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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嚣之上的精神遨游--黄昌成诗歌观感 (阅读3320次)



            尘嚣之上的精神遨游--黄昌成诗歌观感
                           杨勇

            大海

天空倾斜,垂下高贵的头颅
飞越海面,我抚摸着天空
我想:天空是海的继续

浩瀚的感觉潮汐
透示着我对大海的认识
一如海上日出
我打开激情的花蕾
千万缕认识的光线渐次投射于这个海面
那深遂无边的蔚蓝呀
与我,与天空
构成了一个和谐的三角形
独伫苍茫:谁是谁的偶像
谁是谁的影子
谁是谁生命的超越和飞升
事物互相推崇、追逐着
托着真理的珠贝
我是从蔚蓝之中冉冉升起的思想者

更多时候
孤岛以沉默的情怀震撼着我灵魂的海鸥
这小小的岸
是岸的典范
被最大的水所困所伤害而不为水淹没与瓦解
一颗心灵是怎样的冷酷和坚持
它沉着地突围。最初和最终的突围
是一个接一个生命的停泊
和怀抱着另一个自己离开

一部漂流记使孤岛成为我的向往
岁月的海里,谁在模拟孤岛
挺出水面

海风呼呼,十指如流
隐隐约约传来了悠悠的琴声
孤岛呵,矗立于大海之上的竖琴
被琴声喂养的人有福了
这是多么美妙动人的时刻
千堆雪卷进我目光深处
大海最雄壮的舞蹈竟是雪白的
我要比这走得更远
比如  盐
比如  纯洁的美人鱼
这短暂的松懈,使我离开了海的高潮与视线
持续不息的海风啊
这狂暴而温柔的贼
缓缓地拔掉了我所有沉思的头发
拔掉了上帝的笑声,我离开了
米兰•昆德拉的预言。离开了

在海边,所有的哲学可能全部地死去
最后剩下一种更加真实而高深的过程
——在海上
在 海 上

(1997年)      

    之所以要在文章的开篇用如此多的篇幅引用这样一首诗,是因为这首诗给我带来了视觉上和思想上的巨大震撼。第一次读到昌成这首诗,我竟然像被雷电重重击了一下。这首深沉、舒缓、优美的诗歌,包含着对人生的哲理,对宇宙奥秘的悟性捕捉的机敏和思绪的起伏跌宕,它将诗歌的语言节奏和精神的灵动韵律巧妙结合起来,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向人展示了一幅大海的“场景”,其中那深沉恬静的大海的波涛在安详地扑打着孤岛的那种壮阔和宁静更抓住人心。同时,它又为读者带来了一种号角式的思绪,使人不由得心驰神往而豪情万丈,产生一种在路上的坚决与豪迈,一往无前与义无反顾。事实上,我们还在诗中感受到了诗人想要如孤岛一样挺出水面的抱负和雄心壮志。“谁是谁的偶像\谁是谁的影子\谁是谁生命的超越和飞升\事物互相推崇、追逐着\托着真理的珠贝\我是从蔚蓝之中冉冉升起的思想者”,读着这样一首从诗人心里流出来的诗作,我不由想到,如果不是一位极为深沉和机敏的人,如果不是一位富有哲理思考的人,如果不是一位真正的诗人,决写不出这样的诗章。
    在这里,我要引用魏尔伦论兰波的一句话:“他既非魔鬼,亦非上帝,而是阿尔图•兰波先生,就是说一位很大很大的诗人,一位具有绝对独特而又非凡情趣和神奇的语言能力的大诗人。”我不敢说昌成是一位很大很大的诗人,但他肯定是一位具有绝对独特而又非凡情趣和神奇的语言能力的真正的诗人,一位将精神遨游于尘嚣之上的超凡脱俗的诗人。假以时日,他也完全可能成为一位大师级的诗人。我始终认为,诗界对于昌成尚未形成足够的认识和关注,这与他的实力是不相称的,他的实力远远在他的名声之上。
    我和昌成是多年的朋友了,给这样一位挚交写评论,我的心情是忐忑不安的。我担忧有人误以为这是朋友间的吹捧。但我是那么喜欢昌成的诗歌,我那么欣赏他的为人,我有太多的话要说,而我要说的完全出自内心,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我相信自己不是一个“举贤唯亲”的人,当然也应该不是一个“举贤避亲”的人,因此,也便如释重负,心里一片坦然了。想起和昌成的相识,应当是1995年,那时,昌成在阳江开了一间名为坚城书屋的书店,那是这个城市第一间出售现代派文学著作与哲学书籍的书店。诗友陈计会引荐我认识了他。第二年,我和昌成、计会等六位诗友策划出版《沿海诗报》,从此,我和昌成的交往逐渐频繁起来。期间,我接触到昌成越来越多的作品。后来,昌成赠送我一本诗集和一本散文诗集,我对他的诗作便有了一个集中阅读的机会。
    昌成的早期作品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首是《腐烂》:

