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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婷三十年:从诗歌到散文的行旅 (阅读3615次)



从诗歌到散文的行旅——舒婷三十年概观

梁艳萍


舒婷最近在一篇文章中对于自己被定格于诗歌产生抱怨,她说:“十来年写了不少散文随笔,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诗歌,可是大多数读者只记得我写诗,常常把我的名字等同于《致橡树》” 可见人类记忆与思维的最初印迹是多么的不易搽除,即使是有些错位的记忆,也会保持久远。“评论家习惯说东道西,木棉兀自嫣红。”舒婷无论如何希望成为文学写作的多面手,也难挣脱羁绊她的那棵参天橡树。就是说,舒婷的散文与其诗歌相比,无论艺术造诣、审美价值达到怎样的高度,恐也难企及她所期望的与诗歌相同的知名度。
1977年3月,舒婷受日本电影《狐狸的故事》的启发,写出了她没有任何“朦胧”色彩的第一首诗《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的红硕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这是木棉对橡树的致意,这是少女对爱人的幻想和期冀。在高昂铿锵的颂歌进行曲时代,舒婷的诗歌温润柔婉,独抒性灵,坦诚而炽烈地歌唱女性的理想人格与爱情,那比肩独立,又终身相依,那共御寒潮,又共享霓虹的橡树和木棉,可谓新时期爱情诗歌崭新的象征形象。诗歌以一个时代所难以回避的语词,写出了使人回味爱的真谛。
这首诗经过蔡其矫的转递到达北岛手中。1979年4月,经过北岛修改的《致橡树》发表于当时的民间诗刊《今天》,后为当时全国最具权威性的刊物《诗刊》转载,诗中所显现的女性特有的柔韧与坚贞,独立与共担的乃在意向,犹如崇高心灵的回声,波动着众多的青年人心弦,也赢得了接受者的青睐与研究者瞩目。在《星星》诗刊与《拉萨时报》组织的“青年最喜爱的诗人”投票中,舒婷皆名列榜首。与此同时,在新时期诗坛崭露头角舒婷,也得到了家乡文学界的高度重视。从1980年第2期开始, 《福建文艺》就开辟了“关于新诗创作问题的讨论”专栏,主要围绕舒婷的诗歌进行了长达一年之久的讨论。当争论在《福建文艺》上相持不下时,孙少振的《恢复新诗根本的艺术传统——舒婷的创作给我们的启示》对于舒婷诗歌进入全国的视野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孙绍振认为:舒婷的诗的重大意义在于“恢复了新诗中断了将近四十年的、根本的艺术传统”。 此后,批评者逐步将舒婷诗歌创作与当时引人注视的“朦胧诗”进行链接,且有意识地把不那么朦胧的她推至朦胧诗潮的核心位置。随着论争的不断深入,舒婷在文学界的地位也在逐渐提升,影响也在进一步扩大。舒婷的诗《会唱歌的鸢尾花》、《思念》、《神女峰》、《惠安女子》、《还乡》、《北京深秋的晚上》、《向北方》、《献给我的同代人》、《海滨晨曲》等诗歌迅速流传,她那看首现在看来声音忧郁,色彩简单,抒情直白,主题宏大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获得“1979—1980年中青年诗人优秀诗歌奖”, 1982年,她的第一部诗集《双桅船》甫一出版就获得“中国作家协会第一届(1979—1982)全国优秀新诗集”的二等奖,她的诗也被译成多种文字介绍到海外——日本、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美国等国家,她本人也曾被邀请到美、法等国举行个人作品朗诵会。据不完全统计,到2008年初。与舒婷相关的评论、学术论文达3000余篇。舒婷的影响可谓影响深远。


