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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界如此迷人——亦来诗歌阅读札记 (阅读2578次)



  1.由词语构造的诗的世界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主观的世界,心灵与情感的世界;在亦来的诗中,这个世界优雅、华丽而又飘逸、空灵,恍若清晨的九寨沟,在四野阒然的湿地上空传来的一只鸟的鸣叫,如此不真实,却触手可及。确乎存在这样的世界,它恍若梦境,却不在梦里;它似乎远离尘世,却就在这尘世中扎根;孤独对它毫无意义,因为这就是它全部的所在:

  我听见青草落地的声音,我听见
  声音落地的声音,从一段弧到另一段弧,
  从完整的圆到更微渺,更无懈可击的圆
  隐去哲学与美学,破碎、易碎与必碎。  

  梦的空间,堆满汉词的琴房与书斋
  焚香沐浴的少女通过裸露达到呕心沥血后的
  纤尘不染,灵魂的嗓子清净
  又能否交出暗地里歌咏的十二枝梅花?  (《落地》)

  因此,认为亦来的诗不过是以远离或背离现实的方式,或者,以词语的游戏,来营造一个自怜自爱、自怨自艾的梦幻世界,是一种常见的误读。这种误读的根源在于将梦与现实对立起来,或者将梦看作是现实的代偿、变形,或者把它视为向污浊的现实表达的诗意的抗议;而没有意识到梦与现实之间盘根错节:梦的现实性与现实的梦幻性。亦来的诗呈现了一个更为复杂的世界:亦真亦幻,亦实亦虚,亦明亦暗;是伤感的也是快意的,是戏谑的也是严肃的。

  2.亦来是一位很现实的诗人,这与他诗歌所选取的题材对象并无太大关系,尽管他很乐于从日常生活中捕捉那些令人兴味盎然的场景和人物。他的现实性体现在他对待世界的态度是现实的:世界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这并不是说,世界总是以假相示人,因而让人莫衷一是,而是说,世界总是让我们看到我们想看到的那一面。你可以说世界是纹丝不动的,也不妨说它是风雨飘摇的;我们在它的身上投射的是我们的意念、幻想、欲望,我们在它的面前的张皇失措、意乱神迷并不在于世界的神秘不可知,而是因为我们的心智和经验的阈限。
  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亦来诗中的一个很有趣的反讽现象。一方面,他的诗中频繁出现“看见”、“听见”这样的词汇,似乎表明诗人十分看重看与听的感官行为,以尽量使对世界的观察建立在自我体验的基础之上;但是另一个方面,由看与听引出的对象又并不一定与诗人实际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一一对应,而更多的来自岁月风尘中的书卷与画轴中的意象——鸟与花,树与月……它们依然出没于现实世界,却无不具有超越时空、不受羁绊的秉性:

        我在秋风中看到这只燕子,孤形只影。
        在雨中它是一件蓑衣,在深山
        它就是一块沉静的玄铁。独立于无边的秋野,
        我目送它飞离,每一次翅膀的振翮都是斗转星移    (《形而上的鸟》)

        一切只是虚妄?歌者在自己的声音中
        看见了跌倒的影子。月亮揉碎在摇曳的水波中
        大气冰凉,你看那天上的月呵
        经典歌剧中的旁白,芭蕾舞蹈中弧形的脚    (《湖边的月亮》)

  由具体的看与听的行为引出的,不是对象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而是关于时间、存在、孤独、忧伤与美的经验。正是这些积淀在内心的经验左右着我们对世界的观察,因此,探询、反思、质疑这些经验,就成为亦来诗歌中的一个重要主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亦来又是一位对世界抱有怀疑乃至某种程度上的虚无态度的诗人——这正是他的现实性的另一种彰显:经验的不断累积在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世界的不同维度的同时,也极可能遮蔽了世界的真相;源于不同个体的千差万别的经验在丰富着世界的多姿多彩的同时,也使世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在《埃玛•宗兹》一诗中,在语词之中虚构的人物获得了非凡的真实性;“但我们却对自己的存在渐起疑心”。而在《关于阿佛洛狄忒的反复比喻》中,艺术的反复渲染使阿佛洛狄忒获得了永生和永恒,以至在她的面前,我们忘却了她来自传说,来自想像界,有着“虚掩的破碎”的本质。是艺术具有神奇的消弭虚构与真实的功能,还是环绕着我们的现实世界本身就充满了虚拟与虚幻?