       一

失眠延长了时间和煎熬
最初的腐烂使我陷入恐惧的深渊
这意识残酷的闪光
灵魂深处一面
清亮的镜子——
一堵斑驳的老墙下
搬迁的蚁群离开了巢穴
爬上一扇咿哑作响的木门
门内盘坐着众多的柑桔。金玉其外
和柑桔一样的我
和我一样的其他

一只兀鹫路过我生命的峰顶
盘旋。它是否嗅见了腐尸
以一种慢性病的方式
长久地蛰伏和存在
一个认识打开我腐烂的内核
在美好的肌肤上
一个个毛孔如深不可测的洞穴
一千只想象的蝙蝠从中掠出
这黑夜的燕子
用一生绞杀着蚊子
倒下时和蚊子一样
在细菌的岁月之中磨难
谁是最终的胜者?!
一个腐烂的过程,一把无形之火
我被重重灼伤

        二

认识使恐惧的深渊更深
恐惧使认识的范畴更广

把双眼匆匆闭上
我以为从此拥有了一把刀
我用劲狠狠地剔除
像一个屠夫面对着猪杂烩
刀声霍霍
我在行进之中发现自己的倒退
一个玄机早被智慧的古人一语道破
我发现我灵魂的眼睛圆睁着
像一个返魂的死人
我突然拥有初生之犊的权利
在混沌之中我蓬勃地成长
像一棵深入黑夜的豆芽
谁赐予我盘古的斧头
寒光一闪:人的认识要么静止与倒退
要么像发现一样一往无前

生命一如流水
它源源绕过地上的树叶
一部分树叶渐渐腐烂
它静静绕过一群人
一群人只剩下一个
它绕过一个人时
一个人留下深刻的创伤

必然的创伤是今夜的腐烂
刀在我身后自然掉落
一声清脆的回响
如一曲雄鸡长鸣

这时我发现我的眼睛
一只被乌云掩盖
一只比水晶还亮

    这首写于1994年的诗歌让人极为惊叹。它思语性的聚焦叙述让我觉得,昌成在诗美构思的同时,也极为注重思想的呈现,这种有意识的写作方式,倍增着他诗歌的“分量”。他在诗里所展现出来的哲学素养和思考力度,让人不自禁地猜想他的年龄。读这首诗时,我还没有认识昌成,在我的印象中,这么丰富而深刻的生命体验,作者应该是一位阅历丰厚的中年人吧。然而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他竟然那么年轻,时年22岁!“门内盘坐着众多的柑桔。金玉其外\和柑桔一样的我\和我一样的其他”,这油然使人想起一句名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切光鲜外表的里部,一切生命的背面,必然潜伏着深深的腐烂。因为这是必然的结局,诗人“陷入恐惧的深渊”,之后,“认识使恐惧的深渊更深\恐惧使认识的范畴更广”,诗人“拥有了一把刀”和“盘古的斧头”,他在行进之中“灵魂的眼睛圆睁”,步步深入腐烂的本质,“生命一如流水\它源源绕过地上的树叶\一部分树叶渐渐腐烂\它静静绕过一群人\一群人只剩下一个\它绕过一个人时\一个人留下深刻的创伤”,这深刻的创伤就是“今夜的腐烂”,于是,诗人不禁释然:“人的认识要么静止与倒退\要么像发现一样一往无前”。至此,“刀在我身后自然掉落”,诗人发现自己的眼睛“一只被乌云掩盖\一只比水晶还亮”。
    对苦难的关注和消解,对生命的热爱,对命运的誓不低头,心灵内部与外部的逐步协调,是昌成诗歌一段时期以来的主题。“如果我热爱生命\在雨前,我就检阅一下以前\想想雨后\以后便明朗着”。(《雨前》)“蜻蜒的翅膀,原本\透明——\“飞入宿命的光明地,\就是从宿命的深处飞出”。(《正午的蜻蜒》)“玻璃兄弟,请和你的兄弟一起\千个躯体一颗灵魂\光一样照至未来的天空\你的深度\我的苦心”。(《玻璃》)由苦涩转向生活中的一点点甜,由阴郁走向明亮,由心灵的迷失转向豁然开朗,昌成转了一个圆圈。“在自己的身体深处\埋下刀,然后抽出伤口\一个艰难的手势对应了秋天\\你竟是忘记了快乐\同时也不忧伤”。(《返回》)当我陷入《返回》一诗中的最后一句,我竟然痴痴地怔了好长一段时间,或许这是作者淡泊从容的一种境界!说真的,我很羡慕昌成的这一种状态。一个人无喜亦无忧,“忘记了快乐”和“不忧伤”的中间,是诗人不止息的思索,是一种心灵的释放和宁静,诗人已走向一种无所欲求的澄明之境。
    昌成苛刻地要求着他的诗歌,以一种蜗牛的速度缓慢地触摸诗歌的内核。他在一首名为《蜗牛》的诗中写道:

