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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超诗一组 (阅读4725次)



《回忆:赤红之夜》


……军用卡车在月夜疾驰
大地闪出灰瓷般的柔光
演出后,文艺宣传队队友们徒步拉练
他和她,幸运地乘车押运道具乐器

红色芭蕾的霹雳加深了红色娘子军的激动
她的脸闪烁着卸妆后凡士林的酩酊
两颗心因红透而膨胀
哦,那禁欲中就要溜出的纯真的颓废

卡车驶上陡坡,风景和人蓦地荡起
他忙扶住那把大“贝司”
她的身体为卡车惯性所鼓励,倾斜贴向他
像是吴琼花恍惚地贴着红旗

军大衣下两颗红心在激烈地跳动
这可怕的一瞬,修正主义的一瞬
……唇和唇慌乱地碰在一起
红色情欲中的陷落是更刺激的越轨的陷落

已望到电厂的散热塔
颓废的时间还剩三分钟的路程
吴琼花逃亡的身体在努力加速
他的手畏葸地撞到她红军军服下无辜的乳房

“修就修吧”,热泪迸涌
纯洁,请原谅他们再起义三分钟
当虚弱的心在黎明的湿漉中警醒
悔愧的他们已彼此回避着犯罪的眼神





《夜烤烟草》


大头,最近我常想起你
崚嶒的咬肌,一双困倦的红眼
运了一天粪,军绿棉袄斑斑点点
和衣躺在知青户火炕上
向我诉说对广播站彭金凤的爱恋

门缝钻进的风摇晃着十五瓦灯泡
堆柴的地上,牙狗懵懂着双眼
烟瘾在催促,呼神唤鬼舞蹁跹
我躬背在炕火口翻烤受潮的烟草
那年月,咱们抽不起三毛五的“瑞金”烟

烟草在瓦刀下忽悠忽悠发出香味儿
像金色的草褥,集拢起清贫中的温暖
你单相思的故事教我腻烦……“烤得嘞”
旧报纸条儿变戏法似地卷成两门大炮
腮帮子嗖嗖鼓翼,脑袋紧跟着晕眩

烟草质地粗劣还混着丝瓜蔓
“妈的,这孬烟让老子喷不成烟圈”
像你对彭金凤的单恋还没成形就已溃散
剩下的事是睡前右手在兴奋中忙活
后半夜才发出一个革命青年的雷鼾

大头,最近我常常把你思念
我勺多菜少、瘾大烟缺年代的伙伴
如今,我跑遍全城到处找不到烟草
每逢冬夜里饥情往上涌
只能在心里不断翻烤那些受潮的陈年





《是熟稔带来伤感》


听我说,腰椎僵硬的中年
更敏感于枝条柔韧的春天
又是桃李放花时节
当北风服膺于南风的催促
我也放下案头的写作漫步青野
瞬间闻到的是腐殖土熟稔的气息
可这熟稔为什么教我恍惚?

流云汹涌,机井突然轰鸣
惊起高压线架上春睡的燕子
水渠为苋菜田勾勒出几何的银线
看井的汉子面容淡漠
不时了望空旷的机耕大道
可这了望为什么像我多年前的了望?

他的小女儿拼命追过水流
发辫松乱,刘海儿披垂
像好事的孩子为异乡人引路
她的小脚板儿带起泥巴
撒下一只幼兽的欢叫
可这欢叫为什么微微蜇疼了我的心?

瞧,蚯蚓翻松的苋菜田
绿白碎花迸涌,已高过了绀紫的叶片
哦,它多像那件我暗恋的
七十年代的紫地碎花罩衫,干净,柔软
裹住社中女教员瘦削的身子
可这花布衫的旧日子为什么教我伤感?

苋菜静静地饮足了春水
椭圆的叶簇因感激而微微摇晃
听我说,插队的旧日子我也曾看管机井
也是一个为苋菜上水的午后
社中女教员通知给我她的婚期
机井轰鸣,水渠闪亮  
可我的心为什么蓦地孤寂而黑暗?

人到中年,新的春天会为老春天将胶片倒转
是熟稔,心呵,是熟稔带来伤感





《秋日郊外散步》


京深高速公路的护栏加深了草场,
暮色中我们散步在郊外干涸的河床,
你散开洗过的秀发,谈起孩子病情好转,
夕阳闪烁的金点将我的悒郁镀亮。

秋天深了,柳条转黄是那么匆忙,
凤仙花和草勾子也发出干燥的金光……
雾幔安详缭绕徐徐合上四野,
大自然的筵宴依依惜别地收场。

西西,我们的心苍老得多么快,多么快!
疲倦和岑寂道着珍重近年已频频叩访。
十八年我们习惯了数不清的争辩与和解,
是呵,有一道暗影就伴随一道光芒。

你瞧,在离河岸二百米的棕色缓丘上,
乡村墓群又将一对对辛劳的农人夫妇合葬;
可记得就在十年之前的夏日,
那儿曾是我们游泳后晾衣的地方?

