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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华苦难的精神探寻:评曾卓的诗 (阅读5241次)



               升华苦难的精神探寻

                           ——评曾卓的诗


  在20世纪的新诗史上,曾卓称不上影响广远的大诗人,论思想幽深他无法和闻一多、穆旦比肩,讲境界宏阔他难以同郭沫若、艾青抗衡;但却是一位重要得不能忽视的个性化诗人。说其重要不仅是因为他诗龄长久,七十余年的沧桑变幻里始终诗心常在;也不仅是因为他一生历尽磨难仍然心境澄明的人格魅力,已成一首婉转的无字诗,他卓然不群的诗风总能在时尚外别开异花,光彩迷人;还因为他的人与诗作为新诗历史的“精神化石”,隐现着新诗沉浮曲折的生命轨迹,每一阶段的风雨潮汐与纹理走向,包孕着诸多可待开拓的经验启迪。
  与那些下笔千言的高产诗人相比,曾卓的诗不算多,漫长的创作生涯中只留下五本诗集:《门》、《悬崖边的树》、《老水手的歌》、《曾卓抒情诗选》、《给少年们的诗》。作为以质取胜的诗人,他的诗说不上字字珠玑,却首首真纯厚实,虽然从未有时髦诗走俏的殊荣,却也没有时髦诗速朽的悲哀,而这一切凭借的正是他硬朗的诗歌特质与人格精神的统一。


              上篇 “精神炼狱”与情思喷发
    
  常言道,愤怒出诗人。实际上忧郁、孤独才是离诗最切近的心理感觉。从这一向度上说曾卓当属于天性的诗人。五岁即被生父遗弃的人生际遇,黑暗苦难的社会氛围,臧克家与艾青诗歌情绪基调的渗透,这家、国、艺术因子合力影响铸就的不乏纯真浪漫而更多忧郁的心理气质结构,使曾卓与诗歌存在着本质精神的相通;所以14岁时的试笔之作《生活》虽有仿作之嫌,但其敏感、幻想、忧郁的内在品质却使曾卓顺利进入了诗的大门。至于他日后的曲折创作道路更是这一诗学判断的有力佐证。1939年正式踏人诗坛后,曾卓曾两次长时间搁笔,“一次是1944年前后,一次是1962年前后”⑴,两次皆为生活相对稳定、风平浪静时期;而他诗歌生命的三次喷发则是1939-1943年、1955-1961年和 1979年之后,三次都正值诗人生命的悲剧情境中,即艰苦寂寞的飘泊、受意外政治风暴牵连蒙冤和懂得人生与诗的庄严却几乎无力歌唱的“悲哀”时期。也就是说,曾卓的诗与人生困厄密不可分,是生命苦难历史的审美凝结与人格光辉的释放,在艰难境遇中,他往往“能奋起全部精力,而在平静的情况下,却容易为懈怠所俘虏”⑵。这反常的“错位”现象无法不令人深思。
  为何曾卓的诗花都采自人生的炼狱边?是那些苦难的记忆深刻得难以抹掉,还是诗人比他人对苦难有更敏锐的体悟力,抑或是诗人天性嗜好品尝悲剧的滋味?他的自白道出了个中原委:“在我受难的年间,诗是我的生命,在诗里我找到了寄托。⑶”通过诗的抒发“减轻了自己的痛苦”,“高扬起自己内在的力量,从而支持自己不致倒下,不致失去对未来的信念”⑷,诗“使我的生活不至于那么黯淡和空虚”,支撑并激励着诗人“度过了漫长的灾难的岁月”。可见,诗于曾卓已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与谋取什么的方式,而成了一种生命的内在需要,成了诗人黑暗困境中的明灯、精神支柱与灵魂栖息的港湾。
  诗人说,一个人的诗的道路也反映着他的生活道路,反映着他的人格和他的人格的成长。作为抒情主体与客体撞击的精神产物,其诗中自然有诗人情思的投影与凝结。尤其是曾卓,他强调“诗的本质就是抒情的。真情实感是诗的生命,是真诗与非诗的分界线”⑸,“诗必须要有真诚的感情,没有感情就没有诗,诗是心的歌”⑹。认为情乃诗之动因与安身立命所在,诗必须以自我的内视点给世界以“诗意的裁判”,外部生活只有经过心灵的溶解与重组才会产生诗意,这无疑抓住了诗的本质特征。因此,他的诗都“带有自白或自传的色彩;都是从他‘骚动的灵魂’辐射出来的光焰”⑺。按说,曾卓长期跋涉在现实的泥泞与荆棘中,诗外人生满含孤寂与迷惘、冲突与矛盾,他的诗内自然少不了忧伤的悲哀情绪。而事实上曾卓的诗呈现着怎样的情思呢?
