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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于卑微的生活之歌 (阅读2158次)



过于卑微的生活之歌


邹汉明


具有实际农事经验的诗人就是不一样,他天然地带临一些边鄙之地的信息,我们完全不必要担心他的诗歌的面目——它是不会模糊不清的。诗人的这一部分活生生的记忆一旦被触及,更多的乡村事物就会蜂拥而入,于是,向着自己的故乡挖掘,就成为他写作的一种本能。这对于眼下的城市诗人,几乎就是一种传说。

谷禾的农事经验在他到了北京之后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住在北京郊外的通州,暗地里却写着他的《原野记》、《霜露记》和《在晴朗的冬天想起雪》,写着他的那些关于父亲与母亲的出色诗篇。这个时候,我甚至认为他的似是而非的其他作品,都源于他骨子里的农民身份。换言之,他虽站在北京光怪陆离的通衢大道上,心却飞出了物外,要么,去了他的故乡,要么,黏附在故乡(或与故乡一样的贫瘠乡村)来这个巨无霸的特大城市打工过活的小人物身上。就在这一片无主之地上,谷禾显现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力量,以及他诗歌的价值。

除诗歌之外,谷禾从事过严肃的小说和散文创作,但诗歌还是成了他最终的抱负。小说和散文的训练,使得他的诗歌更加清晰和有章法可寻,这两个文体必须的叙述训练恰好给他的抒情性极强的诗歌安置了一个稳重的砝码。于是,叙事和抒情,像乡村的植物一样,牢牢地生长在大地上了,不必担心它们会无缘无故地飞出结实的地面——谷禾就这样求得了诗艺的平衡。

谷禾最好的诗歌源于一种强大的讲述能力,客观,零度,既不抒情,也不评骘,在这一部分作品中,他把自己像一个阴谋一样藏起来了,隐藏自己只是为了不让读者看见讲述者正在讲述的嘴唇,而并不是说讲述者可以不在现场,可以没有那一颗同情的心,恰恰相反,诗人谷禾作为讲述者,始终是在场的,有他的心灵作陪的——但也只有更细心的读者,才会体会到这种更加深刻更加内敛的在场:

宋红丽,女,26岁,1979年出生
河南省鹿邑县宋楼村人,小学文化
身份证号码不明
1998年来京务工,当过洗碗工
广告员,在路边卖过假烟和盗版盘
擦过皮鞋,哭过,偶尔笑过,想过死(不止一次)
后到亚运村某工地做炊事一年
欠薪10个月,离开
01年在北京站做过两个月票贩子,
羁押15天后释放(无记录),录像厅里
结识了四川仔王小峰(她曾经的男朋友)
02年8月两人同居,
两个月后怀孕。流产。
又过了两个月,
再怀。再流。半年后,第三次怀孕
王小峰人间蒸发
宋红丽咬牙切齿要把孩子生下来
03年8月,宋红丽花70元买下一辆
二手板车,晃悠在通州东关一带
捡垃圾,那里许多住户都认识她——
大肚子河南女人宋红丽
04年4月18日,宋红丽在潞河医院
顺利产下儿子宋小小
4月23日之后换到姚家园市场继续捡垃圾
(其间5天为产后休息)。
受人蛊惑,曾偷偷到燕莎附近站马路牙子,
感染过轻度性病(后治愈)
宋红丽发誓痛改前非
捡一辈子垃圾也不再干这丢人的事儿,
累死苦死也要把小小养大。
2005年1月16日上午9时23分
宋红丽怀抱小小,身背编织袋
横穿京哈铁路时不幸被一辆飞驰而来的
货运列车拦腰撞飞(像一只鸟)
并当场断气。
目击者称,断了气的宋红丽
血肉模糊,但左手死抠着胸前的小小,
右手抓住背上的编织袋,
几个人都不能掰开。
她的板车就停在铁路对面,
(到记者发稿仍停在那儿)
估计是要赶着把捡来的垃圾送过去。
希望大家一定汲取血的教训,
过马路要格外谨慎,
尤其不要带侥幸心理,
警方欢迎有爱心的人联系小小的收养事宜
垂询电话8589××××
手机1390006××××
(记者马宇宙  报道)
……
这一首题目叫做《宋红丽》的诗歌,在谷禾的写作中是如此突出。这也是一首不分章节甚至无法截断引用的诗歌,只有读完全诗,才会领会到一个诗人的人性与人道的情怀。底层的生活经验,总是要在谷禾的作品里时不时地抬起头来,以此表明一个诗人的立场。这里,谷禾似乎无意之中实践了罗兰•巴特那著名的零度写作的理想。