我最终的彻悟来自于一只蜗牛
一只踱着透明步子的蜗牛
在时间的长廊内
我两眼酸痛,疲惫着整个疲惫的人
一只蜗牛掌握了一段路和空间
我仿佛看见蜗牛周身的气息
旗帜一样辐射

我发现了生命之中的慢
有时比快占着主动
比快更有理由摘到叶子和质量
我激烈满怀的诗歌的情绪
从接近死亡的路上
猛然返回
一种缓慢成为坚持和高度

一只蜗牛走过大地之后
它的身后亮出了一道闪电

(1994年)

    昌成曾经在他的诗集《茉莉的祝福》的自序中说:“我写作的速度并不快,有时两三百字的章节,我要用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完成,写诗是要用一个适当的速度去进行的,像蝉的蜕壳。”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昌成保持了诗歌的两个崇高品质,就是沉默和寂寞。他已经意识到:“这个速度本身就蕴含着写作的超越。”“沉默是一种真正的诗性,比诗歌的张力更张力。作为一个诗人,过分的浮躁势必会对诗歌产生伤害。”弗罗斯特说过:“诗始于普通的隐喻,巧妙的隐喻和‘高雅’的隐喻,适于我们所拥有的最深刻的思想”。这句话用于昌成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在早期的写作中,昌成就像一只在大地上行走的蜗牛,他踱着透明的步子,掌握着一段路和空间,他的速度虽然缓慢,却十分沉稳,走过后,他的身后就“亮出了一道闪电”。昌成以自己的写作告诉了我们,任何时候,缓慢是重要的,缓慢中产生的诗歌会更注重那种诗的内力和质感。但缓慢的另一面事实也还包含了一种暗中的行进。聪敏的昌成最终把自己的写作还原成“一条蚯蚓”——这是一条可以在土地的世界随意走动的蚯蚓,是泥土中的王,他甚至能够飞,毫无节制地飞。《蚯蚓的写作》可以说是昌成写作现状的一种宣言,这种写作呈现出一种王者或隐士的风范。

蚯蚓的写作,充满了诡异和诱惑
这群动物的农民,比农民更农民
吞吐着泥土的大麻和香烟
像向北的大蒜和辣椒
当它们写作,则化身为笔
用泥土的A4至A若干的纸
体验、生活和营造——我们
看不见的构思与事实
这些以大地为实质的同行
绝对的现实主义执行者,突然写出了
一张嫩叶,一朵鲜花,一群蜜蜂和
它们比蜂蜜更深远的寓意
一棵大树,另一棵大树和鸟儿的
安居工程。以及一群群的翅膀和蓝天
事实是,蚯蚓在

毫无节制地——飞
还有谁的写作,比蚯蚓
更具呈现性与浪漫主义
在隐去多余的细节和具体的情况之下
蚯蚓一下子便诗歌了起来
彻底的浪漫是极端的狂啸
它们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切割成种子
把血液、痛和生命的方向
一次次撒播到泥土的深处
这从不妄称泥土的王者
在泥土里掩藏了多少眼泪和思想
谛造发表了多少纵横交错的
语录。对于土地的热爱
谁又比得上
一条深沉得经典的蚯蚓