  曾卓1939-1944年间的作品多为炽热激情的结晶,非但谈不上美学厚度,某些篇什还属于个人情爱真诚又忧郁的咀嚼,染着感伤的时代情绪。单是《病中》《寂寞外》《断弦的琴》《别》等题目,与乌鸦、残叶、伤疤、血渍等意象语汇,就已透出这一心灵信息。但诗人的艺术良知、坚定信念与敏锐直觉,使他仍能在人间烟火气十足的现实境域中,昭示人生的苦难,张扬抗争的伟力,瞩望希望与未来;因此以多元色调切入了诗人个体与乡土中国的命运、情感旋律,把握住了社会片断的本质真实。那忧患的人生担待,那对芸芸众生的终极关怀,那对现实的诗性介入,都闪烁着传统人文精神光彩。如《拍卖》仿佛一幅下层人血泪挣扎的炭素画。几个苗族少女为了生活,被迫在小城的街上拍卖民族艺术,不但没得到一个铜元,反遭“轻薄的调笑”,貌似客观的细节场景里,淌动着一腔同情愤慨的心理潜流,那是一种惋叹一种控诉一种对弱小生命的挚爱关怀和沉思。《狱》、《一撮土》等诗则发掘了民众身上潜存的伟力,抒发革命者的战斗情坏。《不是囚徒》写道:“灵魂是能禁锢的吗?/梦想是能监视的吗?”的确,有形的监狱与无形的锁链都无法囚禁革命者的梦想和意志。那些革命者正如铁栏中的猛虎,“扑出去的姿势/使笼外发出一片惊呼”(《铁栏与火》),它怀念大山草莽丛林和峭壁悬崖深谷,它深夜悲愤的长啸好似铁栏锁着的“火”。凶悍愤怒之虎分明是不畏强暴的战士的象征,其身体中蕴藏的灵魂力量令人感奋。如果说《拍卖》、《疯妇》充盈着对土地、人民的爱心,《门》则喷射着对叛变着憎恨的怒火。面对曾经用美丽的谎言前进的姿态吸引“我们”、后来投入“残害我们的兄弟的人的怀抱”的女郎,诗人喊出“莫正视一眼”,“让她在门外哭泣,/我们的门/不为叛逆者开!”那是爱与憎的宣言,门就是爱与憎的分界线,它昭示在革命路上没有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只有爱憎分明才不会迷失方向。至于《要——》对“火把”、《英雄》对“明天”、《沙漠和海》对“海”、《那人》对“北方”等象征性意象的专门讴歌,都可视为对光明、希望、解放区的婉曲憧憬、呼唤与礼赞。曾卓这一时期的诗,折射了具有良知的敏感又迷茫的知识分子在历史风暴中的心路历程,其中的淡淡的忧郁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公民情绪”,那也是当时中国的自然与历史本色。
  1955年“奇怪的风”把曾卓吹到社会最底层,理想之路的突然中断,使铁窗下痛苦迷惘的他“有炽热的感情要倾吐,要发泄”⑻,这样分手近十年的缪斯奇迹般回到他身边,成为他此后厄运连绵的20年间的精神依托。这些“沉重的激情”下心口苦吟(开始几年无纸和笔)的“潜在写作”,最为赤裸真挚地展露了诗人的内心和灵魂。这些诗的主体构成为情感诗、励志诗和少年诗;寂寞而不甘沉沦,充满矛盾的困惑更执著于希望的追求,身在“深谷”心欲“飞翔”,是其共同的情思基调与主题旋律。曾卓此间失去许多,却得到了充满理解与温暖的爱,这爱因身处困境有几分严峻苦涩,却更见庄严与坚定。若说《灯》、《别》尚是儿女私情服从于革命的道德观念标准,原则又理念化;此时的组诗《有赠》则情思丰盈。在狱中诗人无时不挂念着音讯全无的妻子,一个黄昏,他望着窗外落雪不禁睹物思人情随景生(其妻姓薛,与雪谐音),于是以妻子姓氏与自然景物偶合点为契机写下《雪》,其间那份忆念、牵挂、无声的轻呼极为殷切缠绵。1961年诗人终于与共处一城却全然不知的妻子联系上,六载分别一夕团聚使诗人感慨万千,《有赠》就真切地表现了这次令人高兴又辛酸的相聚情景。诗在描述爱人开门、凝视、引路、让座、倒茶等连续动作后,喷涌出由大悲到大喜的激情,“我全身颤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着我的。/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你的含泪微笑着的眼睛是一座炼狱。