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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途中的孤独跋涉者——萧开愚诗歌一瞥 (阅读6291次)





缄默的远行者

    萧开愚长期以来一直以个体写作的姿态出现在诗歌领域里,他致力于诗歌艺术,将关注的焦点集中在诗歌内部,使他的诗歌风貌不断发生变化,并将个人独具的诗歌样式推演到一个辽远的边界,孤傲地显现着他奇异的诗风。他在诗歌艺术上不断创新的精神和前卫姿态,确立了他在诗歌领域内的孤异者的形象。他对诗歌所进行的无止境的探索,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他对当下诗界日益颓萎的诗风的一种背离与诘难。

    长期以来,诗歌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沉寂,而是浮动着一片喧嚣之声,各种纷争层出不穷,甚至还出现了以作秀代替创作的现象。其实,这种过度的喧嚣恰好泄露了一种过度的欲望、焦虑和不自信,与诗歌写作本身无关。

    然而,面对如此众声喧哗的诗界,我们看到萧开愚一直保持着缄默。多年来,他一直默然坚守自己的写作,这并非说,他对诗界发生的各种争论没有自己的观点,而是通过这一姿态本身表明:诗歌创作与群体喧嚣无关;真正的创作是个体的,孤独的;只有长期沉潜其中,摈弃外在的纷纭,才能在诗歌中发扬个人独异的光芒。他的缄默与写作,正是表明纯粹的诗歌创作就是要努力摈弃一切非诗的成分与杂念。

    当然,也绝非说萧开愚没有焦虑。他的焦虑则来自诗歌内部,来自创作中阻隔与跨越,一种在巨大深厚的诗歌传统背景下的个人努力与挣扎,一种尖锐的跋涉与突破的渴求。假如我们稍稍梳理他近年的创作轨迹,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迹象,同时也可看出他不断探索——那种在诗歌中孤独远行的迹象。

    辑入在《新诗评论(05/1)》中的“萧开愚近作”共有六首,都为2002年和2003年作品,其中可以看出2003年对于萧开愚来说是个分水岭。2002年作品重点放在外在形式美观与内在强烈自嘲的对照上,他在试验如何使形式更有机地与内容构成“相反的一体”,如《生日》:

        曾几何时,我嘲笑那电风扇般抗电的人,
        他给下午的访客道歉,说要闭门捉神偷儿。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灭掉他的可憎的影子。

        而今我一身唐突,在男男女女和花草跟前均觉不配。
        音乐如朽,雷刮耳边风,早晨的笑话和四十年前的
        某美名,再也想不起来。政治的弦越绷越不紧。

        …… ……

        被窝更是一册乌云的编年史。感谢德国的冷冻夏天。
        今年注定贴墙。一年一回逮着这意外。眉毛弯铁的秀。
        旧纸袋里尽是愁山怨水。何不下楼扔废?何不拆床?

    诗行外观整齐,三行一节,但这种整齐的外观与内部含义并非构成相成的和谐,有如古典品那样;而是相反地并列,使得形式(漂亮整齐)与内涵意旨(挖苦嘲讽)构成冲突,从而更为突显诗歌的反讽效果——它们不是内容与形式的分裂或单一地出现,而是构成一个紧密的整体。萧开愚的实验表明形式并非单独生成或脱离内容而存在,而是与内容构成有机整体,哪怕是相反特质的构成。另一首同样写于2002年的《1979年,我的一场对话》,更是一种极端的形式实验:
    
        那时我年轻,小看巍峨的感情。
        一半我向往人云亦云,我成功了,
        但无人承认。那悠悠大同的芬芳,
        确乎迷人,任何地点可以剜心。

        一半我如花,追求刹那的繁华。
        不但是人过新的关卡,还是画眉,
        画新的天涯。鹄立的时间之激越,
        凋谢也盛大,一个字含有万个家。

    这是该首诗的前两节,该诗共有十二节,全诗不仅都是四行一节,还充分运用不同诗韵,如:“感情”、“年轻”、“人云亦云”、“剜心”,与“如花”、“关卡”、“繁华”、“天涯”、“盛大”、“刹那”、“家”、“画”构成一种“音韵上的对话”,两种音韵相继地呈现,它们穿插、交织、反射、嵌入、映照等,构成多途径的对话。由此也可看出,萧开愚借助形式来张扬内涵,甚至音韵的运用不单单在韵脚上,还让诗韵嵌入在各处:头韵、中韵、尾韵;它们散布在诗句中犹如繁星闪耀。

    萧开愚的实验一头衔接上古典与传统;另一头彰显自己的独创,尤其是强调内在的个人的惟一性,一切若离开了萧开愚自身要表达的内涵,所有形式创造将丧失意义,“舍此时则无万古”。对此,他自己已有清醒的认知,在《姑妄言之》一文中说:诗歌“基点变成了独创独善个人体式并基于个人体式自成文风”,“文风不存,何来第一义?唯心地说,第一义就是文风”。

