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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门一夜 (阅读3468次)



                                 江门一夜
                                  黄昌成

    到江门走走,对于我而言,不算是什么新奇的节目,更与旅游这样休闲的词语无关,毕竟我太熟悉江门了,熟悉得我曾在一篇文章把她称为我的第二故乡。当然对于陈世迪来说,江门还是有些吸引力的,据他说这是第二次去那里,而且时间相隔十多年了,这样的旧印象自然没什么江门效果。于是我便力尽“地主”之谊,花了数个小时,带他在城区走了一圈,让他躬亲其间,感受一下侨乡之风,蓬江之水,还有蓬江岸上栩栩如生的铜像,基本是江门发展的缩影;以及一个金山阿伯,同样具备了江门名片和实质的基本的说服力。这些在这个文章里,算是闲话一次表过吧。
    夜幕拉下,霓虹灯与各种灯光争奇斗艳,交织之下的江门更显繁华之都的魅力。按照之前的约定,我联系上黄倩娜,她说要过来接我们,江门待人热情,又让她添了一具体事例。与黄倩娜相识,是在网络,当时(2004年)我在一个论坛征稿,几天后不知谁转帖了我的一个小文章,结果有些网友留言,有一个叫“月满西楼”的回复,更让人舒服,这样美丽的名字也让人浮想联翩,在她的赞许之下,我也人模狗样地谦虚了几句。之后通过邮箱作信鸽,一来二去便熟悉了,我也就知道了月满西楼就是黄倩娜,最重要的她居然是江门人,在偌大的网络,姑且不说我与江门原本有缘,单凭我们两个城市的地理位置就算得上是一个“同乡”了。老乡见老乡,尽管现在不怎么流行两眼泪汪汪了,但有了文学这玩意作引导(这话真他娘的矫情,但也是事实),我们还是有共同话题的。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黄倩娜对我的信任,有一段时间,她经常会寄作品请我“提意见”。对于与文友的这种交流,我算是老马识途了。在我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每每有朋友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都是极其负责地说出我对文章的感受,有时语气重了,甚至会有点愤青,这当然不怎么讨好了,以后我慢慢意识到,一个文人拿着文章给你看时,其实只是想听听你的表扬,这大概算是文人的劣根或可爱的劣根之一吧,这样的事情加速了我的“成长”,我渐渐变得老于世故了。所以在最初我对黄倩娜的文章态度上很有点虚与委蛇,后来我见怎样说她都不生气,而且一如既往的认真,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可耻。于是便“勇敢”了起来,并且时时不知天高地厚地作具体的“指导”,倒不知她在荧屏的另一端有没有笑掉几颗大牙。
    比起《去意彷徨》,黄倩娜的散文扎实得多了,也精炼多了,我之所以说是扎实而不说成熟,一是因为成熟不是什么好事,它的另一个言外之意便是停滞,二是因为黄倩娜的文字依然追求画面式的美感,注重修辞的运用,但却渐渐减少了一种飘忽与虚空,换言之,她是对所描述的事物作实物的关注—— 一种切实的体验与感受言说,当中抒情与叙事的进行错落有致,使一个阅读的过程充满了节奏感。黄倩娜是很有改变勇气的写作者,她对自己作品的各种现状的脉络相当清晰,因之任何一个作品她都是以一种“打磨”的心态经营,并可能加进一些自己认为另类的元素,这是一种写作意识的增进,它往往拓宽一个人的视野,以至认识上也逐渐越来越宽容而可能使自己的作品产生质变。黄倩娜似乎总是希望自己的散文能够厚重些,所以当中会隐隐地透出一些观解,这方面的文字在文章中的表露并不刻意,像自然存在那里一样和谐而意味深长,恰恰是这样一种不经意,却形成、造就甚至提升了文章的“层次”。所以黄倩娜的文字与某些“做出”的文化散文有所不同,不少所谓的文化散文其实就是“旅游”文学,充满了怡情的炫耀,当中的文化观点还不如你的日常生活深刻,文化的外衣只对应或讨好了一些人平庸的理解。
    弹指间,我们交往已三年,期间也曾在QQ上闲聊二三,现在的见面可算作一个认识的总结,或者真正认识的开始。