        关键的是,你也坐在一个乌有之地,
        解构着周身的万物,如果
        加强虚拟的语气,交谈将退向静默
        像窗外,寂静逐渐暗了下来,
        有形的雨仍然在下着
        那些无形的,我们不必用心去看见。  (《虚拟的谈话》)

  3.如此不难理解亦来为何倾心于在艺术家及其作品中寻找禅机和慧心,而甘愿冒着被指摘为“脱离生活”的危险——在亦来这样的诗人心中,生活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趣,生活是艺术,也是一种智慧。而在艺术家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对生活奥秘的破译,对生命奇迹的揭櫫,对无限时光的追问,以及对自我存在的探究。这是诗人笔下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他的眼中是陆地、迷宫,
        沉重的,不可言说,拒绝倾听的家族史。
        而他置身光和幻象形成的轮廓中,
        在巫术和愚昧的呓语中,无限的静默,
        时间已将他遗弃,留下先天的长达百年的孤独。
        仿佛泪水积淀的河床和无边无际的旷野,
        无限的静默,我一直以为
        那是怀疑、真理,深情的控词,
        这魔幻的,无所不在的拉丁美洲的孤独呵。

  艺术家在纸上建构了一个象征世界,它超越了现实世界,却最终让我们领略的是现实世界的神奇与魔幻。它有可能颠覆我们对世界的成见,同时又让我们对写作肃然起敬。
  所谓自觉的诗人,是指那些对写作能够重构世界有着清醒的认识,并将纸面的象征世界与现实世界看作是相互映射关系,而非取代关系的诗人。因为写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重建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是为了印证我们可以为自身的现实存在,为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增添一些别样的东西。对此,《另一只纸船》中,亦来以一个巧妙的隐喻,饶有兴味地阐发了象征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微妙的互动:

        在此岸,它是它应该是的。
        在彼岸,它是它可能是的。
        ……
        我也见过纸船,在温驯的河流上,
        捧着月亮筛缝里漏下的颗粒。
        当意义如夜雾升起,它迟缓,克制,犹豫
        像一个躲债人,像一个无债的盲人。

        我在寻找,在构想,另一只纸船。
        它没有折痕,无须为它腾出空间。
        当它浮起、划行,从即将消逝的一瞬,
        你会以为那是插上白鳍的羽毛球。

  在此岸,纸船“应该是”一张折纸;在彼岸,它“可能是”一条船,承载着人们赋予的、它并不情愿承担的意义。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改变人们赋予熟悉的象征物以意义的冲动;象征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模式化、定型化的意义关联,不仅使前者索然寡味,也使后者呆板无趣。唯一的办法正像诗中所说,寻找、构想“另一只纸船”,让人们从习见和懒惰中解放出来——写作正具有这样的意义。

  4.对于象征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相互映射、缠绕关系的感悟和认识,自然有一个过程。如果不避简单,2002年之前,亦来在写作中更倾心于那些他自认为极富象征、隐喻意味的物象,比如玫瑰、鸟(燕子、天鹅)、蝶、虎、月亮等等。由于这些物象大多来自已有的知识或写作系统,诗人试图通过有意的仿写或改写,使之在语境中别开生面。比如《老虎,或曰凶猛的词语》,很明显是对里尔克《豹》的有意摹写。两只困兽,都有着辉煌的过去和令人扼腕的现实。但是,与《豹》所表达的“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不同的是,诗人这里探究的是如何用语词来处理眼前这个复杂、微妙的对象;换言之,借助互文关系的形成,诗人传达的是对写作与世界之间关系的思考——写作如何能够或者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再现或表现眼前的这个世界:

        而我在寻找的,只是一个勉强过得去的
        比喻,让老虎滑过来,像树叶溜冰
        不是奔跑,在它童年记忆的草原。而这些
        仅仅是为了避开尖锐的书写。

  由此,里尔克在诗中以象征的方式所表现的现代人的虽困犹斗的处境,被转换为写作者与世界之间的对峙——今天,写作者正像那头困兽一样,在语言的牢笼里,“在精神的禁锢中颐养天年”。
  2002年之后,诗人的笔触开始伸展,日常生活作为重要的书写对象而不是空洞的背影频频出现在视野中,如《灭蚊记》、《健身操》、《广州送别》、《武南村》、《鲁磨路》等等。这种转向的意义体现在,一方面,由于与阅读者的日常经验形成呼应,阅读过程中的那种悬空感或漂浮感被大大纾解;另一方面,优雅、高迈、光滑的语言中,逐渐出现了戏虐、反讽、诙谐的元素。例如在《鲁磨路》中,首节依然保持着诗人惯有的语言方式,甚至给人以“太诗意”的感觉:

