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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应遗忘高尔泰 (阅读5830次)



被遗忘的高尔泰

  偶然听说美学家、旅美学者高尔泰获得2007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立即上网检索,只获得一条博客消息。不禁慨叹,我们忘却高尔泰久矣!如今的大陆学界表面上流派纷起,论争不断,可往往很少是学术意义上的、不夹杂任何功利目的和个人欲念的纯粹学问的、学术的论争,而论证者的观点或是人云亦云,或是制造噱头,纠缠于“某间带”、“某零后”、“某花体”,缺少建树性、实证性、创造性的探讨,因而美学、艺术、文学方面有独到见解者鲜见也。
    关于美学家高尔泰的介绍有这样的记载:高尔泰,1935年10月15日出生于江苏高淳,15岁入进入苏州美专後转入正则艺专学习美术。1955年毕业于江苏师范学院。1957年因发表《论美》被划为右派,被开除公职,发配到甘肃省酒泉地区的“地方国营夹边沟农场” 劳教(“劳动教养))。1959年被抽调至兰州为甘肃省博物馆创作”十年大庆”宣传画。1962年6月因常书鸿先生的赏识、举荐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中遭批判斗争,下放“五七干校”劳动,1977年平反。 1978年春天调至兰州大学哲学系,主持美学专业。先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四川师范大学、在南开大学和南京大学任教。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在南京大学被捕入狱。先后被关押在南京娃娃桥监狱和成都四川省看守所。1990年以“结束审查”名义释放。1992年6月在朋友帮助下离开成都。7月11日到达香港。1993年辗转抵达美国,现居拉斯维加斯。
    赵士林在《中国当代美学研究概述》 一书中,将高尔泰与朱光潜、宗白华、蔡仪、李泽厚别列为中国五大美学家,他认为:“他们是中国美学大厦的主要建筑师。他们的主要观点,建构了当代中国美学的基本理论框架。”
    吕荧、高尔泰被认为是中国“主观派”美学的代表,但二人都命运乖蹇,吕荧在胡风问题上仗义执言而遭遇击毁、批判,在“文革”中因饥饿、冻羸、缺医少药悲惨地离开人世。但他的“美是人的社会意识”的观点影响至今。高尔泰则不断遭遇批判、监禁、丧妻、失子、逃亡的悲剧,直至亡命海外,永不回归。
    高尔泰1957年发表《论美》 ,提出了“美是主观的”的论点。他在《论美》中说:“美发生在人脑中,我们无法把它移植到物那一方面去。……“‘美’是人对事物自发的评价,离开了人,离开了人的主观,就没有‘美’。因为没有了人,就没有了价值观念。价值,是人的东西,只有对人来说,它才存在。价值尺度,只能是人的尺度。”“有没有客观的美呢?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客观的美并不存在。”“美,只要人感受到它,它就存在,不被人感受到,它就不存在。”在《论美感的绝对性》中他说得更直接:“人的心灵,是美之源泉……如果你在自己的心中找不到美。那么,你就没有地方可以发现美的踪迹。”美是人的尺度,这一符合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的观点,在当时也难以见容于当局和学界。高尔泰的关于“主观论美学”的观点在当时的美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宗白华、侯敏泽等人的批评文章见诸《新建设》《文艺报》《哲学研究》等,大家异口同声地斥责高尔泰在《论美》的观点是唯心主义。五十年代这场美学大辩论,没有给高尔泰带来应有的学术地位与荣耀,相反,给他带来的是以后的一连串灾难。
    可是历尽劫难的高尔泰,“九死未悔”,在78年以后短暂的平安时期,很快又写了《美是自由的象征》等著作。现在的高尔泰认为:《美是自由的象征》一文,实际上是一个简单的三段论式:1.美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2.人的本质是自由;3.美是自由的象征。因为“研究美,也就是研究美感,研究美感也就是研究人。美的哲学是人的哲学,它的目的是使我们的思想和行为具有一种美学的规律。所以它的主要的和根本的任务不是指导艺术创作,而是证明一种有价值的、进步的生活理想和人格理想,以及我们对于这些理想的渴望和追求何以是正确的和必要的。通过这种证明,它也推动历史前进。”对于美的执著,是高尔泰求索不悔的心源性动力。
    高伐林曾经写道:“想避开政治旋涡,政治旋涡却屡屡将他吞噬;想远离尘世喧嚣,尘世喧嚣却往往挥之难去。然而,迭遭时代翻覆身世浮沉,却能童心未凿一派天真;受尽挫折频遇算计,却能葆有追求真理的勇气和激情……他就是高尔泰。”
  当风涛追逐的高尔泰终于在异国的土地上有了一张简单而平静的书桌。他的创作也一发而不可收。除了大量书画作品外,台湾东大图书公司出版了“高尔泰文选”,第一部名为《美的抗争》,第二部名为《美的觉醒》,大陆的花城出版社出版了经过删改的《寻找家园》。