    到了2003年,他开始趋向更前端的实验,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将自我内在的冲突强行制扼在一种平静的古典式的体式中。《致传统》组诗共有四首,都是短短的几行,犹如小令,但其中即将爆发的愤懑被压制在看似轻淡的冷嘲热讽中。如《琴台》,反讽到了极度紧张的程度:

        薄冰抱夜我走向你。
        手握无限死街和死巷
        成了长廊,我丢失了我
        含芳回来,上海像伤害般多羞。
        我走向你何止鸟投林,
        我是你在盼的那个人。

    “薄冰抱夜我走向你”,夜晚被薄冰覆盖,行走途中危险无处不在;“手握无限死街和死巷/成了长廊,我丢失了我”,一种由看不见的危险引起的内心极度恐惧与迷失;但紧张突然转换,我“含芳回来”,突如其来的控制力让人惊叹,其目的是要将爆发点暂时“熄隐”;当最后两行“我走向你何止鸟投林”的那种自投罗网般的平静和“我是你在盼的那个人”,好像有个猎人在等候中的冷笑。有着出奇制胜的效果,仿佛弥漫的汽油在夜中飘荡,当你读诗的那一刻就如让闪电点燃夜空。再细细品味 “琴台”(原本含义等候知音到来)标题,反讽的意味就更突出。而综观全诗,萧开愚写得如此寂静,甚至寒冷阴湿,但其中却隐藏着即将爆发的燃点。这样一种“内在的抑扬格”,不是音节上欲扬先抑,而完全是诗歌内部的一种“抑阳举阴”,犹如阴阳的相互容纳与转换。我不知道,这样一种风格的凝成——平静里隐藏着激烈,减损中包含着丰富——更多的是来自他的禀性(为人谦和恬淡,内心奔腾激荡),还是来自中国文化一直强调的“澹兮其若海”(《道德经》)的思想?
2003年之前他还执着于诗歌的体式,2003年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诗歌的体式破掉,不再遵循诗歌的外在格式,体式随时而变,随意而立,并将注意力倾注于诗歌的内部。上述援引的《琴台》就是一例。


自我的冲突与悖论

    萧开愚的诗歌意旨大多是受困于自我的一种凝视,并以反讽的基调呈现。这是在诗歌中表达一种现代境遇或当下个人处境;而反讽又是现代诗学的基本特征之一,正如诺思罗普·弗莱在《批评的解剖》中明确说道:现代“诗的表达基础是反讽”。就这样,他在表现当下个人困境的诗歌内,奇妙地结合了深远的传统影子,从而显现出他诗歌体式上的个人独异的光芒。从上述援引的几首诗,即可看出他的这一方面的特征。再如:

        孤胆扒手,别来无恙?
        这一皮夹子的债我不给你,
        我举了高利贷,我兑现默契。
        ……
        我呢,跟着幻变,
        坐等你翻墙入室,与顿然
        共为从来没有的真实。
        ——《突至酒友》

    反讽是被压制在一种表面平和的诗句中,突出的是无奈之下的喜剧效果,个人的困境被喜剧式的反讽强化了。

    然而,2006年完成的长诗《契约》,开始出现新的面貌。萧开愚的诗风出现更为凝练的征兆,原先已有的善用奇句的风格被加强了的同时更为关注诗歌内部的意志,以一种非常化的手法注重表达自身的矛盾,将诗歌作为个体的精神自传。概括地说,萧开愚以前的诗歌还着力于诗歌内部与外在体式的融合,哪怕是反向性的;但到了《契约》,则抛开了外在的呼应,更突出内在的尖锐,着力于诗歌内部的寓旨,开掘、深入、提炼、变形,将诗句的锻造达到一种突兀的程度,以此展现内在题旨的张力和深度。

    长诗《契约》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由16首诗组成,第二部分由5首诗组成,第三部分则有2首诗组成。这里可以看出,实际上《契约》是由组诗汇成,重点在第一部分。

    所谓“契约”,约定俗成的含义是指签约双方达成的一种协议关系,但从萧开愚的诗中,我们看到表面上指涉的是男女关系、婚姻与性关系,实质上由此折射人的普遍的生存状态。在诗中,他突出的是矛盾的状态,一种被陷入其中的挣扎、不甘与压抑,甚至紧张的对峙,自我的背反与冲突,渴望冲破僵硬的现状。在第1首短短的几行诗中出现了多种人称代词:“你”、“我”、“他”,和“断裂”、“解体”、“了结”等自我分裂的词句:

        你被无状的他耦合在房间里。

        我在外面收拾枯树,它的断裂,
        内耗到解体的程序,年终了结。

        我往回走,身边隆起。

        受约束的来势鼓动丘街的绿火,
        阶段地拔萃,四季不分昼夜。

        我担任湖,解散的水中有个愈合,
        微亮,大部分透彻,远和近交集。

    多种人称代词的出现既是一种对话,也是个体的多声部的自我交流。而此处出现的三种人称代词则是指向多视角的反观,一种自我的撕扯。诗突现的是分裂中的焦灼。后半部分出现了由此产生的不祥的氛围,有一种不和谐音被扭结在一起,一种混沌之中的微微的骚动。最后一节则是对某种明亮澄澈状态的向往。

