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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与哲学——杨宏声诗歌散论 (阅读2954次)




一:激越的沉思
  
    哲学理性与诗歌激情相融,是杨宏声诗歌所追求的一种境界。迄今为止,他的大部分诗作都可以看作是努力在蕴涵哲思的求道之诗路上探寻。

    然而,与其说他在诗中不断地涉及哲学,毋宁说他在诗中关注的是一种“哲之思”。即便像《哲学弥撒曲》等那样明确表明与哲学有关的诗,其中呈现的仍然是一种思的动态:运行于哲理之中的飘然思绪和自我探索的启悟之旅。

    他沉入思与诗的交融之中,每思一处,便以诗的形式纪录。诗中的思,通过诗的调度与变形,演变为与纯粹之思相抗衡的特质,使“思”楔入了诗的“象”中,转换成含有精神内质的诗体。他并不以思之清澈为己任,而是以诗是否具有内涵实质为准则,从而使诗获得了“从深处感应满怀新奇的思想”①之效果。

    把哲学思索看作自己的本分,并不停地在诗中求索,将哲学的理念冰峰投入诗的变形熔岩,冷与热的交融在心中蒸腾起氤氲之气,其中旋转奔流的是自我的启示和向上求索的心。因而,他在诗中展现的是一种“热思”的特质:激越的沉思、昂扬的冥想、翻腾的内醒、骚动的理性,呈现出“对立的得意之姿,从而使得自己无与伦比”。②热思,指思并不归之于理念,而是遁入形象中,思之水波跳动着火苗形态。所谓“激越的沉思”,并非指他的诗歌都是激情汹涌的,而是指在他诗中的思之韵律是跃然流动的。他许多诗歌的节奏,表面上看似平缓,而其内在则流淌着思之波涌,他常常会从一个主题荡漾开来,将长久的沉思与瞬间的随想交织在一起;有时还将写作途中随思而起的感触涟漪、或对正在写作的诗所作的自我审视与回味的情景汇入其中,从而呈现出一种回旋跌宕的景象。


二:心象的征兆

    而相对于他的许多带有哲理思索意味的诗篇,我个人更为偏爱他的《心象或瞬间的征兆》。该诗意象波谲,想象活泛,含有较少的哲学概念。

1
昔日那心醉神迷的祥和岁月安在?
难道我早已栖于神圣的岌岌危境?
林泉汩汩,留缱绻的记忆之痕永远是湛湛的时光。既不泯灭,也不因岁月更新而更新。缘着时序、天真、荒诞、可亲、奇异的事物,难道来自梦,来自怀疑?
这绵亘的深渊,这与宇宙漠漠相隔的微笑……我内心之谜,瞬息不停地变换。
万物中最爱忖度的是天意。
2
我是你思想中的思想,而你正是我中之我。
我在你的结构和本质中得到了时间和存在:存在的时间,时间的存在。你的绵绵不断的思想和回忆、你的朗朗天光与我合而为一。
相互钟爱,不分彼此。把赞成与否定相混,把爱和恨相提并论。引力再次爱上孤高的枝头。千姿百态的原始形式,呈现对立的得意之姿,从而使得自己无与伦比。
3
手掌之上,命运执掌着五种颜色。而我在包围着我的永恒中是透澈的。
人的眼睛只能抄袭着风和水。大地的匿名性保持着认识和想象。这些观看的景物,又准确无误地回映到田野去表现自己。
在土中,元素变得更轻;而在火中,体积变得更重。这已经不是对象的世界。个体的恒定形式已经化解。