对于舒婷的早期诗歌,谢冕的概述颇为精到,他认为:舒婷是“新诗潮最早的一位诗人,也是传统诗潮最后的一位诗人。她是沟,她更是桥,她体现了诗的时代分野。把诗从外部世界的随意泛滥凝聚到人的情感风暴的核心,舒婷可能是一个开始。舒婷的诗体现了浪漫情调的极致。她把当代中国人理想失落之后的感伤心境表现得非常充分。因为企望与追求而不能如愿,舒婷创造了美丽的忧伤。她的声音代表了黑夜刚刚过去,曙光悄悄来临的蜕变期中国人复杂的心理和情绪。” 从这个时期舒婷的诗歌我以为可以这样去解读:一是对于“历史责任”的主动担当与甘愿负轭艰行的同一;二是温润纯净的感怀伤世与期待佑护的心理纠结;三是浪漫超验的诗意幻想与高贵典雅的审美情趣。
尽管竭力挣脱历史与传统的羁绊,但由于“前文革”和“文革”时期熔铸的特定生活与生命经验,以及中国文人士大夫那种“志士仁人”、“匹夫有责”的集体无意识,那种“承担无悔”的使命感依然在舒婷的诗歌中显现着,锲如字里行间,难以拔除。这里的诗歌主体依然是群体而非个体,是“一代人”而“非一个人”。
“请你把没走完的路,指给我/让我从你的终点出发/请你把刚写完的歌,交给我/我要一路播种火花”(《悼——纪念一位被迫害致死的老诗人》因为自觉到自己与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的责任,舒婷就这样向着苍天大地发出了一代人坚毅的誓言——愿意以一己的牺牲,为理性而奉献。
为开拓心灵的处女地
走入禁区,也许——
就在那里牺牲
留下歪歪斜斜的脚印
给后来者
签署通行证
《献给我的同代人》
此时的舒婷不仅相关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作一份祭礼,果决地奉献出去,她以自己柔弱的声音去发出突破历史与现实存在之禁区的呼吁,渴望为祖国、民族、父亲、孩子去要求真理,去探究历史真相。
“为了孩子们的父亲/为了父亲们的孩子/为了各地纪念碑下/那无声的责问不再使人颤栗/为了一度露宿街头的画面/不再使我们的眼睛无处躲避/为了百年后天真的孩子/不用对我们留下的历史猜谜/为了祖国的这份空白/为了民族的这段崎岖/为了天空的纯洁/和道路的正直/我要求真理!”
《一代人的呼声》
因此,舒婷遵循自己的法则,不惧“死去千百次”,让“沉默化为石头”,以弱小的身躯抵御风雨的侵袭,既自觉自愿第为“那个理想”承受煎熬,承受痛苦,也以“勇敢的真诚”“活着,并且开口”。她时时把自己的诗歌与民族的存在记录联结在一起,以生命去完成诗的冲刺。因为:“我的名字和我的信念/已同时进入跑道/代表民族的某个单项记录/我没有权利休息/生命的冲刺/没有终点,只有速度”。(《会唱歌的鸢尾花》)
诺瓦里斯认为,“诗人是没有感官的”,“对诗歌的感受就是对特殊、个性、陌生、秘密、可启示的、必然而又偶然的感受。它表现不可表现的东西,它看到看不见的东西,它感觉到不可感觉的东西等。”所以对诗人来说,“在最特定的意义上,他既是主体又是客体———情绪和世界。因此一首好诗才是无限的,才是永恒的。对诗的感觉近乎对预言、对宗教、对一般先知的感受。”
舒婷在自己选定的崎岖小路上背负潜行时,女性的敏感,细腻与特殊体悟时时浮出。她坚定地人的个体的人生价值与生命的独立,在习以为常的现象、存在与审美趣味中,揭示出“漠视人的尊严的心理因素” 那“天生不爱倾诉苦难”,已经在封面和插图中,“成为风景,成为传奇”的惠安女子的飞忧伤;那向往北方,却可能沉没于大海的初夏的蔷薇的漂泊;那“错过了无数清江明月”,在悬崖上展览千年巫山神女的怨尤……都是舒婷内心渴望“要有坚实的肩膀/能靠上疲惫的头”的真是内心世界的显现,浓缩为一个时代的女性的精神现象学。
在诗歌写作进程中,处于朦胧诗潮头浪尖,“宁立于群峰之中,不愿高于莽草之上”,维
持清洁、高雅的诗歌审美精神的诗人,不得不面对历史的审视,接受者的批评与后起诗人的挑战。舒婷的诗歌意向和艺术理念也由原初的爱、梦想、小雏菊、绿色的旋律、春天的彩虹、凄迷忧伤的黄昏转向背影、焦灼、暗夜、休眠、枯萎……当她看到:
一棵木棉
        无论旋转多远
        都不能使她的红唇
        触到橡树的肩膀