对于一个从未离开过故乡的诗人来说,他的触摸是不彻底的,他的怀念是短视的,可是,对于一个像谷禾一样长年漂泊在外的诗人,情况就大大地不同了。他的触摸虽隔着万水千山,却能够准确地落点到他所熟悉的具体事物中,我们可以想象他远隔万水千山递过去的情感的浓度,那种绵绵回望的眼神,那种空芒的广阔程度,就是一个诗人的深情。

谷禾的深情突出地表现在他写父母亲的几首诗歌中。有意思的是,我最初记得谷禾这个名字的,是在他的好朋友白连春的中篇小说《拯救父亲》中,在这篇当年引起很大反响的小说中,谷禾是老白创造的人物,但是,我毫不怀疑地说,也是现实生活中的谷禾创造了白连春的小说。这一段文学佳话,我理应提及到。

也就是在《拯救父亲》中,我读到了谷禾的《关于父亲》,谷禾让父亲永远活着了“搂紧一大袋麦子”的那个细节中,细节决定一首诗的成败,那时,作为谷禾尚未知道的一个读者,我被深深地感动。而后来感动我的,还有写得更好的这一首《父亲母亲》:

分开躺着,各守雕花木床的半边。
他习惯枕一份《参考》,灯开到黎明,心忧天下
她则目光望向对面的电视,等待白雪飘落
床头的老式电话布满尘埃,恍惚
从没响过。
……
因为婚姻,他们住一幢房,睡一张床,
争吵,干仗,熄灯做爱,生育,埋锅升炊,抚养孩子。
四十三年里,他们互相猜忌、埋怨,不情愿地
望着儿女们各奔前程,现在,都只剩下
皮包骨头的躯壳。

直陈铺排,句子简短有力,这正是讲述的语调,这一回,谷禾顺从了他的天性,去发现新的语调。这个有关父亲与母亲的题材,谷禾是有实在的内容可讲的。

很奇怪,与谷禾多首父亲母亲的诗歌有所不同的是,这一首诗,只在最后出现了一个“我”字,但整首诗歌,无不是我在观望着“他”和“她”—— 正是他们的“争吵,干仗,熄灯做爱,生育,埋锅升炊,抚养孩子。”两个真实可感、可以触摸的当代乡村人物,零距离走近我们的生活中来了。这两个称之为父亲与母亲的人,也就这样成了中国乡村的父亲与母亲的符号,成了威尔士大诗人伦奈特•司图亚特•汤玛斯的诗歌所保留所赞赏的“人种”的标本。(见汤玛斯《一个农民》)
一个出生乡村却在城市中谋生的诗人,我们允许他忘却当下他的生活,允许他生活在远方,只关心那个生他的村庄里他所经历过的那一档子人与事;他唱出的生活之歌毋须汹涌澎湃,只须诚挚感人,把一颗心托付给他的读者,把他深深理解的那一部分生活倾倒给我们;他也毋须讲大道理,只须以他本真的面目视人,诗也可以在这样小这样卑微的事物中获得神性。这样的卑微,就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的徽记,也惟其这种卑微,天命般地让诗人体验到人性的另一个方面,在此,我理解谷禾的努力:

在一首诗里他写下强作的欢颜,屈辱,泪和歌
写下寂静的厂房,苍茫的奔走,月亮的冷
写下失却爱情的婚姻
懒散的性,五彩缤纷的尿布,空空奶瓶
他不停地用双手打磨着生活的锈迹
但除了在锈迹里,他在那里生活呢……

                              ——谷禾《生活之歌》

2008-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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