/你的晶莹的泪光焚冶着我的灵魂。”诗中有宗教色彩的圣母似的“你”,背后隐含着神性、善良、诗意的光辉,对诗人构成的精神再生,给了诗人“力量、勇气和信心”,使他将爱转化为爱的动力,愿为爱人献出一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能给你的》)。这种患难与共、用奉献与坚贞铸就的爱情,对杯水主义、肉欲享乐的情爱观无疑是一种净化与洗涤。那些励志诗承载着诗人的理想和信念。身陷囹圄的曾卓如搁浅岸头的海螺,充满被生活隔绝的“海一样深的寂寞”(《海的向往》);但仍然渴望家的温暖、友谊的呼唤与“更崇高的东西”——永远的青天、欢乐的歌声、治炼生命的“熔炉”(《我期待,我寻求》)。所以他的这些诗取境偏重于能给人以生命力量的事物,如翅膀紧贴白云自由歌唱之鹰让他顿生飞翔的“鹰的心”(《呵,有一只鹰》),在狂风中愈烧愈旺的“理想的烈焰”让他倍增生活的勇气(《火与风》)。尤其被誉为受难知识分子灵魂活雕塑的《悬崖边的树》,更隆起了一种强悍的生命哲学,“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它孤独地站在那里/显得寂寞而倔强//它的弯曲的身体/留下了风的形状/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任何生命面临死亡的深渊时,都会本能地爆发出一股超乎寻常的强劲之力。悬崖边的树随时会跌下深谷,并遭受“风”的损伤摧残;但它却孤独而倔强地渴望“展翅飞翔”。那绝境中坚韧不拔的生命意志,与命运抗争的不屈精神,是悲壮而崇高的人格写照。曾卓此时的少年诗写作本身就属于艰难而快乐的诗性行为。艰难的是诗人已搁笔多年又远离少时,“要为少年们写诗,特别需要一种单纯、明洁、欢乐的心情”⑼,这令困厄中的诗人极难办到;快乐的是诗人写下的每一首诗都如驱赶单调痛苦的阳光,证明诗人还能爱还有爱的能力,意味着意志的胜利,因此它超越了艺术上的好坏本身。作为人类蒙昧时期的象征,孩子是大人施爱的主要对象,所以在《给少年们的诗》中,诗人一变《有赠》中的被保护者形象,而以保护者的角色寄托对孩子的思念和关怀。尽管不能完全抑制住的孤寂在个别诗中时有流露,但少年意象的介入仍给曾卓的诗增添了明朗欢快的情调,呈现出凝结深沉父爱的宁静。诗人愿孩子像大山一样坚稳朴实豪犷(《我是大山的儿子》),更希望孩子不要“在柔和的灯光下与平庸安居”,而要“在电闪雷鸣的大海上出没”(《最老的朋友的关怀和祝福》),在人生战场上英勇搏击。曾卓此间的“潜在写作”因不能也不为发表,反倒规避了当时流行诗虚假风气的侵染,成为那段历史最为真实隐蔽的心灵日记。
  1979年,被彻底“解放”的曾卓又迎来了心灵与诗的春天。与当时诗坛潮流相应,他的诗树枝头也重新绽开了希望的花朵。诗人自拟为眷恋晴空之鸟,渴望将生命“融于春天的阳光”(《鸟和春天》),在迎春的欢欣泪光中把爱与祝福推向每片“新叶”和“幼苗”(《春的跃动》)。但这份情感“却比年轻时爱得更深沉”,沧桑经历的打磨、老年情感的凝定,使诗人歌唱春天的主题激情外又多了几许智慧深邃的理性沉淀,对生命、死亡、生活等抽象命题的凝眸。《心的颤栗》借一位临死者的心灵忏悔,提出“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能问心无愧地/面对自己的一生吗?”这一人类该如何面对人生大限的严肃问题,令所有的灵魂颤栗又深省,最能充分表现这一倾向的,莫过于愈到晚近愈浓得化不开的“大海情结”。诗人少时就做过向往海的梦,直到六十初度才真的看到天地边缘之海,从此诗人就执著地以之作为心灵自我突围的永恒存在,构筑阔大的精神家园,以求获得现实性超越。这位饱经生活风雨的“老水手”,面向大海敞开心灵回望生命来路时,其生命已与大海叠合同一,不辨泾渭,“在你的波涛和我心中的波涛/交流中,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人生/理解了你,和我自己”(《生命的激流》),在人与海的精神对话里,海是实指又有象征性包孕,成了梦想、生活、生命与人生的代码。