        这是梦想的
        最后一根羽毛
        你可以擎着它飞翔片刻
        却不能结庐终身
当她意识到诗歌不可能成为她的安居之所,只能让她“飞翔片刻”,她必须“重聚自身光芒”才有可能“返照人生”时,她选择了“长嘘一声/胸中沟壑尽去/遂/还原为平地”。她选择了散文,希望重新上路,慢慢前行。“这个礼拜天开始上路/我在慢慢接近 /虽然能见度很低 ∥此事与任何人无关”。在写《圆寂》的时候,她的散文创作早已开始,在写《最后的挽歌》时,散文写作已经成绩斐然。



新时期以来的中国大陆诗人,大多经历了由诗歌走向散文、小说的旅程。北岛、舒婷、顾城、高伐林、王小妮、方方、林白、徐晓、韩东……舒婷自述写散文一直与诗歌并行,已经有近40年时间,由诗歌转向散文,舒婷并没有高调张扬,言说自己左手写散文,右手写诗歌。而是在沉默中坚持。她说:“对于我自己来说,一个人的生活有了重大变化与转折,他的感情和经验也迸入新的领域,用以表现感情和经验的艺术作品面临岔口,沉默既是积蓄力量、沉淀思想,在抛物线之后还有个选择新方位的问题。”虽然舒婷希望在散文中彻底超越诗歌“字字珠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拘囿,塑造一个新的自己——从高贵、优雅的巅峰走下来,采用平民化的文化视角,撷取日常生活的盎然情趣,尽其可能挖掘更深层的寓意,但她的散文始终流动着诗的元素,闪现着诗的因子。
    我读到舒婷散文最早的是她写于1985年的《在那颗星子下》,写中学时代的校园生活。一如她的诗歌,从梦开始。“母校的门口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两旁凤凰木夹荫。夏天,海风捋下许多花瓣,让人不忍一步步踩下。我的中学时代就是笼在这一片花雨红殷殷的梦中。”然后点出“有一件小事,像一只小铃,轻轻然而分外清晰地在记忆中摇响。”一个调皮的中学女生,在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撞见了年轻的英语老师和男朋友一起看电影,散场时故意吹着口哨想让老师歉疚,或给老师一点难堪。次日的课堂测试中虽然成绩很好,但被老师点名,单独上黑板重新检测,结果可想而知。课后,学习中取巧的“我”在老师的诱导下,校正“强记”的潜在耗散,懂得知识存储的必须。散文结尾时写到“还是那条林荫道,老师纤细的手沉甸甸地搁在我瘦小的肩上。她送我到公园那个拐弯处,我不禁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星子正从她的身后川流成为夜空,最后她自己也成为一颗最亮的星星,在记忆的银河中,我的老师。” 在这篇散文中,舒婷的语言依然有形有象,但首尾呼应的结构方式,却显得这般陈旧。
舒婷说:“我写散文,仍然出自我对优美汉语的无怨无悔的热爱,纯属呼应内心的感召,对岁月的服从,以及对生命状态的认可。”一路读下来,进入到舒婷的散文世界,也就进入了舒婷的自叙传的世界。那些在生命中难以磨灭的记忆和温度,舒婷写下来了,以散文这种自由的文体,以深思熟虑的语言,将生命的体验,生活的细节,生存的困厄,无拘无束地坦陈于世界。当舒婷将诗歌和散文两个方面的创造结合起来,她的“灵魂就以理想化和现实性的二重组合构成了丰富的完整性,她的智能结构就显示了更为强大的功能。”
舒婷散文内容主要有历史记忆,生活写真,心灵独抒,夫妻情真,文友偶聚,旅踪游迹。艰难时世一家人片刻团聚的温馨与长久离析的酸辛(《孩提纪事》);为了一部恐怕永远没有读者的小说而神情落寞,眼隐凄惶的惠安男子(《惠安男子》);无私彻底第奉献自己,义无反顾地付出时间精力,明白爱应有所节制的母亲《母亲手记》;为一句话而沉默,为“不背叛而沉默”不惜一生全部的勇气的自己(《以忧伤的明亮透彻沉默》);遮蔽伤痛,睇睨死神,为其保存了母亲的“全部美丽并没有凋谢”而慨叹……舒婷在低声倾诉着她的生活、世界,依恋美好,向往温情,追逐仁爱。
与北岛的散文的流浪与漂泊相较,舒婷的散文是定住与固守。无论是乡村的岁月,还是