    不一会儿,黄倩娜便驾着她的“羚羊”坐骑到来了,由于之前的网络认识有“基础”,一番握手寒喧,我们马上就没有距离感了。黄倩娜的样子文静清秀,小巧玲珑,但是当她一说话,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相当干练,很有点女强人的感觉。我对这样的女性总是莫名的敬佩。
    根据路线的安排,我们先去接吴迪安。十几年前我在江门时便听过吴迪安的大名了,他可以说是新时期广东最早的那一批具有现代意识的诗人之一。我曾在江门的新华书店浏览过他的诗集《血洗的青春》,后来又在我姑父诗人罗凌的家里翻阅过他的诗集《九十九条村庄》。我记得留存给我的印象是,前一本诗集的意象比较繁复,青春写作的意味很浓,但诗句却富于美感和含义,当时对他的简介也很深刻,好像说他还参加过一场战争,这与诗集的命名应该有绝对的关系了。确实,有一些跳动的激情的火焰,是我们所谓成熟后也许所无法挽留的。后一本诗集则相对的简约,句子短促、干净,专注于乡村事物的描述,形式和风格上隐隐透出海子和叶赛宁的味道。两本诗集在张力的表现上,不分高下,各有特色,而我更看重的是在一些诗句的身上,出现的某些怪异和突兀的地方,我把这读成了现代诗的一个标志或重要组成部分,一个罂粟一样美丽的印记。
    吴迪安现在的诗歌我没怎么看到,听我的姑父说他现在的诗很多人都读得懂了,这在一个老诗人口里赞许有加的评语却很让我控制不住地多思。根据我的经验和理解,其大概包含两种意思,一是吴迪安的诗歌确实写得简单了,特别在表现手法上愈接近传统的审美要求,对一个现代诗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妥协,也是中国诗坛普遍的现状;另一种则是将诗句的含义达到一种澄明之境的清晰,这对于现代诗歌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难度,因为他隐藏了太多的技巧以至于达到了所谓的无技巧,这样一种消解和破除依然是一种写作智慧的姿态的呈现,它的节制既是语言质朴的呈现,也可能为诗带来更大的容量与空间,一切原本属于联想的实体形象地张贴在你的眼前,相应地一种诗意也在膨胀,你甚至是欲言说而无法言说,清晰的境界事实上是这样的一种“直观”。平心而论,我希望我后一种的揣测符合事实。
    顺便多说一句,对于一个写作者,其实任何一种写法都是个人的权利,也可以说是自我的实验吧,问题是有一些实验,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是实验效果以及价值上的缺席,特别是当你有意或不自觉地走进了所谓的常规。这时,需要操练的写作技巧是如何熟练地迎合。
    “羚羊”有着比羚羊更快的速度,驮着我们转眼就到达吴迪安的住处了。一会,一个戴着帽子和眼镜、留着长发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金毛狮王的男人气宇轩昂地走进了车子,我把这定义为吴迪安式的出场。黄倩娜对他叫了一声“大师”,随后解释说江门的文友都是这样称呼的,我和陈世迪也立马入乡随俗,“大师”了起来,之后又叫他吴大哥,这样更亲切。说真的,吴迪安挺有大师的风范。
    “羚羊”又行进了,这回的目标是目的地。在车里一边闲聊着,我也把目光往沿路的街景投放,心里却一一过滤和回味着当年在江门生活时的那情那景,而此刻对于我而言,可谓温故而知新了。说实话,我每次“回”江门都是一次美好回忆的开始,她的每一丝变化都会触动我小小的遐思。谁会知道,我对这个异乡的故乡是如此的迷恋,这里留有我的激情,对理想的狂热,留有我的友谊和每个周末与朋友们从环市路到常安路新华书店寻梦的乐趣……而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学会了自学……我还想说的是,有时在梦里出现的场景,我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我生活过的这两个城市的哪一个……