柔软之物在通向其消融的路上——物既是自己又是他者。在其空洞的名称中,它们经过又消失……
4
在记忆后面把我们创造又消失的时间,仍能听得见你的声音,尽管空无一人。
在那个净界,一双眼睛的无限饥饿。一种搏动,一种触摸,一个形体在逃脱……
在水和火举起它们那敌对的旗帜之前。方位已确定无疑。寒冷的火多么固执,沉没的水在全力跳跃时停住,化为无形渴望的可见形式。
它将激情和快感激起,还有这种忧虑……
5
当时间合上它的对立之门,它的形象后面一片空寂。
那后面是思想的庭院,树上结出具有时间味道的果实。
这过道总是返回起点。谁在牵着我的手走向圆心,把我变得荒芜、空虚。再把我的记忆抹去,让我以一无所有的方式拥有所有的一切。
但愿未来的另一些眼睛,像我这样自满地站在幸福的地点。
6
一切都变形,一些都神圣。每个数字都守着世界的秘密,时间徒劳地将它们包围。
空洞的钟点深深触及我们的根,恢复我们自身。
它是物之物,是形象和名称的完美之处。
一旦失去了名字,就会漂浮在白色与黑色之间,不再怀疑绝对的对称。
7
用心灵的眼睛读解古老的图画,从南到北,自东而西,一块儿穿越时空之门。
水盛大涌起,火择定日子,土堙没远方,风悠悠四顾。
漫延的水,闪烁蓝色和黑色的思想。一滴火焰镶嵌在无边无缘的形体里。崩溃的沙之塔,更深地触摸土的远古的底色。风独步返回万物,握霹雳之种子于手中。
这天命眷顾之所,浑然一体于此时此地。
我把眼睛闭上,在你的眼睛里再次把它们睁开。猝然发现,那确切的、强悍的、辉煌的复归不在别处。
8
时间的静止的轴,不知疲倦地重演一千年之前和一千年之后同样的动作。
从深处感应满怀新奇的思想。一次漂泊,已足以使生命丰满。
羔羊在玫瑰园里。钟声唤醒紫色的爱情。神的降临,沿着九个方向。
从最近的地方抓住远处闪闪发亮的东西。从贴耳之风,倾听供奉万物的音乐。
四边都是门。只需稍稍灵机一动,就有什么事情发生。
读了许多古书后发现,不可言喻的先贤什么也不吐露。
看见了吗?那只爱怀疑的玄龟,驮着那匹爱飞翔的白马,又回来了。
9
他们是什么人,这些远古的占卜者,这些比我们的命运还要漂泊不定的占卜者?
采撷那小小花朵的筮草吧,它们只在圣贤的墓上绽放。然后制造一尊陶瓶来保存,插进那对我们开启的喜悦里。
比喜悦更动人的忧患,无言地袭来,安置在众多的肩膀之间。
以灵草触动那难以言喻的处所。那里,纯粹的一击,不可思议地变化成因繁琐而显得空虚的多。那里,多位数的记数不能除尽。
这些占卜者,早已抛出我们无从知悉的具有永恒价值的货币。
10
有一颗同样的心灵,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南风带来宜人的清流。
若暴风雨后有宁静,只有狐狸似乎有点不安。黄昏的阳光缓缓拖长它的影子。
当一只狐狸渡水很快却没有快到那种程度时,这只狐狸的观点,很象是一位哲人。
当渡者从我和落日间走过,只有影子企图掩盖真正的征兆。
或偶尔,一个理智的心灵骚动不安,在枝干或夏日的新芽里,沉浸于无边的忧患。而今有了怀疑的余地。

    这首浩瀚的长诗共分四卷,每一卷又有二十多小节组成。此处选录其第一卷的前十小节。此诗格局壮美,气象万千,似乎带有圣-琼•佩斯《阿纳巴斯》的风貌。它缘起于《易》,将天地时序、人间万象融入于直观的抽象,将二元对立又相互转换的元素植入富含象征的形象中,将玄理与心象包容在含混与流动不息的词语里,尽可能地使诗意扩大、多元,以期达到与宏大主题相适应的形式效果。

    “统率万象于澄澈的譬喻”③——可以看作是杨宏声的基本诗学,也可看作是《心象或瞬间的征兆》中的一种诗学实践后的自我总结。该篇运用意象的并置、重叠,或割裂、变形等手法,使象征体浑厚坚实又游离漂移。诗歌含义深邃、隐奥,诗歌形象开裂、飞扬;启发玄想,触动心府。

