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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的手能将那只碗运用自如?》 (阅读1796次)



《谁的手能将那只碗运用自如?》

林童



在诗歌写作中一直处于变化的凸凹,他的《国家脸,或大碗之书》正是大变前期的产物,这可以视为后来被称为“凸凹体”的开端。但它却是凸凹诗歌写作的重要收获。在这首诗中,人生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既历史,也非常现实,同时也更文化。凸凹所选取的载体很有意味:碗。这不是普普通通的碗,这只碗一路走下来,成为了标尺。既为标尺,它应该是显现的,然而,似乎谁也无法将这个标尺真正把握,能置身事外地度量他者。无论是运用者,或是被度量,没有谁逃脱它的度量。这似乎成为了一种历史宿命。

不论是突发奇想,还是经过长期的思考,总之,对凸凹来说,算得上他写作上的奇遇了。他从一只碗出发,联想到在英文里的关于“碗”与“中国”的关系。china指以碗为类型的瓷器,China指中国。据说是因为西方人认识中国是从瓷器开始的,反而不是我们一直引以为豪的四大发明,真是意味深长。凸凹似乎在这里使用了“春秋笔法”。那只在他眼皮下飞翔起来的“碗”,却变成了亚特兰大高速公路上一群司机带有狂欢性质,不知是自傲还是自卑的心理诉求。而在这一刻,因着这一只碗而呈神奇之状:“瓷光与日光互为姐妹,等量齐观”。

凸凹并没有沉溺于这种“瓷日争辉”的眩目之中,而是冷静地审视,由此展开了对“饭碗”问题的思考:“多少吨小碗才能展开成一只大碗/多少吨大碗才能抽丝出一只小碗”?因为在中国,国与家只有大与小的区别,实质上并视为一体。特别是儒家,更是把“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行为准则,常常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中国历史上,似乎每一次朝代的兴衰更替,都是因饭碗问题引发的,所以个体非常注重饭碗,群体也非常注重饭碗!虽然现在打破了“铁饭碗”,但饭碗问题仍然是国计民生的核心。对于芸芸众生而言,的确是“一生的奋斗,就是为了端稳一只饭碗”!国为,“仓禀足而知礼节”嘛。凸凹也为饭碗而困惑,也经历了饭碗的起起落落,所以他才更深地认识到:



金饭碗是稳定的,但它却不能怒而成剑

斩断夺碗之手

但“怒而成剑”的情况比比皆是,人们往往无法在知足与不知足中把握不了,不论是“锅里不争碗里争”,或者是锅里争,总之有了争,就可能贪与乱。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是深有体会的。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我们在观照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就清清澈澈呢?即便是清澈的,也因为照自己与照他人不一样,而生发战乱,古往今来都一样。

我们来看看凸凹是怎样看待这一问题的呢?在大多数情况下,“一碗水”并不真的指碗里所盛之水,在四川,叫“一碗水”的地名比较常见,我不知道它们与作为公平公正甚至于价值尺度有何联系?但民间有俗语叫做“一碗水端平”。由于人的思想观念,“一碗水”真正能够端平总是很难做到,常常出现这种情况:



即使漏掉一滴水——这滴水

或许会把世界淹没,把自己淹没

但在对待被淹没的历史方面,中国男人往往缺乏对历史承担的勇气与能力,通常把本该由自己负的责任,轻而易举地推给了女人,的确不够爷们。所谓“红颜祸水”只能说明男人实在差劲,中国男人缺乏真正的英雄精神,更缺乏对女人的审美能力,所以产生不了《荷马史诗》!

凸凹看重“一碗水”,还源于小时候的记忆。所以他现在在“一碗水”之间穿行,感触颇深:



因此,端平一碗水,做到滴水不漏

是一个人、一个国家

一生的学习

至于那“大碗茶”与“大碗酒”,就可以不再另花笔墨来分析了。因为,它们是水的另一种形态,但加了另外的物质,往往被人为地搅浑了。

我在《破碎的偶像》中也一首诗叫《瓷器》,很短,只有十多行,没有像凸凹这样展开联想,只是,在面对“瓷器”或者在面对数千年来风云变幻的中国,谁都有话可说。凸凹所想的,是如何“抬高丰收、饥渴、大地和信仰的高度”!但凸凹的内心好像有很多想法,他在结尾写道:“瞧!这幕俯首称臣/瞧!这彼此两岸间普遍的渡”,的确意犹未尽,含义深广。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先是一惊,接着开始了沉思。

那么,谁的手能将那只碗运用自如呢?谁都想一试,但谁都不能。没有谁能真正将“一碗水端平”,因为,谁都不能真正去掉心里的贪欲——精卫填海,却欲壑难填!



附《国家脸,或大碗之书》

凸凹



1.序



在我木木的盯视下,饭桌上一只大碗

突然飞翔起来。亚特兰大高速公路

一位司机,跟着是所有司机,把头探出车窗

高呼:“China!China!”那一刻



地球西半球停止了运转——只有一只碗

一只又土又老的瓷碗,盛着天空、大海、森林

地球般运转:自转又公转

瓷光与日光互为姐妹,等量齐观





2.饭碗



多少吨小碗才能展开成一只大碗

多少吨大碗才能抽丝出一只小碗

多少吨火光

才能拧干一窑泥土的水分



人一辈子有一碗饭足矣——因此

一生的奋斗,就是为了端稳一只饭碗?