“生活就是海,那是比幻梦中的海更深沉、更辽阔,有着更多的巨浪和风暴,因而是更美丽、更庄严的海”⑽,诗人对大海的向往实质是对宽阔自由生活的向往,对风暴、雷电、巨浪——对斗争的向往。应该说,曾卓关于海的借喻在许多诗人那里都似曾相识,诗人的“成功全在于从借喻中化人了深刻的人生体验”⑾。他一再写海不是纯粹观赏更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借海展开对社会与人生的思考。洞悉了诗人这一心理后《海之谜》也便不再是谜,原来许多人在海洋中沉没而仍有许多人奔向海并在离开海后又怀念海,是因为海充满险恶也充满诱惑,人类具有一种执著追求的精神,也只有在征服“海”的斗争中才会产生快乐。《无题》则宣示了一种生命价值观,诗人在海滩上写的字被浪卷去,在海边唱的歌被风带走;但“我在海涛上读到了我的诗/在海风中听到了我的歌声”。因为字与歌在浩淼时空中只存在瞬间,而海和海风却指向永恒,生活的智者当超越物质琐屑去寻求精神的不朽。曾诗中的海已超高地理意义上的海而飞升为诗化的永恒空间,诗人对海的融人,使他诗的智慧发现有别于居高临下的教诲,因此平和亲切。
  纵向梳理表明:曾卓的情思基调与价值取向,经历了浪漫率真、质朴深沉、明朗乐观的阶段性转换,但却始终有种恒定性特质——一以贯之其创作的始终,那就是在苦难沧桑相伴生的悲怆语境中张扬坚定达观的生命精神。不论是抗战时期的惆怅飘泊,还是五六十年代的思想迷茫;不论是置身“悬崖”边的厄运中,还是走向大海后无力歌唱的无奈里,忧愁与绝望从来不是他的主题,“他的诗即使是遍体伤痕,也给人带来温暖和美感……节奏与意象具有逼人的感染力,凄苦中带有一些甜蜜”⑿,一种异常的宁静与和谐。这种意味走势,与诗人历经逃难、“胡风反革命集团”冤案、“文革”等大大小小炼狱的多舛人生形态恰好形成了截然的反差。
  诗人的诗外人生与诗内人生为何没有达成完全统一,它岂不是有悖于诗如其人的古训?我们认为这是由诗人的诗歌观念、观察视点与心理气质的综合性因素决定的。诗人说只有真正的人生战场上的战士,才能无愧于诗人,诗人是善于梦想的人,他总“在黑暗现实里歌咱美好的明天”⒀,曾卓正是这样的诗人。因为有坚定的理想信念和“我还爱着”的赤子之心支撑,所以虽然他一直处于命运的“深谷”,但却从没有过多地去抚摸伤痕,而总能以高昂乐观的态度拥抱生活,即便是灼人的炼狱烈火,也只能炼掉精神上的杂质,激发他更加坚守理想的热情,风来不惊,雨来泰然。他一直力主“诗的感情应该是一种纯净、向上的感情,一种美的感情”⒁,因此,具有浪漫气质的诗人在诗歌由实情向诗情转换的滤淀中,自然会尽可能地剔去那些生活和心理中阴暗的乃至丑恶的因子,最大限度地在精神王国与美善事物之间寻求、构筑诗意。于是一个温暖的、宁静的、和谐的情思世界,便悄然地展现在了读者面前。这个苦难升华的精神世界,这个爱与向往混凝的诗意空间,引你驻足,令你沉思,催你心灵感动,促你精神提升。

                  
                        下篇  隐晦与明白之间

  曾卓“心胸总是坦露在外”、不戴甲胄的性格特点,将情思之根视为诗歌枝繁叶茂前提的理论主张,与注重切入现实的传统儒教精神,使他对那些过于朦胧的诗风敬而远之。他心怀坦荡,年轻时更浮躁高傲,不习惯也不愿意隐藏自己的思想感情;他多次倡言感情真挚乃诗的第一要素,只有带着真挚的感情才能走近诗,始终恪守着没有真切感情或感情未达燃点则绝不轻易落笔的信条,因此他的诗或爱或憎,情感饱满强烈真诚,“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表现了一个诗人最宝贵的审美情操。曾卓的诗无一字不生发于现实,他无法模糊主题,故弄玄虚,而喜欢用动感较强的语言、结构传情,这种更近于浪漫主义的心智和艺术结构机制,使他的待并不晦涩。