    我们观察到萧开愚的诗歌出现了更为内在的倾向,那种紧紧抓住内心深处的隐秘,倾听它细微的声音和变化,以一种完全暗示的方式加以呈现。这种表达是非隐喻性的,更多的是内心比附的描述,一种含有形象的暗喻式对应,外部的描述其实是内在波动的一种水中景象般的反射。

    整部《契约》显得异幻而又平实。既有强烈的抗拒情绪,一种蓄满愤怒的不惜自我毁损来求得挣脱的抵御:

        我撞向惠山。
        我射出的躯壳撞它的腰。
        它动摇,落叶(和硬果),
        偏向阴面。
        反弹回来,我
        落在我旁边。
        ……
        我找到我的碎片。
        ——第2首

    又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意象,被拉开的诗境间距仿佛是旁白,在过度冷静与不相干里藏着极度的自我反讽:

        我的跳闪慢于长廊中
        刺来的专列,我质疑
        我面前的肿胀和升空。

        其他地点,相同的实战,
        相同地释放我。

        同样证实,两个旧出口,
        耳状窗户,德国造的铁钩。
        ——第6首

    同时,还有着一种模拟的自传,在自我嘲讽中突出自我的困境:

        早晨略早,多泡沫的团员
        填表上岗,抢优先权。
        我也在外环线外。
        高附加值、零结余和低息,
        纪念地吻合在架好的烤架。
        ……
        ——第7首

    以及运用对立的意象,加强自我矛盾的状态,其中戏谑成分通过相反意象自然而生,这些意象的奇异组合本身就包含着深刻的反讽意味:

        自然——偶然——徒然,
        鱼是它自己的潜艇和沉船,
        鸟是它自己的飞机和空难。

        ……

        我坐于高出倒影的木桩——它止住歪曲,
        你于朽的一根,你的挑逗羽毛为我鹊起。
        ——第3首

    这其中强烈的自嘲来自于对自我状况明晰洞察后的无力解脱感,悲绝的处境试图通过一种暗含性意象的诗句加以戏弄,以此作为自我解嘲的泄愤途径。

    由此,我们看到:反讽;故意突出非自然面目;自我嘲噱与鼓励;紧张中的沉静;普通词语的突兀组合;奇崛的意象;丰富意蕴隐藏在简约与凝练中;句与句之间空隙很大、跳跃、闪回;不断深入的内在化倾向……是萧开愚诗歌的主体特征。

    然而,无论《契约》以何种“姿态”呈现,萧开愚都是以“非诗”的反抒情语言入诗,使他的诗歌显出质地硬朗的风貌,它们既含蓄又出人意料,语感节奏有着鲜明的个人特征,在表达上既利用公共话语资源却又以言辞的怪异拼接来回避公共话语资源的生成,造成既熟悉又陌生的效果。然而,这种语言策略的运用,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对应《契约》诗歌内在主旨上自我冲突与悖论的现状,那种个人或群体的一种存在困境,在自我背反与矛盾的夹缝中挣扎的状态。无疑,《契约》有萧开愚精神自传的痕迹,是对自我处境沉思的一份分行式报告,诗中描述了他自身的状况,却又以内倾化的象征手法寓意人的普遍的处境,那种僵滞现状下的人的痛苦与冲突,仿佛被强行签下契约的西绪福斯,以求在悖论般的处境中借助自我讽喻突围。


简单结语

    当今诗歌存在着波普化的倾向:低俗与猥琐、粘腻的口语、大众狂欢、伪浪漫、假面高调、意义狭窄或言词大于意义等,使诗歌远离了它的本相。而诗歌又是一种最能反映作者精神气象的文体,无怪乎时下人们远离诗歌,那是因为大量诗作者神气萎靡。薄伽丘曾说“没有一个下作的灵魂想要写诗”,这句话在当下时代只能运用在极少数诗作者身上。在这样的时刻,我们需要将目光投向别处,寻觅远离大众视线的另一种风貌的诗歌。然而有幸的是,这样的诗歌是存在的。诗人在别处!他们远离喧嚣的诗坛,长期地默然而又孤寂地写作着。萧开愚就是其中之一。

    诗歌天然地拒绝平庸。诗歌写作最应凸显的是个体性,而将自己的写作纳入群体领域本身是有违诗歌本质的。不依附群体,凸显个人丰富而自由的内在正是诗歌写作的前提。萧开愚就是在这样前提下写作的。透过这样背景去看萧开愚的作品,使他的诗歌具有了一种沉默的箴言般的力量,他诗歌的个人的独特价值也更被充分地显现。富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自愿依附于群体的诗人反而容易丧失个人的独特价值。

    不但如此,萧开愚不仅仅只是停留在这样的浅层次上,他有着强烈的前卫意识,他不停地抛弃旧我,一次次地在诗歌文本上冒险远行,使他似乎总是处在一种未确定状态——一种诗艺探索途中。这是他的迷人之处。通过《契约》,我看到他越行越远,宛如一个飘忽的侠影“穿越象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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