    蚯蚓的写作是怎样的呢?那便是“隐去多余的细节和具体的情况”,“突然写出了\一张嫩叶,一朵鲜花,一群蜜蜂和\它们比蜂蜜更深远的寓意\一棵大树,另一棵大树和鸟儿的\安居工程。以及一群群的翅膀和蓝天”。蚯蚓的劳动或者写作,谁又能看见呢?!当它用辛勤的劳作培植出叶子,花朵,蜜蜂,大树,鸟的翅膀和蓝天,所有人无不大为吃惊,并为之深深动容。“彻底的浪漫是极端的狂啸\它们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切割成种子\把血液、痛和生命的方向\一次次撒播到泥土的深处”,我们知道,蚯蚓有一种本领或生理功能叫再生,断开的蚯蚓的每一截都能很快焕发出新的生命。“它们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切割成种子”,态度何等坚决!蚯蚓啊蚯蚓,他不仅“谛造发表”“纵横交错的语录”,而且把自己也溶进诗里,与诗歌结合为一个整体。这让我不由想起洛威尔的一句话:“一首诗是一桩事件,而不是对事件的记载。”这也让我想到了昌成的多才多艺,作为一个多面手,昌成是才华横溢的。他一边写评论,一边写诗歌,一边写散文,一边写小说,一边写时评专栏,而且每一种文体都谙熟于心,出神入化。昌成是以评论家的身份在文坛打响名号的,但我个人认为他首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评论家或者其他什么家。由于他沉默的个性和节制的出手,影响了他诗歌造诣的如实呈现,我经常要他贴些诗歌上来,他往往一笑置之。或许在昌成的心里,诗歌是真正内在的,他在用诗歌充实和武装他的写作品质?!“对于土地的热爱\谁又比得上\一条深沉得经典的蚯蚓”,因为植根于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因为热爱,“蚯蚓一下子便诗歌了起来”,昌成也一下子诗歌了起来。他正如一条勤劳的蚯蚓一样潜伏在泥土里,不停地劳作,自由地飞翔,漫不经心地收获一首首让人心旷神怡的诗歌。
    昌成不是囿于个人狭小天地的吟咏。而是注重对整个人生与世界的感受与体验,他坚持个体的经验,以冷峻自在的口吻从日常平凡的事物中挖掘诗意。我不知道这是否昌成的刻意行为,但这无意中正好切中了里尔克提出的“诗是经验”的著名话题。里尔克指出:“为了一首诗我们必须观看许多城市,观看人和物,我们必须认识动物,我们必须去感觉鸟怎样飞翔,知道小小的花朵在早晨开放时的姿态。我们必须能够回想……可是这还不够,如果这一切都能想得到。我们必须回忆许多爱情的夜,一夜与一夜不同……我们有回忆,也还不够。如果回忆很多,我们必须能够忘记,我们要有大的忍耐力等着它们再来。因为只是回忆还不算数。等到它们成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我不敢妄言昌成已经接近了里尔克,但他让我看到了先贤的影子。多年来,昌成一直给我的是一种在路上的感觉,永远在路上,永远不知疲倦地跨越着下一个高度。他保持着一个实验者的姿势,寻求着诗歌创作中一次次闪光的发现,回归诗歌本身,抵达诗歌纯净的本质。综观昌成当前的诗歌创作,他不是简单地复制以往,而是从题材、语言、技巧、思想直至风格等方面突破,并且日趋成熟。在前期的创作中,他不断地创造着自己的风格,然后确立下来,随后他又不断地摧毁着自己的风格,散发着鲜活的原创和突破精神,在不断的解构中,他逐渐建构起一个新的他自己的诗歌秩序和语言秩序。昌成前期的诗歌,思想的痕迹比较明显,解读起来相对容易,他近期的一些诗歌,境界开阔,脉络明晰,指向往往极尽暗喻性,有如天马行空,诗的本真性跃现读者的眼前。这首《失踪》描述未来生活的可能以及可能的过去生活,读者须捕捉字里行间的蛛丝马迹,安静地沉积观察,才能明晰诗歌与生活界限的联系。

在K城的大街小巷,尘土的间隙
我经常俯下身子,质问我的脚底
这样走下去有意义吗
他们的沉默是我汗颜的缘由
一阵干燥的风提示
冬天已迁作我的邻居
而K城的另外三个季节
切实地收留过我飘荡的影子
那时我和我的脚底
是黄金搭档。但是现在
他们越来越深的执意
使我像一根试管一样
成为各种情绪试剂的过渡
再次用希望掏出精神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像拥有了神话的功能
变身为一个湿润的导电体——敏感
绝对与汗水无关
比如昨天,十字路口围着一群人
比如刚才,某幢高楼阳台的张望者
我终于明白,我忘我的奔跑
其实与脚底的方向是一致的