家居的时日,都是在留守、固守、坚守的走过。《梅在那山》的金泉和他带着身孕嫁过来的媳妇;《信物》里徒劳地在花盆里,栽培一丛叫鼠壳菜的信物的“我”;《大风筝》中每天固守书桌,吃饭睡觉都需要三催四请,“铲不走,撬不动”的丈夫……写过诗的舒婷是极其善于在散文中通过某种固守来折射人的感情,从中发现历史的轨迹与生命的哲理的。她善于利用反差和对比来揭示自己对历史与人生的思考,“人都知道的是,历史走到今天这个开阔地,并非唱着进行曲沿着大道笔直地走来的。那挥舞着花束挤在两旁如痴如醉的人群,和披着花雨走在中间的人,都有自己痛苦的经验和久经锻炼的目光,他们能理解,沉默有时是一种有效的发言。”(《以忧伤的明亮透彻沉默》)朋友是一个人生命进程中的参照,没有朋友的人是可怜的,珍惜友情也成为人类生命的蕴含所在,“要把肉身供在岁月的砧板上锻打多少次,人心才能坚冷如钢?我不知道。失去挚友,无论是因为距离,因为分歧,甚至反目,我永远做不到无动于衷,只是到了落寞的中年,友情这棵树上已不见众鸟啁啾,我才学会了随缘。(《春蚕未死丝已尽》)
虽然有众多的论者认为舒婷的散文是以幽默见长的,但在我看来,舒婷的幽默是一种含泪的微笑。因为在他的散文中,揭示痛苦却少有声嘶力竭的控诉;解析悖论却意在平静延展的和谐。犹如沈从文小说里写水手和妓女的生活,揭示人性的美好一般,舒婷在写乡村农民由于贫困而导致的非正常的婚姻和扭曲的男女关系,也是充满了对于情感真挚,婚姻美好,家庭和睦的珍重与渴求。写对因为爱情抛弃学业,早早婚育而又历尽磨难的母亲的美丽与脱俗,她以“黑暗中的花朵”为喻,时光流逝,母亲最后的时刻却刻骨铭心。母亲“妈妈离去时与现在的我同年。无数次梦中时光倒流,我仍在医院里陪着妈妈等待明天的手术。妈妈无言坐在病床上,脸上仍然光洁,微微蹙眉,死神最后的睇视是那么温柔,妈妈在瞬间隐入黑暗,保存的全部美丽并没有凋谢。”如果说“舒婷的诗集《会唱歌的鸢尾花》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后浪漫主义作品” 的话,舒婷的《神启》、《梅在那山》,《黑暗中的花朵》也是她散文的佳作。
舒婷以她三十年的努力,在诗歌、散文两块园地里精耕细耘,执著地将平凡的生活理想化,将日常的生活审美化,悉心结撰,绝不苟且。为展现有如飞天飘掠天际的繁复仙境,她借用诗歌大跨度联想的表现手法,让早已流逝了的时间凝聚于心灵空间急疾地作大幅度的跳荡回旋,去创造一个宏深幽远的艺术世界。为让庸常生活在字里行间春风扑面,满眼芬芳,她倾心于语言艺术,采撷格调、节奏、色彩、意味,消解创作活动中的主客二分、主客对立的状态,以知、情、意统一的“完整的人”与美展开对话与交流,将想象、情感、悟性整合,以不变应万变,更加本能地、真挚地、素朴地、更加日常化地参与到文学创作之中。
    未来的舒婷会走向何方?我们只有等待!

                                        2008年9月8日
注释:
① 舒婷《都是木棉惹得祸》,《天涯》2008年第4期,第200页。
② 孙少振:《恢复新诗根本的艺术传统——舒婷的创作给我们的启示》,《福建文艺》1980年第4期。
③谢冕《舒婷》,《南方文坛》1988年第6期。
④ 诺瓦里斯:《断片集》,《欧美古典作家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96页。
⑤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98页。
⑥ 孙绍振:《在历史机遇的中心和边缘——舒婷的诗和散文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 》,《当代作家评论》1998年第3期。
⑦  陈超《生命诗学论稿》,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253页。
舒婷三十年舒婷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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