    在蓬江南部的一处岸边,我们刚下车,等候的狂子便迎了上来。狂子是湖南人,很早就过来广东了,据她说一直喜欢吃辣椒,估计这影响了她的性格,像辣椒一样热情和爽朗,因而一见面大家都没有什么客套和拘束。接着,陶庐、商河过来了。大家围了两小桌,就着蓬江边坐下,让品茗做牵引和主题。时值二月底,南方的冬天不冷,江风柔和,吹拂岸上的杨柳枝条微微摆动,这些老练的垂钓者掌握了一片片波光之鱼的走势,我是说它们总是利用自己的多情影响着撒落江面的灯光的视线,而这一夜的江门之门,也由几个人的谈话悠悠地打得更开。他们把谈话这个词的实质演练了一遍,所用的方式有:混合谈话;交叉谈话;分开谈话;各自谈话等。所用的语调有:平和、舒缓、激昂、快速、幽默等。所用的语种有:普通话、方言(粤语等)。
    狂子的作品我很早就读过,留给我的印象是她的诗歌相当有灵性,语言张狂而奔放,一些时候会给人咄咄逼人之感,这是诗歌力量的一种表现;相对而言,她的散文显得内敛而平和,而散文中表现出的“散”却令人瞩目,这种组合型的篇章很能体现构思,每一个事件与章节都是深思熟虑的意图,都是一种有效的明线或暗线,很具有一种读后而产生的效果。她有一部分关注现实的题材,平缓而冷静的事件描述,一种切肤之痛的感受流露其上:有时,这方面的东西比深刻的理性说出更让人获得思考。狂子在购书中心工作,这倒是一个让写作者羡慕的单位,而她确实也已经或正在大量阅读,阅读的有效之处是应该做到阅读的对比,在读书笔记(思考上)最好能深入展开,让自己去“重写”或延续书中的内容,使之成为书之外的书。
    陶庐是浙江人,和我们的年龄相当,这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在陶庐身上漫溢出一种老板的气息,但看他与陈世迪的谈劲,文学话题如箭嗖嗖,你就会知道之前绝对是一个错觉。对于不熟悉的事情我不想作过多的猜测,况且认识一个朋友本身就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卢湘过来的时候,着实让我有些惊喜,我想不到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同乡。尽管在文化与学术上,我对于同乡与地域这类型的东西没什么概念,同时也对一些人为或特意的划分深感不屑,毕竟这实在太狭隘了,也有在地方中自命为王的倾向,偏偏那些所谓的本土人物又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代表性,仅仅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但在现实中我还是挺喜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操着家乡的语言这种最有效的认识通行证出现在你面前,这时你总会轻易地接收到亲切。卢湘的散文我以前在《江门日报》上读过,记忆中他文字的素描感很强,即便在抒情这个环节上,他也吝惜笔墨,“如水”的话语廖廖几笔,而更多地把关注的重点放在场景与事件上,是一种在场的文字,在描述上尽力展露出客观而细致的过程与全程,这类型的作品往往能抵达一种心灵实处的共鸣。
    不远处有踱步声缓缓传来,漆黑中人影迷蒙,双双对对,有细语喁喁轻如虫鸣,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点又怎么不会是恋人的天堂!一人穿过人丛阔步走过来,他居然忽视了那一岸的浪漫,这是最后出场的宋世安。年轻的宋世安似乎有些腼腆,但一谈及文学他就表现出了那种文人特有的狂热,他有自己的一些观解,而整个晚上,我与坐在旁边的世安的谈话也相对多点。世安的作品我是认识他之后才注意到的,算是一个补习。在他告诉我他常去的论坛里,我找到了一些他谈诗人的文论随笔,很佩服他的心得,而且在文字处理上有特别的地方,他经常对分析的对象诗人作细节性的解读,这既是一种自我阅读的消化,又是一个吸收的过程。通过这种自觉的写作方式,他在“拆除”别人的作品之中还可以认真地检阅内部的建筑的结构,之后把当中的某些有用的“砖瓦”作为材料,在自己的作品之家努力地重新“建立”,多层面多维度地建立,我唯一要对世安说的就是两个字:坚持。这样势必能够理清和把握到一条自己的风格之路。