    杨宏声的诗歌调子总是欣悦的。他歌吟生命、存在、历史,沉思那些越出个己生存限域的终极性论题,间或还穿插着一些关于写作本身的思考。即便偶尔有阴郁的诗行出现,也是低婉的;诸如《秋天,靠近一座铜像》完全出于悲愤之情而作的诗歌,也仍然不是绝望的,最多带有一些沉郁的调性。他的生命观是向上的,因而他的诗歌音调也是清朗的。

    他喜欢在诗歌中追求一种仪式化的效果:诗句平整、光滑,富有警句色彩,带有吟唱性;语调是高滔的,于委婉中向上昂扬;主题总是宏大的——追求终极的思考与哲学性;几乎从不在诗中挖苦或嘲笑;很少反讽;拒绝鄙俗与猥琐的词汇。

    杨宏声的诗歌,以象征主义为主,偏向于浪漫主义与象征主义的结合。浪漫主义表现人类自由想象与憧憬,被他熔铸在了富含象征色彩的意象中,这与他诗歌特质——心神徜徉于天地之间的想象——是相通的。无疑,这也与他早期长期浸淫在古典与浪漫的经典诗歌作品有关。

    更深入地探测他诗歌背后的心象征兆,换言之,即支撑他诗歌的根本,是:易与道学,西方哲学,理想主义与神秘主义,对世相形而上观察——置于历史与时间中的考察。诗中传达出的生命意识、精神信念,除了与他大量阅读经典作品所产生的影响有关,还与他个人成长中所留下的时代印记有关。


三:诗歌与哲学

    杨宏声的诗歌,过多地与哲学相伴。然而,哲学之思(对存在的纯粹思索)与哲学之诗(在诗中表达哲学之思),毕竟不能混淆。

    诗歌与哲学是一个古老的纷争。当苏格拉底将诗歌与哲学相对立时,他要表明的是,城邦中存在着两种相互竞争的智慧(sophia)方式:诗与哲学。苏格拉底认为,诗是对存在的摹仿,只满足于灵魂中感情和欲望部分,属于表象、幻觉、偏见层次,其实不具有智慧的特性,若依据诗歌的方式(一种浑浊的灵魂),在城邦里只能建立起恶的政治制度;而哲学在灵魂里是清朗和理智的,是对秩序与美的热爱,是“与存在接近、交合、生出理性和真理”(柏拉图《理想国》),而要建立理想的正义的城邦,只有:爱智慧(philo-sophia——哲学本身的含义)。在此,我们撇开苏格拉底的政治哲学含义,就他对诗歌与哲学的定义来看,我们知道,诗歌与哲学虽然同属于灵魂范畴,但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哲学属于理性与美,它是一种生活方式(绝不是所谓最高学问的代名词);而诗歌关涉感性,是一种技艺。④

    就此引述苏格拉底的关于诗歌与哲学的古老的纷争,其实想要澄清一个问题:于此谈论的是杨宏声的诗歌作品,而不是他的哲学作品;尽管他的诗歌主题涉及哲学。这一问题通常会被混淆,在诗人心中有时也会混同合一。因为诗人偶尔确会豪迈地想:“我要以诗歌方式阐明哲学的本质”,果真如此的话,那写出来的是哲学书,而不是诗歌文本;如同我们不会幼稚地把卢克莱修的《物性论》当作诗歌文本欣赏一样。

    再进一步看,诗歌,哪怕再多地涉及到哲学性,终究不是哲学本身。因为,诗歌属于艺术范畴,还涉及艺术的特性,即诗歌本身特有的艺术品性与样式,它除了分行外,更重要的是具有形象思维的特征。因此,这里关涉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哲学中的诗性和诗歌中的道性。前者在抽象思维中偶尔借助诗性阐发思想,海德格尔、叔本华、尼采等哲学具有这样的倾向。而诗歌中的道性,则是以诗的方式传达对道的追问,其中运用的是诗的手段,是通过意象、比喻、隐喻、象征、抒情、叙事等手法来完成的;如同《神曲》、《致俄耳甫斯十四行诗》、《四个四重奏》。⑤

