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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域性经验与祛魅 (阅读3558次)



地域性经验与祛魅

邹汉明

“祛魅”这个语词,我是从诗人臧棣那里借来的,他在谈论当代诗歌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诗歌就是不祛魅”,并认定,“伟大的诗歌都坚持了这一传统。”

诗歌是一种特殊的文体,特殊到我们亲爱的大众可以无视其存在;特殊到精明的批评家居然无法找到它的“七寸”——一个来自民间捕蛇经验的语词;特殊到我们今天可以撇开其光芒不谈;在多数情况下,我这个写诗的,实在也懒得或是无法去谈论了。

诗歌不祛魅,我基本上同意这个看法。那么,我们来谈谈需要祛魅的文体,比如,小说与散文,特别是谈论一下,这两个文体中,有关地域性的经验如何祛魅。

这个“魅”字,现在拆开来,是“鬼未”,《说文解字》讲得够分明的,“鬽,老物精也”。《周礼》的片言只语是,“以夏日至,致地示鬽”,东汉郑玄(独恨无人作郑笺啊)作注:“百物之神曰鬽。”谢谢郑玄,我们总算清楚了,“鬽”,就是百物之精灵。不过,中国民间,特别是江南,魅,是等同于鬼的。我小时候记得一条对联:魑魅魍魉,四小鬼各怀鬼胎;琴瑟琵琶,八天王一般头脸。所谓魑魅魍魉,就是小的妖魔鬼怪。

读读唐朝张鷟的《朝野佥载》,知道了一个事情,从标新立异的李唐开始,百姓即多事狐神,以致唐时即有 “无狐魅,不成村”的时谚。民间狐魅的传统,蒲松龄是个集大成者,狐之魅,姑妄言之姑听之,基本上被他一个人说尽。近代以来,知识分子中,谈狐的少,说禅的渐渐多了起来,大有涛涛之势。民间呢,谈狐说禅改换了一个头脸,即专事咬住下半身不放,全国人民句句不离脐下三寸,可称蔚为奇观。这些都反映到小说中来了,这些经验,实在算不得新鲜。

地域性经验中有一部分,之所以还被不断记取并书写,实是这个“魅”字在作怪,“魅”之诱惑,是局促一隅的作家无法忘怀的,特别是民俗的那一部分。可是,当我们今天重新想起并试图复活它源远流长的传统的时候,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大多是热闹的伪民俗,甚至,连我们目击它的心态,都带上了不以为然的伪表情。过去,民俗文化中庄敬的心理,已是无存,现在,只是图个热闹。所以,作家据此的书写,如果无法或无力祛魅,的确是可疑的。

以散文或诗歌作例子,于我而言,谈论起来,更自然或许更肯定一些。单单拈出“月亮”这个语词,在江南的传统诗文里,经过历代文人的反复书写,几乎已穷尽它的意义。月亮虽非江南所独有,但是,上千年的中国文学史告诉我们,它重点是写在江南这一个章节里头的。这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意象,已经不单单是“一个月亮”,而是一种文化徽记,身份的标志,实在已经过多地带上了江南的地气。如果我们的写作仍从“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个框定的思维出发,不管这样的书写,来自何种伟大的传统,都是滑稽可笑的。

魅为小鬼,鬼由心生,如何祛魅,单就方法论而言,一个可行的手段是还原,即那些被所谓的文化所遮蔽的东西重新恢复过来,回到活生生的事物本身,也就是要让眼前这个月亮重新回到月亮——最好回到嫦娥奔月以前的那个月亮中去,不带任何的文化重负,让任何事物都只是原初意义上的事物,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当然是经过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这个过程),这个常态,这种书写,需要强大的直觉能力,具体到一个作家,这样的天赋才能,是不多见的。大部分的作品,包括我的《江南词典》,文化的元素——无论是来自本土的菩萨还是来自西方的洋菩萨——还是太多。文学在本质上是属于原创性的,它的确不是引经据典,这样一篇小随笔可以,但真正的文学创作不能。

地域是一个作家的胎记,是他书写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会让一部分读者感到好奇,也会让作者获得一个起飞的支点,但是,过多的暴露,也大高而不妙。我们愿意将地域看成是一种需要挣脱的原罪,在与生俱来的地域性引力与世界文化的相互撕扯中,获取一种书写的张力。

2007.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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