    这首诗里,诗人由“质问”到“终于明白”,事实上是一个发现和感悟的过程。诗里的两个对立面,实际就是“我”和“脚底”,“我”和自我,亦即“我”与生命的方向之间的矛盾纠缠和相互消解。“我终于明白,我忘我的奔跑\其实与脚底的方向是一致的”,至此,读者也终于明白,诗人与他的灵魂已完美地结合起来,他的行动服从于他的内心,他的内心冷静而坚定,“节制成了我的方向之家”。(《虚无或彻底释放之诗》)在昌成的多首诗作里,我们都能找到一种“我”与另一个“我”,甚至无数个“我”的分离与重逢。“我离开了\米兰?昆德拉的预言。离开了\我”,(《大海》)“这些更深的掩体,透明的\影子,我前后左右的\我”,(《虚无或彻底释放之诗》)“我居然看见我的影子,再次\寂寥地投射在旅途之上”,(《月亮的手势》)昌成“把内心深深地剖开”,只是为了进行“透明的表白”。(《玻璃》)他在《相对》一诗中说:“和灵魂相对的人\像一面镜一样,读着自己\和别人与遥远相对”。一位诗人,只有在自我的对象中才能拥有更大的自我,只有走向生活与认识的深处才能与自我重逢。昌成从种种自我的事物中观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存在整体,听到了那寂静的宇宙之流,于是他便相应拥有了用语言描述那未来生活的可能和可能的过去生活的能力,在心灵中孕育出一个完全和谐的世界——或一个完全和谐的存在世界。
    昌成还有一些口语诗同样让人瞩目,这些诗有一种内敛的力度,分寸拿捏得当,善于从日常场景中提炼出令人三思其味的戏剧性,极尽调侃之能事,又饱含着一种厚重。我们会发现昌成的口语诗常常把一幅幅生活小画呈现出来。这些生活瞬间既现实又超现实,既具体又公开。他的描写精确,叙述超然,却能有力地唤起多种不同的情感和看法,他把这些小画面、小场景引向任何人都要面对的共性问题,因此他的口语诗便具有了在场感和普遍性。这里展现两首,供读者诸君赏析。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比如昨日
你和某个女同事
打情骂俏了一句
今天她成了你
上司的妻子
你看见你的上司
看见你
有点仇恨。有点蔑视
你低着头
落叶枯干的嘴唇朝着你
满地的冬天飘来飘去
想想下一分钟
你的上司是谁
谁也说不准
于是你又想
把你上司的老婆
当做以前的女同事


  妇女生活

她们在街道或巷子
三五成群,热情地
关心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日常
她们的神情,专注而认真
你不由得想起早年
自己的阅读
泪水差点走上眼眶
你说:家人要你今天买只鸡
这时你突然发现
她们的眼神
隐约掠出一道
黄金的影子

下午,你经过她们的时候
她们依然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距离比以往更近了
你的泪水这回真的不争气了
这年头,团结的精神
在她们的身上体现
但是她们看你的眼神
总让你不自禁地想起
一个叫“闪烁其词”的成语
风从她们的口中远远吹来
几个词,类同于
论文的关键词
你不知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包二奶
离婚
人渣

    伟大的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固执地认为让一个人去解读另一个人的作品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更明确地说别人永不能解读你的思考。西川在一篇评论里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诗歌是难以抵达的灵魂呓语,解读诗歌,能也只能是管窥诗人瞬间的内心一角。也许我在全心解读时,离自己的内心愈近,距他的内心却愈远了。”这也是我在昌成诗歌的读后内心真实的写照。昌成的思想植根于这个浮躁的世界,却又超越这个世界,他秉持着内心的真诚和秘密,将精神遨游于尘嚣之上,并把精神的方向指向茫茫人间,从而直抵事物的本质和广大的人心世界。蜗牛的角色也罢蚯蚓的角色也罢,昌成像春蚕吐丝一般经营着他的诗歌创作。他在大地之上耕耘着,把类似于一张张绿叶和一块块空气的诸种物质吞下去,吐出一丝丝质地坚韧的思想和精神。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蚕丝一样的诗歌收集起来,并将这些七彩的东西编织成一件件耀眼的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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