    诚然,诗歌和哲学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试图突破个人存在之限域,寻找一条“上出之路”。但自柏拉图以降,哲学逐渐走上了一条糟糕之路,将追寻与探询变成了概念的堆积、绝对的理念和纯粹的观念,变成与个人真切体验无关的表面之思,把“哲学”(爱智慧)的动词形态变成了形容词,从而彻底摒弃了个人鲜活体悟的重要性。同样,当下诗歌也越来越多地滑向猥琐,不是陷落个人的迷狂,就是沉入个人的琐碎,张扬粗俗与灵魂空洞的喧嚣,不再具有个人突破的特性。因此,诗歌与哲学都需要重新寻找一条上升的途径。

    ——也许,杨宏声就是从这一路径走向他的哲学之诗?

    ——也许,杨宏声认为,诗歌有可能成为哲学的救途?或者相反?

    但是,诗歌与哲学各自应对挑战的途径究竟不是将诗歌趋近于哲学,或者相反呢?

    也许杨宏声所写的那些含有哲学思考的长诗,是想把诗歌与哲学这一古老纷争结合起来的雄心?

    其实,无须为诗歌盗取哲学火种,或者为哲学盗取诗歌火种。它们的火种原本就在,只是人们将它们遗弃了。而且,就诗歌而言,在诗歌中明确融入哲学理念反而是一种遮蔽。无论诗歌还是哲学,观念并未能引导我们进入开悟的层面。同时,世界也并非始终有一个终极理念悬挂在某一高处,等候我们去攀登。

    如何在诗中阐发精神涵义?或者说,如何在诗中更完美地传达哲思?就诗歌本体而言,不应是直接宣叙观念;而是要充分运用诗歌的艺术——表达上的不定型状态,词义的多变与扩张,尤其是注重接通个人感受的鲜活性,让人们去感知与体会。犹如音乐那样,抽象与具象、隐藏与呈现,本身浑然一体。诗歌艺术的至上境界是弦外之音,对生命的体悟也应通过弦外去暗示。正如诺思罗普•弗莱所指出的:“诗歌的真正核心是微妙的和闪烁其词的语辞布局,它回避而不是去促成赤裸裸的陈述。” ⑥

    再从根本上说,诗,必须先弃绝一切空泛的观念,从自身处境入手,直接连接切肤感受,于刹那顿悟中见着一丝暿微光亮,与“世界感”⑦交汇,缘此而循,或可辟发出一条新路。

    我注意到,杨宏声的诗歌已经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显出可观的成绩;可我依然期望他能获得更大的成功。因为,他将自己推上了一条艰难之途。

    “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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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②③引自杨宏声的《心象或瞬间的征兆》。

④:诗与技艺,在古希腊为同一词。“(希腊文无法显示),意为技艺,为现代英语technique和technology的词根。柏拉图以为诗是技艺,也即用这个词。”(陈婧祾:《普罗米修斯的历险:一个古希腊形象的流传与挖掘》)。

⑤:所以,从这一角度看,我并不认为哲学家的诗就是好诗,诸如尼采等。

⑥:见[加]诺思罗普•弗莱:《批评的解剖》。弗莱所指出的,其意义仍然没有过时,因为目前,我国许多诗歌文本普遍存在的弊端之一,就是语辞大于意象,说得越多,丰富性越减退,甚至被淹没或扼杀。

⑦:世界感,[德]威廉•沃林格(1881-1956)语汇,区别于世界观,指人来自日常体悟而非理念所形成的对世界的感受与随之而起的面对世界的态度。见《抽象与移情》。

⑧《迪托—奥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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