携手漫游的青春已隔在岁月那一边,
翻开旧相册,我们依然结伴倚窗。
不容易的人生像河床荒凉又发热的沙土路,
在上帝的疏忽里也有上帝的慈祥……




《大淀的清晨》


落了一夜的雨在早晨停住。
我身下的草席发出蒲苇的气味儿。
机帆船舷旁堆着十四只绿色的空酒瓶,
霏雨的冲洗使它们反射出曦光。
朋友们还在酣睡,
他们的困倦缘于竟夜的牌局。
而在鱼鹰翅膀舒缓又轻逸的扑棱声中
我独自醒来,光脚走出船舱。

雨后的太阳像渔家姑娘苇编的
大金箔盘盏,柔和地闪熠。
大淀吐翠,芦荡莽莽,
凉快的湖风翻扑着荷叶
和我宽大的棉布衬衫。
在靠近船身右侧的地方
一群透明的小青虾凝然不动
用它们清亮呆滞的近视眼盯着虾篓,
由于我快活的尖叫提醒
又倏然遁入青泥。
挖藕采菱的渔民驾木舟
从如烟的岸柳中驶来……
       
哦,星期天的白洋淀清晨
显得不真实。它让我忘记了生活重压的焦虑,
有如天涯归客恍惚于故乡久别的美。
如果不是抬眼望到那些旅游者在玩飘伞,
我就将一步跨出“现代化”的时间。




《安静的上午》


早晨的安静帮助了睡眠
我像被夹在平铺直叙的书页里
醒来,又告诉自己睡去,转眼已是上午

秋天到了,毛巾被第一次显出必要
窗外射进的阳光仿佛来自更远的地方

这个上午安静得有些异样
我听到了久违的麻雀啁啾
妈妈用手袋拎回了夏天最后落架的丝瓜
而泡桐树下似乎缺了点什么——

噢,是的,暑假过去了
今天,孩子们都上学去了
往日他们早晨游戏的喧笑
和我的厉声训斥,也消逝了

泡桐树下空空荡荡
已没有孩子接受我的道歉




《红黄绿黑花条围巾》


今晚大雪飘摇
眩晕使我暂时退出朋友们的酒局
大街上出租车放慢了速度
汽车前灯照出束束
不胜酒力的雪花
和在酒光四射中摇晃的裕华路
一个穿军大衣的少妇
怀抱一摞书籍走上便道
她的头微微仰向天空
承接着脸上融雪的快乐
红黄绿黑花条围巾裹着她的脸
在路灯和雪阵的映射下
闪出清洁白皙的柔光

大地像一张旋转的
密纹的胶木老唱片
以微微抖颤而失真的音质
唤回我自律与单纯的青春岁月

一条八十年代老式的花条围巾
一种老派的围法
一张成熟美丽的脸
让醉酒中的我踏实,又猛地一震
感到我的生活和心
好好的没变

透过酒店玻璃我望着朋友们
他们还在为“后现代”起劲地争执
朋友们,让我们谈点逝去年代的人与事
与我们记忆中珍存的青春原浆酒窖相比
“后现代”鸡尾酒又算什么?




《牡丹亭》


秋风散朗,亭台清旷
拉京胡的爷爷
脸容叆霴

一个“嘎调”在刺他
一颗砾石卡住高腔

鱼群倥偬,倏散
七十年前的铙钹鼓板惊响
“崆采——哐!”

忽焉有感  肠回意惨
欲忘还思当年的伶王

穿靛蓝学生装的爷爷
以一袋洋面
换来天桥剧场的皮黄
与一个北平女二中的学生
恍惚的搭讪
使一个家庭有了偶然的起源
拨转了父令如山  媒妁如宿的方向

在奶奶二十年祭日
梦回意彷徨
乱煞年光
牡丹亭,牡丹亭
栌叶纷落
胡琴幽响





《除夕,特别小的徽帜》


她老了
十年前,他已撒手归去
刚才,这个生养我的老妇人
双手各端一杯红酒
与对面空虚的座椅碰杯

现在,她独自躲进厨房
摩挲着那把只剩下二分之一的菜铲
(孩子们多次想扔掉它)
被他俩的岁月磨小的,特别小的徽帜

沙漏中
盐粒簌落
来路茫茫




《沉哀》


太阳照耀着好人也照耀着坏人
太阳照耀着热情的人
也照耀着信心尽失的人
那奋争的人和超然的人
睿智者、木讷的人和成功人士
太阳如斯祷祝
也照在失败者和穷人身上

今天,我从吊唁厅
推出英年早逝的友人
从吊唁厅到火化室大约十步
太阳最后照耀着他,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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