但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学习过技巧”⒂的创作谈,使某些人误认为感情化的思维方式势必使诗人笔随心意,疏于精致技巧的讲究,艺术上平淡席常。事实上,曾卓始终坚持严肃的诗歌立场,视诗为不能随便损害的“圣所”,主张诗歌要创新。正因如此,他才对缺乏吸引自己力量的“革命诗”不甚喜欢,而偏偏钟情于主张诗歌的战斗性与艺术并重的胡风和坚持现实主义并适当融合现代派诗风的艾青,以及让他深入理解怎样才是诗的卞之琳、何其芳、曹葆华。曾卓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具体技法,更学到了艺术独创的精神,这种精神使他处于少受非诗因素影响的政治中心外的边缘,不刻意现代又在表现上下功夫,注意调试与变化艺术上的技巧、手段,从而以人生与艺术的综合平衡释放出一种介于隐晦与明白之间的诗美:朦胧而亲切,人人能读;质朴又耐咀嚼,诗味浓郁。
  曾诗的首要特征是一直致力于寻找形随意移、意形相彰的艺术效果。诗人在七十余年的创作进程中题材多种多样,手法变化多端。但是“技巧不是独立自在的东西,(它)服从和服务于一定的内容的需要”,采用什么样的技巧,关键是决定于诗人“所要表现的题材,所要表达的感觉和感情”⒃。以题材与情感决定手法,即尽管有直抒胸臆的《门》,有象征性的《铁栏与火》,有朦胧诗似的《沙漠和海》,有抽象的《断章》,其诗情或热烈或冷峭或含蓄或奔放,使众多诗在艺术上各臻其态;其诗作并不是脱离意味的纯形式操作,而常常能形随意移,随意赋形,达到意味与形式的共融共生。如“当我年轻的时候/在生活的海洋中,偶尔抬头/遥望六十岁,像遥望/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遥我年轻的时候,像遥望/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我遥望》)。诗所传达的是老诗人对人生历程与人生滋味达现平和的沉思,所以它的情思基调与意象选择都带有宁静清淡的色泽。一个饱经沧桑的老水手回望人生是慨叹多多、梦想与怅悯多多,可谓百感交集。然而诗却以出奇平静的态度出之,两个生动贴切的视觉意象“异国的港口”、“烟雾中的故乡”,素朴平易,但是它们与同样不涉美丽圆润色调的、随意浅白的口语“偶尔抬头”、“有时回头’相呼应后,却把人生的况味抒发得既浅近又深致,既平易又浓郁,煞是奇妙。诗中那种外冷内热外静内动的风格形态,恰好和人情练达世事通明的老人沉思内涵达到了高度契合。《熟睡的兵》也是形意结合得融洽无间的佳构。为表现国民党当局黑暗腐败、展示下等兵士悲惨命运的复杂主题,诗巧妙地向叙事文学扩张,起用小说化、戏剧化技巧,创造了集流动性与雕塑感为一体的事态空间。它仿佛一个个从远到近、由全景及特写的镜头连缀转换,摄录了枯瘦绝望的“二等兵吴祥兴”因病躺倒在黄昏路边的污泥里颤抖挣扎以至死去的片断,若干连续的具象细节把诗演绎成了一个过程,人物、性格、背景兼有,动作、声音、感觉俱出,质感逼真。但叙述因素背后的情绪渗入却把批判揭露的指向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着一句怨愤之词,控诉的力量却已力透纸背,以不说出的方式达到了说不出的效果,潜隐的比表现的内涵要多得多。《有赠》的戏剧化情境设置,也与《熟睡的兵》异曲同工,实现了外在诗美与内情运动状态的同构。诗人这种形神一致的艺术追求,抗拒了那种形式至上倾向,再次证明形式的风筝在一定范围内能花样翻新美不胜收,但若挣脱内容之线的牵拉,必然会走向毁灭的命运。