    《寻找家园》是高尔泰半个世纪的人生记录。极具历史价值、文学价值与审美价值,在他那不动声色的叙述中,流动着摄人心魄力度。高尔泰是在以个体生命的遭遇磨难透视中华民族的深重苦难;以文字揭示历史,又以文字昭示未来。徐晓曾经说过:《寻找家园》“没有呼天抢地的大悲愤,也没有伤心欲绝的大哀怨。与他的美学理论一样,他从感性出发,回归本真的人性。同是回忆录,从材料的选择、细节的捕捉,到叙述的角度,都大大超越了囿于个人经历的自传,更有别于在意识形态框架下批判意识形态的庸俗社会学文本。”高尔泰的散文和刘再复的《沧桑百感》、《西寻故乡》 ,章怡和的《往事并不如烟》 、《伶人往事》 ,章立凡的《君子之交如水》 ,北岛的《失败之书》 、徐晓的《半生为人》 、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高伐林《宣传张海迪始末》等的散文,是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华文散文的杰出作品,他们听从心灵的呼唤,将自己的亲历、见证杜鹃啼血般地写出,使接受者再次看到那段用鲜血浸染的历史,为中国散文发展贡献了一系列佳作,使之成为批判散文艺术的历史性文本。
    高尔泰说过:“写作《寻找家园》,又像是在墙上挖洞。这次是混沌无序之墙,一种历史中的自然。从洞中维度,我回望前尘。血腥污泥深处,浸润着蔷薇色的天空。碑碣沉沉,花影朦胧,蓝火在荒沙里流动……不知道是无序中的梦境?还是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毕竟,我之所以四十多年来没有窒息而死,之所以烧焦了一半的树上能留下这若干细果,都无非因为,能如此这般做梦。真已似幻,梦或非梦?果真无序,哪有命运?我依旧惘惑,只能听从心灵的呼声。”而“听从心灵的呼声,是不问收获的耕耘。不问不是不想,凡事不可强求。”
    北岛以为:高尔泰的文字“炉火纯青,质朴而细腻,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家的智慧”(《世界日报》1998年2月4日)。赵毅衡在《2001年的海外文学》一文中,特别提到:《寻找家园》“将许多往事,细细穿插,一一道来。连本是惨绝无言的场景,也深情蕴结,推刚为柔。风度雍雍而令人心折”。 可惜,大陆版的《寻找家园》似乎没有收入那令人痛彻心脾的《没有地址的信》。
    在高尔泰看来 “我们这一代人好像是被仇恨喂大的。刚一出生,就遇上日本侵华,还没长大,又受到暴政奴役。人为刀俎我为魚肉的生态,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命运,在在为我们提供能源,使我们燃烧如火。这火在超高压下凝固,在超低温下冻结,干硬如铁,支撑着我们的脊梁和膝盖,使我们得以在非人的处境中活得像个人样。但是像个人样,也就是同非人的处境——我们的故乡——的疏离。在那之前很久,我早已在内在漂流的途中,把一切都看做了异乡。”一个人是遭遇了何等的漂泊、磨难、伤痛,才会只把故乡作异乡?可是,他们不是不爱国,他们的爱国或许早已超越了狭隘的疆域界限,深爱使他们的爱国更广博,更深邃。高尔泰的《愿将忧国泪,来演丽人行》,强调“祖国”不等于“国家”、“政权”,不能用是否拥护某一政权来区别爱国与否。这篇文章成为新时期以来,大陆最早将祖国、民族与专制统治区分开来的名篇。
    当我最早从网络里读到《寻找家园》部分散文的时候,心灵的震撼自不必说,如今再读《美是自由的象征》,更觉中国美学不应忘记高尔泰,中国文学不应忘记。

高尔泰主要作品
《论美》,甘肃人民出版社,1982年12月版。
《美是自由的象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美的抗争─高尔泰文选之一》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4年7月版。
《美的觉醒─高尔泰文选之二》,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6年3月版。
《寻找家园》,花城出版社,2004年5月版。


1.参见杨显惠《夹边沟记事》,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
2.赵士林在《中国当代美学研究概述》,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
3.高尔泰《论美》,《新建设》》1957年第2期。
4.刘再复:《漂流手记》、《西寻故乡》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7年版。
5.章怡和:《往事并不如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版。
6.章怡和:《伶人往事》,明报出版社,2007年2月版
7.章立凡:《君子之交如水》,作家出版社2007年1月版。
8.北岛:《失败之书》,汕头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9,徐晓:《半生为人》,同心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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