        一路往北就是磨山,名片上的风景区
        白云、蓝天,仿佛空中的湖光山色。
        而梅花是深秋的盯梢,在雪的掩护下
        埋下火药,红色弹片溅满了植物园。

  在末节,我们与“我”的既悲悯又淡然,既讽喻又自嘲的目光相遇:

        而我仍停留在一杯苦茶,一首老歌
        偶尔的阅读也被冒失的鸣叫打断,来自
        长着翅膀的词。飞翔是四通八达的吗?
        生活的一半要靠安慰和视而不见的虚构。

  也就是说,书写对象的偏移带来的是语言由单纯、清雅向杂糅、俚俗的变化;更重要的是,这个“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无所指向的虚幻的“主体”,而与置身现实情境的书写者——诗人——重叠了影像,体现的是诗人的观察、体验现实的情怀和情趣;这种极具个人色彩的情怀和情趣可能是有局限、有瑕疵的,但却是真实的、可靠的。
  2006—2007年的诗被命名为“室内诗与庭外诗”,“室内”——源于书本经验的写作,冥思的写作——与“庭外”——来自日常生活经验的写作,感性的写作——的结合显得更加自觉,也更加圆熟。自然,诗不是这两方面的简单相加或交替轮转。对于亦来而言,如何将他娴熟于心的象征、隐喻的写作方式,与日常生活的琐碎、芜杂恰切地糅合在一起,并不露声色地赋予后者以超越感性的秩序与意蕴,是他十分在意的。写作不仅仅是为了进入生活的现场,它总是意味着提升、检视、质询、反省、确认。从日常生活着攫取那些富有象征、隐喻意味的物象,或者,从生活的完美、完整的表象上发现那些正在分裂的缝隙,愈来愈成为亦来所喜欢的运思方式。而在诗篇中频繁现身的“我”,也愈来愈脱去了唯美、感伤、坚毅的气质,而变得愈来愈犹疑、摇摆、无奈。

        所幸四顾通透,唯脚下阴影像兽皮。
        所幸一事无成,两手空空,三十不立。
        所幸爱我的人弃我而去,她们因此幸福。
        所幸倾慕的人无缘结识,愿他永持真理。  (《海边所幸》)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上甲板,
        像一个暗娼,混入了明亮的剧组。
        还有什么是不可告人的?唯有大海,

        拥有些许隐私。我看着顾虑重重的黑浪,
        两个年轻人却开始拌嘴啦!
        他们原非爱侣,可以无一顾忌。  (《湛江观海》)


  5.亦来无疑属于深受现代诗歌熏陶与浸染的诗人:在抒情与经验的处理上,更注重经验的砥砺与思辨;相信诗歌的力量不是来自情感的宣泄,而是在内敛的、舒缓的陈述中所获得的清晰与准确;优雅与粗鄙在诗人眼中没有截然的界限,突破各种各样被人为对立起来的界限正是写作的乐趣所在;有时他觉得“凶猛的词语”的不合时宜,有时他希望词语有一针见血的魔力,但更多的时候他偏爱平淡无奇却绵里藏针的叙说;他对孔雀、蝴蝶、壁虎、蝙蝠这些出没于象征世界的精灵青睐有加,而又从不回避日常生活中细枝末节;中庸对于他而言可能是最好的美学风格,他的语调自始至终有一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柔性与弹性:

        请相信,那些树木有淡蓝的灵魂,
        它们体内的光,容易被看作鬼魅的暗影
        穿过暴雨的步步为营。那同时泄露的
        幽香,若不是借自深闺,就是来自
        朴素的美德,但比美德还要薄一些

        请相信,那些树木有轻柔的触觉,
        无数细碎的墨绿色的舌头,舔着
        月亮冰凉的小腹——神秘主义的后花园
        远远看去多么像只小白瓷碗——
        若隐若现的花纹,视野或命运的测谎仪?

        而那些枝桠横斜的疏影,仿佛淌着血迹的
        手臂。顾虑的匕首,时光脆弱的叶脉(《那些树木有淡蓝的灵魂……》)

  请相信,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书写的好奇对于这样的诗人而言是不能分离的,在现实世界与象征世界自由穿行的诗人,为我们呈现的世界是如此迷人。
2008年8月,武昌素俗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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