  曾诗艺术上的第二个特征是建立了传统与现代交错的情思言说方式。一味重视生活或一味重视情感都乃诗之大忌,所以曾诗在表达情感时便综合了主观表现与客观再现,以直抒为主兼容其他,创造了一种融合事物与心灵的情思言说方式,把情感传达得既不全显也不全隐,而是介于表现与隐藏之间。例如那首托物言志的《断弦的琴》,借断弦的琴抒发了“不愿/让时代的洪流滔滔远去/却将我的生命的小船/系在你的柔手上/搁浅于爱情的沙滩”的昂扬情绪。分手的痛苦抑制着情感直泻,但它的直接坦率仍是灼人的。《是的,我还爱着》更是心理波涛的喷涌,对生活热爱的情思烧灼与扩张,使绝顶风景、平凡的劳动者、生育万物的大地等一切事物都染上了诗人的主观化痕迹,洋溢着明亮向上的气韵,仿佛真有了“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的神力。曾卓大量直抒的诗都呈现着这种“真”状态,袒露无遗的恳挚令虚伪造作者无地自容,有股炽热的冲出力,这也可以说是诗人不戴甲胄性情的生命外化。
  如果一味采用直抒胸臆的方式,于诗并非是一件好事,因为过于强烈的情感易使诗的内容流于粗疏,信马由缰的传达也会导致情感的迷失与泛滥。曾卓诗在情思言说方式上的闪光点是没有固守传统的直抒天地,而是应和内容需求的呼唤,合理吸收现代诗艺中意象、象征、暗示等技术手段,走情感的具象表现路线,为诗的审美空间吹送进一缕陌生化风气。或者说就是不把情思和盘托出,而是将之诉诸饱含诗情的意象,以意象收敛感情,使情感获得隐曲含蓄的表达,幽婉又灵动,在物象与情感的兑化中拥托出一片内在的美丽。如“在海边的一座礁石上/栖息着一只老海鸥/它已无力展翅了/静静地匍匐在那里/没有忧愁没有哀伤/ 也曾呼啸着穿越暴风雨/也曾欢唱着扑抓海的波/一生都在浩瀚中飞翔/此刻,它用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白云  望向远方// 浪潮一阵一阵向礁石涌来/一声一声亲切的呼唤/它突然迸出高啸,纵身一跃/随着波涛起伏的/它的身影,仍在翱翔”(《老海鸥》)。诗意欲表达“志在千里”的高远求索精神;但诗人没有让其沦为赤裸的生命流喷射,而是找到从形到神同老诗人酷肖的老海鸥这一情思对应物,以其眺望、高啸、腾飞曲现诗人生命不息、搏击不止的意趣,既不全隐也不全露,有种半透明的朦胧美。曾诗选择意象的特点,是大多具体可感,内涵明确,且在意象组合时注意同传统诗歌的意境谐和,注意各个意象之间的内在一致,从而给人提供一个完整的精神情调或者氛围。如《鸟和春天》一诗,随着早晨、小鸟、大树、田野、歌声、天空、阳光等缤纷意象花瓣的飘落挪移,曲折地暗示出诗人进入生命春天的欣悦情绪,这种以象示意的写法间接含蓄,但它的意象全出自于生活与自然中,稔熟亲切,相互间联系密切和谐,共同向欣悦情思定点敛聚成了一个物我交融的复合画面与共享空间,其内涵明朗而定型,令人瞬间即可唤起心中的审美积淀,体会到诗人内在生命的亮色情绪内核。
  象征意识的介入使曾诗中的许多意象都有言外之旨,只是由于诗人注意设置想象路标,其形上内涵相对单纯清晰。如曾诗中最朦胧的《沙漠和海》,只要将其与1945年重庆写作的具体时代语境结合就较容易把握。那壮丽广阔的蓝色之“海”和布满风暴沙石的“沙漠”,应该是解放区与国统区的喻指;至于海上远航者与沙漠跋涉者一致的目的的“圣经上没有记载过的新大陆”暗示意义更不言自明。象征的运用使诗情飞动于写实与象征之间,统一了人间气味与形而上学,暗合了现代艺术的趋势。曾诗在这一点上的创新是接受艾青意象群落构筑的艺术启迪,使象征出现了高度私人化倾向。且不说“悬崖边的树”和连绵出现的“海”几乎成了曾卓的专利,成为其倔强不屈精神品格和人生意向的象征符号;就是《铁栏与火》中“虎”的意象也都属于不可重复的独创,贮藏着由偶然苦痛与执著、危厄与倔强构成的动人蕴含。“虎”在笼中旋转、注视,怀念庄严无羁的生活,深夜的长啸如一团火光划过。现实性画面后有超越性内蕴,那一团火似的虎是本来的虎么?否。它分明是虎的人化,虎要冲出铁栏更让人联想到不屈生命的焦灼、抗争以及在艰难境遇中爆发出的强大的力量。曾诗中的私人化象征意象多浸渍着悲剧质素,不论是凝重者还是静穆者都处于困境中,内隐着一股奔突的力量,诗人从它们那里获取了生命的自由、意志、尊严的启迪。或者说,作为诗人人格、生命与诗情的高度集结,它们是诗人独特情感最高意义上的表达;它们既是诗人创造力的弘扬,又有化抽象意念为具体的艺术效果,能让人获得清晰质感的印象。