    夜风徐来,应该会有一些话语,在今夜随轻风与江水诗意般流传得更远。商河又点燃了一支烟,烟雾中的商河有些朦胧,他说话的语调一直不高,随和而温文尔雅。其实在商河刚到的时候,在别人还没有介绍时我就直觉来人就是商河,他的那一分淡淡的散漫,流萤一样自然地擦亮着夜色。商河的小说和散文的出色之处是语言和写作意识。我已经在多篇文章论述过现代性这个问题,我从不介意多谈这个问题,每一次展开都是一次学习,在重复、开拓、分析研究之中我也得到了学识的巩固。而我个人也希望自己所谈的问题能够逐渐形成系统化。现代性外表上看来是一种写作形式的呈现,包含一系列写作手法表达方式等细节,事实从深处分析,现代性应该是一种创作的观念与态度,以怎样的视角和眼光去描述这个世界,当中自我的因素明显,但也非常重要,因为这是一种艺术的判断与预知,而这个因素的形成,则有赖于阅读物的选取与对艺术的悟性,以至最后在看问题与触及事物上能敏感地产生一种本源感与本质性,这同时是一种穿透力。当通过写作形式执行或进行时,事实在锻炼自己的思维、应变与掌控能力,使文字图案化(象形文字的更象形化?),使之唯美而富于质感,甚至产生某种神秘的意味和倾向。或者说,从一开始,这才是商河真正的意图,一种写作与艺术的效果或任务,通过语言导入,又通过语言导出和表现,最后则完成了内心的构思与预期目的。这样作品(小说)的主旨同时也受到了影响,它们可能不是单向的,而是多极的繁杂甚至难以言喻。因而对于现代派来说,作品所谓的主旨其实不怎么重要了,毕竟它那幻梦般的文字就是只为带来和营造各种题解的,它的整体可以是整体,但也可以是切片,最值得注意的,它的切片也可以是整体;所以它需要一个万花筒般的效果可能比需要一个完美的故事更重要,如《四种死亡的叙述》。当然,就我认为,我倒是觉得如果能两者兼顾则更好。诚然这样说是轻描淡写了,我把这个任务交给那些真正有改良意识的小说家。
    可以说,语言与现代意识息息相关,语言既是现代意识的外观也是实验报告,现代意识通过语言鉴定。商河的作品还有另一个特点,是侧重于思考,这又使得他的语言文字饱含玄机。或许可以这样说,现代意识的重点,就是要让形式搭上和舞出思想。在《颤粟的枝条》这个散文集的不少篇章里,甚至在《花丛中的朱熹》等一些小说里,思维(含观点)的跃动像书页的气味若隐若现地充斥其间。某种意义上,我把商河的作品看成了一支大试管或一块实验田,利用自己的驾驭能力和想象力,商河把各种写作的元素随意或刻意地放置其中,建立一个写作反应堆,力求实验的可行,甚至说强行使产品做出一种模型与价值,这样写作极可能变为一种写作趣味的切实呈现,而这恰恰是纯粹写作意念和理念的一个具象性。无疑这也是尊重着自己的内心创作操守的明显反映。事实上,作品的面貌本身就是立场。
    在我看来,中国的先锋作家所面临着的不只是产生现代的观念,而重要的是维持,直到像秩序或守则一样去遵守,去发扬。新时期的现代派在中国发展算起来也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但依然处于边缘的地位,纯粹为艺术或为纯粹的艺术的美好愿望会遭遇如此尴尬的局面,窃以为这才是应该值得我们思考与反思的地方。想来我已有多年没读过商河的作品了,我不知现在的他是否像某些早期先锋作家那样,先锋一段时间就作一个所谓的回归,其实即便在写作形式上,这些作家在巅峰时期同样与“极致”有相当大的距离(我不想用极端这个词),所谓的退场是明显的不负责任行为,也使先锋这个原本活力十足的词蒙羞。先锋革了先锋的命,只说明了创造力与艺术触觉正在或已经锈蚀。我在《先锋派的后遗症》一文就论述过这个问题,记得艾云也曾经和我讨论过,她非常肯定了我的看法。我心底是十分希望这些作家能以克洛蒂•西蒙为榜样——在八旬的高龄还写出《植物园》那样令人惊异和赞叹不已的力作。先锋的意义和价值不能只停留于记忆的文本和文本的记忆以及精神上,而应该是不竭的挺进与探求行动。商河说他现在还在创作,安静而在状态之中的商河依然让人充满期待。我甚至空想着同样对纯粹的小说的期待,如果在一个小说里,连语言也是虚构的……
    四周的人影逐渐散去了,寂静随之出来抢占地盘。夜确实深了,深得江水的声音也毫无障碍地柔和地往耳边送。茗茶的余香袅袅未尽,作为今夜的一个听众,它是忠实的,也是有福的,但也福止于此,毕竟时间比它冷静得多了,每次的行进都是一个“现在的”提示,分别始终是要分别的。于是作别,把背影和一些余韵,留给了四周的景物,以及见证的大地和天空,让它们自个想象与回味吧。
    一夜以后,我留下了一夜的印象,或许仅仅只是印象罢了,印象不是网,不是一网打尽,印象更像漏网之鱼。印象的宣纸的两种组成或呈现:平面和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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