金饭碗是稳定的,但它却不能怒而成剑

斩断夺碗之手



朱元璋那只乞讨的饭碗

讨来了天下。饥民扒光了饭碗就

吵着要李自成帮他们

砸开城门,开仓放赈



有多余的饭盈溢出来是件好事哩

否则,我们又要敲盆震鸟,给麻雀下毒

否则,我们就要把自个儿变为食物

成为生物链上的一环。因此



这一年,我们悲悯万物,柔声细语

这一年,群鸟出林

飞向白天的鸟巢。连少女白嫩的手指

都是苍遒的树丫——这一年,呵你要永远





3.一碗水



一位老妪正在被宋代的虎撕毁而

李逵的一碗水还在路上。面对战士硝烟燎过

的嘴唇,沂蒙山那位美丽少妇

打开了自己胸前的一碗水。一碗水



是族谱中血脉的小小一截,或者就像

血脉以外的那道装订线——

它是泛黄的族谱

突遭大旱,脆化,散落一地的象形原因



从直接到直接。从一碗水到一碗水

这些,都不足以掀起世界的风暴!一碗水

不在于它的多,它的少——端没端平

直接导致婆媳失和,公司倒闭;导致



诸侯翻脸,朱棣起兵,皇宫失衡。对于

希腊,海伦是一碗水,对于董卓

貏蝉是一碗水。因为没有端平石油这碗水

萨达姆走上绞刑架,中东至今在



一只碗中动荡不休。而我最难忘的

是童年万源,邻家姑娘芬,穿过后山坡的桃林

把一碗清冽的水端到我面前

多少年过去了,一想起这事,再



大的夏天,也变得小了

即使

即使漏掉一滴水——这滴水

或许会把世界淹没,把自己淹没



因此,端平一碗水,做到滴水不漏

是一个人、一个国家

一生的学习。因此,作为评价用词

没有比“水平”、“水准”



更有水平和水准啦!也因此

我们反对倾斜、一边倒——我们于大城之左

配置大河,大城之右配置大林;凸处有凹

把阴天用太阳来晒;把未来



用历史来照

想念女人的时候,就唱东边日出西边雨

亲近右乳的时候,就把左乳捧来吮慰

呵,羊水装在碗里,万物茁壮成长



在我曾经生活过二十年的

大巴山的村子里,当地人把养活村子的那眼泉

唤作一碗水。村民清晨唤羊的时候

一碗水就咩咩地叫





4.大碗茶



这最乡土的叶汁,偏偏以皇城根下的那碗

最为有名——

它们从各自的家乡出发

把一个朝代一直送到围墙里边



用大碗大碗的阳光消遣阳光:抵御,也圈养

用大碗大碗的春光唤醒春光——

心情、记忆、智慧在黑夜中裸体

舞蹈开来。当我们



一仰脖子喝下去时,总

有一部分从嘴的豁口,碗的豁口流出来

流到土地上:哦,茶的原乡!

暴躁的大块肉、肆虐的大碗酒



在等待大碗茶的夜晚嗷嗷怪叫,泪流满面

抚问。清洗。渐生悔意……

坚硬粗糙的民间时光

只有大碗茶才能泡软和变慢



多少内心的暴乱突然黑脸,决堤冲出

多少内心的暴乱

慢慢稀释、洗白——今夜

天下无事,国家的肚子只微微痛了一下



祖先南来北往,用大碗大碗的文明

换来马匹和草原。那条民间商道

不知道在私访的微服走过后

会被尾随而来的官家大道一夜变脸



5.大碗酒



大碗酒袭来。豪士再一次被确认为

更大的豪士,领袖再一次被拥立为更大的

领袖。喝不高的人,比人高

那挣脱人类实验的醉绳,冲向天空的大鸟



把天地乾坤弄了个翻云覆雨

这一州那一州的红高粱,这一郡那一郡

的黄苞谷。小米、红薯、葡萄——哦,借

三分月光的醉意,还原液态的食粮,还原



地窖里秘密的屯集、发酵

祖国的田野风和日丽,四季醇香

——大碗,大碗,这更大的检阅,更大的装载!

皇帝皇后当年打天下喝的酒叫



大碗酒。拔除草根的大碗酒,叫御酒

这御酒也有比大碗酒管用的时候

它可以赐死一个忠臣,还可以喝得

国破山河碎。勾践的一碗死谷



变不成夫差的一杯美酒:一个国家

在无酒的荒年里灰飞烟灭

——这个另证把酒变得更为复杂、深奥和多解

大碗像玉一样碎去:它红着眼睛,那



日积年累的浸渍、骨梗……

咬人,比酒还锋利;也更绵亘

当我们从一座弃城中刨出尖厉的叫声

依然能感觉到当年的火光一闪一闪





6.结语



众目睽睽。大碗飞出时间、手掌——

反扣,什么都不装下。大碗飞出大碗

侧立,沿着瓷的坡度,急速滚动

空碗,半空的碗,满载的碗



抬高丰收、饥渴、大地和信仰的高度

一只只大眼向上——在众生和国家的

树荫下:瞧!这幕俯首称臣

瞧!这彼此两岸间普遍的渡



2007.4.6—2007.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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