  曾诗的第三个特征是呈现着朴素自然的语言态度。诗“始于意格,成于字句”,最终必须依赖语言形态的物化。曾卓在谈到诗歌技巧时说,真正的技巧是使读者看不出技巧,“朴实和自然原是诗——是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⒄,他的诗歌语言技巧抵达了这一理想的智慧之境。他的诗语不求苦心孤诣的粉饰雕琢,也不关注高深冷僻的字眼;而是常任语言在笔尖上真诚白然地流淌,没有喧哗,没有矫揉造作与装腔作势,来自生活的语汇物象已很质朴,由它们组成的画面更如出水芙蓉,透着洗尽铅华的平易和清新,明白如话,朴素如泥,有种不着技巧的自然美。如“我从海泳中起来/疲倦地躺在沙滩上/我的身上紧裹着阳光/我的脚边跳跃着波浪/我闭着眼……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轻轻地/轻轻地飘升了起来/与大自然融为了一体”(《瞬间》),口语式的叙述仿佛从诗人生命泉眼中直接流出,平淡自然,毫无矫饰。但那平静的语言却轻轻道出诗人要把生命个体融入自然的感受和追求,细腻而浪漫,想象奇丽又合情人理。自然舒展的语言姿态与自然质朴的生命调适得天衣无缝。这种语言本色、简洁又天然率真,清淡而有诗意,朴拙又意味深长;同时使曾诗少了大幅度的意象跳接与畸形肢解变形的艺术夸张。这种从容不迫和返朴归真的气度,在如今诗几被调零的时代无疑充满了警示作用。
  当然曾诗语言都是量体裁衣,随不同的内容变换而变换。他最擅长的抒情短诗多精炼纯净言简意赅,如“我常常微笑/为了掩饰我的伤痛/我常常沉默/而波涛在我心中汹涌”(《断章》),“希望的顶点是含笑的坟/震动旷野的群众的歌声是弥撒/我的诗是我的碑”(《誓》),全然是情理交映的箴语与格言;但也做过回旋复沓的铺排尝试,如《是谁呢?》在短短的十行诗内竟有五句“是谁呢?”似乎有悖于诗歌凝炼的本义,实则将诗人对那位能和自己同甘共苦、精神上永远关注自己的“谁”之追问与向往情怀,抒发到了浓郁缠绵得无以复加的程度,曾诗语言多用朴素的口语,但也不乏《来自草原的人们》的美丽飘忽,不乏“它的歌声也闪着绿色的光”(《鸟和春天》),“让我将自己的怀念与祝福/从窗口掷出去”(《病中》)等通感与虚实嵌合的陌生化探寻。曾诗一般不搞大幅度的诗思与意象的跳接,但《母亲》为表现繁富的生活、复杂的情感,也动用了时空的大跨度组合、多角度的抒情方式,展示了错综复杂的魅力。诗人正是以语言的多向度追求,为千变万化的情思世界找到了恰当的感性寄托。
  曾卓诗歌的命运恰如他一首诗的题目,是“寂寞的小花”。它尽管也出过两次不大不小的风头,一次是全国第四次文代会上柯岩诵读了《悬崖边的树》,那时诗人尚未完全走出“另册”;一次是80年代中期《老水手的歌》获全国第二届诗集奖,但它却从未领骚过诗坛潮流,更没有过轰动、流行的热闹。这倒与诗的本质达成了内在的契合,因为诗原本就是一项寂寞的事业。
  寂寞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曾卓在检索创作历史时感慨道:“在时代的雄亮、豪壮的歌声中,我的应和的歌声是如此低微,如此嘶哑。我不能不为自己的寒怆而有愧”⒅。这不无自谦的话语也表明他的诗确如人批评的那样“天地不大”,视域略显狭窄,它很少在时代现实的风景线上驰骋诗思,因此企图在他的诗歌世界中寻找宏阔主题与微言大义者会大失所望。曾卓的艺术探索也并非高度理想化的模式,自然化的语言追求给人亲切淳朴感觉同时也因过分的散文羁绊时而淡化诗意,滑入平庸境地。对情感“趁热打铁”的直抒,也常因缺少必要的距离观照,使诗与一览无余的浅露搭界。残酷的时间使曾卓身心俱入淡漠的老境,不能及时汲纳生活与艺术的养料,已有的积累又与瞬息万变的现实脱节,所以在唱出《老水手的歌》,他陷入了无奈的困窘。