划开/像办公室一样的胸膛/还有从头到脚淋湿的时间”、“这个世界好像倒过来看着我们/走路是敲着天空”等。

    在那首《被征服的花》中,他通过对情爱的描写来告示一种无望的感觉,绝望被戳上情欲的印记,但仍曲折地烘托出现实的压抑,向存在的荒芜和现实中的无助与衰竭感发出呼叫。这种既有现实的乖戾,又有内心的恐惧,它们相糅、挤压后变形,随后重叠地一起出现:

        情欲是最令人绝望的
        我习惯了看哭泣的早晨 像暴露
        弄脏的被单
        嘴唇又长又美地通向我们的节日
        碎花布的幻觉温柔开始崇高
        幸福的可能已被悦耳的可能避过
        三十七年都是非法生存
        思维被征服 留下两条公园一样的眉毛
        我愿意有人躺在身边做恶梦
        看我深夜的自杀像一盆花
          ——《被征服的花》

    这种镶嵌的手法在他的诗歌中经常被运用,造成他诗歌含混难懂和呓语的表象。又如在《旗杆与隆起的人》中,他将“旗杆”和“汽车”两个形象叠和在一起,由此生出第三个形象:“隆起的人”。那位庞大的像旗杆一样隆起的人,端坐在汽车的驾驶室里转动方向盘,显示出一个貌似强大而实质笨拙的形象,暗示了一种滑稽的勉为其难处境和类似一种被制度化了的怪诞的生存现实。

        半空里的光移进一张嘴里
        他的名字叫旗杆
        在冷风中像一头雾水
        轮胎让方向盘腾空又落下
        前行 你的身体部分正吃下夕阳
        用座位上的一把收缩的钥匙
        打开一朵平面的花

        我想象那穿进身体的绳子
        以多少日子回到老式的沉睡
        一个隆起的人
        他的名字叫旗杆
          ——《旗杆与隆起的人》


[嚎叫的幽灵]

    多年前,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听孙孟晋的朗诵,曾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那浑厚的富有爆发力的嗓音,像一股黑色的原油携带着熔岩滚滚而下。而那些纸上轻灵的诗句,经过他的呼喊变成了强力的风。这使我对他的诗歌有了新的认识,一次经由理性判断后再经感性的启发。

    孙孟晋的诗歌神情是异常的,他所表达的意向也是偏移的,他仿佛是要传达一种来自外界强大力量将人的身心撕裂开来的痛楚。他的诗是从内心深处迸发的熔岩,其中沉淀着他的挣扎、彷徨、苦痛与焦灼。

        桌上的空虚看了你一眼
        没看我
        活得饱饱的人在城市的那一头
        他们正在弥漫
        像所有的商店敞开着门
        我还活着 看见了你
        寒风里吹动的泥土在寻找冬天的水
        我看见痛苦被做着手术
        这是一个藏在快乐里而要告别的世界
        我告别了你
        就要告别自己
          ——《平静的哭泣》

    这些诗句直接从他生命体中涌出,宛如用痛苦和抽泣培育出的一阵风,诚挚、真切、敏感、忧愤,我仿佛看见孙孟晋在受到巨大心灵伤痛后流着眼泪,向某些我们无法了解的事物诀别,但其中的伤痕却历历在目。这些诗句几乎是一气呵成,是他强忍悲痛后转化出的诗泪,它们直接涌现,深深打动了我们,因为它们真挚而悲悯。

        深夜我是骚乱的落水狗
        清洁一幅被爱过的油画
        这个故事被一只耗子迷失
        只有童年陪伴我的眼睛

        我的父亲已在遥远的火车站
        门框在墙壁上下着雨

        往事是一张双人床
        我在遗忘里寻找指纹
          ——《深夜的落水狗》

    诗中有着作者童年的记忆,却非快乐和无忧无虑,而是酸楚和不幸。作者的父亲曾是一位画家,他启蒙了孙孟晋的艺术天分,使他学会在艺术天地里自在悠游,但命运多舛,似乎作者与他的父亲总处在分离之中。“我的父亲已在遥远的火车站/门框在墙壁上下着雨”,后一句游离在外的独立意象,显得深沉有力,含蓄动人。诗中尽是作者个人的秘密意象,仿佛是从记忆中打捞上,但并不晦暗,有着敏锐的触角,扣人心弦。我深深地喜爱这些诗,也一再被它蕴涵的真切所打动。

    孙孟晋的诗歌有着一种特殊的爆发力,省略铺垫,直接将凝聚而起的力量喧嚣而出,但奇特的是,单看他的诗句,常常是随性多思的,宛如饱含汁液的果子,新鲜、酸涩,又如风那样飘飞。他的诗在表面轻逸之下蕴涵着复杂和沉重,犹如黑暗中闪着磷火的精灵,张开诡谲的翅膀飞临在词语之上。那个哭泣和滴血嚎叫的幽灵,是伤痛与力量的混合体,他几乎是我们时代中一个最为真挚、同时也最具内在悲剧力度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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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原为孙孟晋诗集《举着刀叉的季节》序言,此次做了适量的删节、修改与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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