这些无疑都限制了曾卓诗的影响冲击力。最重要的原因还不是缘于曾卓诗的缺憾,而是与他的艺术个性相关。曾卓不是横刀立马直入时代洪流的斗士,而是充满浪漫气质、以心灵折射现实风云的诗人,他重视真实的人生感受和内心情思,这与不愿放弃自己的独立见解以趋时势的艺术观念遇合,使他的诗从不随波逐流,而在时尚外别开异花。炸弹与旗帜效应被极力张扬的抗战时期,他的诗够不上匕首投枪,却是透过心灵一隅关注青年人的生活与精神世界,并且写下《青春》、《断弦的琴》等他人羞于涉足发表的恋情诗,与战歌时代难以谐调。五六十年代的颂歌时代和以阶级斗争为主调的战歌时代,浪漫而粗豪的男性化理性叙事盛行,可曾卓却在生活的最底层以《凝望》、《有赠》、《给少年们的诗》,感性地抒唱着得到的与付出的爱,一种男女、血缘、信念之爱,其不乏忧郁的格调与当时的情绪流行色反差强烈。到了直面生活弊端的政治抒情诗与艺术新奇的朦胧诗唱主角的新时期,通行抚摸伤痕、反思悲剧历史的公共叙述,或对历史、人生抒发智慧的思考;但曾卓在《悬崖边的树》因切入时代悲剧精神的深邃备受好评后却毅然转向,不再涉猎悲剧性社会内容,以空前的博大从容超越悲剧意识,走向充满高远憧憬的大海。也就是说,曾卓的跨时代写作不论外界如何变化始终恪守着真诚的心灵本色与原则,在时尚的合唱队伍之外进行个人化的艺术独唱。这种与时尚错位的“时间差”的歌唱,一方面表现了诗人坚持艺术立场的优秀审美情趣;一方面也注定了在从众意识强烈的国度里,媚俗的评论者们对他诗歌冷落的必然。他的诗歌命运似乎也揭示了一个道理:在喧嚣的时代,追逐时尚的艺术之花易光彩夺目,但常常开放期短暂;与时尚保持距离的艺术之果,也许会被人忽视,但其滋味却耐于咀嚼。从这个意义上说,曾卓诗歌的命运是幸运的。

注释:
⑴《曾卓文集•从诗想到的……》第一卷406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⑵《曾卓文集•从诗想到的……》第一卷399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⑶⑹陈曦《曾卓先生访谈录》,《诗探索》1996年第三期。
⑷《曾卓文集•在学习写诗的道路上》第一卷418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⑸曾卓《诗人的两翼•和大学生谈诗》第25页,三联书店1987年版。
⑺⑿牛汉《一个钟情的人:曾卓和他的诗》,《文汇月报》1983年3期。
⑻《曾卓文集•生命炼狱边的小花》第一卷380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⑼《曾卓文集•从诗想到的……》第一卷398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⑽《曾卓文集•我为什么常常写海》第一卷394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⑾叶橹《生命融入大海:曾卓写海的诗赏析》,《名作欣赏》1990年4期。
⒀⒁曾卓《诗人的两翼•和大学生谈诗》第28页,三联书店1987年版。
⒂⒃《曾卓文集•在学习写诗的道路上》第一卷422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⒄曾卓《诗人的两翼•绿原和他的诗》第67页,三联书店1987年版。
⒅《曾卓文集•〈曾卓抒情诗选〉后记》第一卷375页,长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发表于《诗探索》2001年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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