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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映:西西弗斯的巨石与阿特拉斯的双肩 (阅读3932次)



西西弗斯的巨石与阿特拉斯的双肩
             萧 映

世宾的著作《梦想及其通知的世界:“完整性写作”的诗学原理》,以探索现代诗歌的命运和意义为起点,全面地回顾和审视了人类的诗歌精神史,在哲学的层面上具体地呈现出当今时代与诗歌的内在经验的真实图景,其思想的触角分别伸向了有关存在、梦想、担当、创造等方面,并对诗歌精神和生命意义进行了重新的定义和陈述。
从整体观之,“完整性写作”既是一种写作类型的选择,也是一种诗歌精神的选择。它最鲜明的特色,是在现代社会对人的精神世界之实在性的确证,并以体现和珍视这种独立的精神性作为己任。“完整性写作”提出了一个严肃的命题:面对西西弗斯的巨石,我们必须具有阿特拉斯的双肩。这一本质是属于诗歌精神和生命意义的探究,要求一种更为广阔的历史视界,它需要我们理解人之为人的真正无限的本性,设身处地重温人类为精神的生存所作的英勇斗争。
在今天这样一个全面的道德、思想混乱与震荡的时代,物质生活极度扩张、膨胀,具有某种可能使我们的生存彻底瓦解的强烈趋向;爱与意志的放弃是这个时代的主要特征,这种显而易见的真空,乃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悲剧性事实。就像是《荷马史诗》中众神处罚西西弗斯的那块巨石,虽能被推上山顶,但巨石由于自身的重量又会不可阻挡地滚下山去,于是西西弗斯又必须把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人必须面对这种徒劳无功且毫无希望的生活进行选择和担当,这就是巨石本身的意义。在痛苦中追求,在重压下挣扎,在绝望中反抗,正如里尔克所言“在生命的最深处所盼望的,就是崩坏与没落中重新出发的信念。”1
《梦想及其通知的世界》并没有回避一个具体的思考者和写作者面对时代和诗歌的种种矛盾和困挠。世宾提出的问题和他回答的问题似乎是一样多,这和他强烈要求现代人反思自身的愿望是一致的。在怀疑与寻找的内在统一中,诗人自我诗性的激昂和理性批判的真诚是同样深刻的。他在提问和回答中建立了一种具有格言性质的表述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那些必须加以考察的问题已经形成完全确定的答案。怀抱着中国诗人的忧患情怀,世宾致力于一种“心灵的重新整合”,因而整部著作充满了精神的震荡,并且在一种回击的姿态中与时代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完整性写作”的原则之一就是为有缺陷的现实社会提供诗歌理想,尽管诗歌理想必然具有乌托邦的性质,但它在人类进行努力的一切主要领域——真、善、美的领域——都具有精神内容的丰富增长,就像西西弗斯一次又一次地推石上山。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既包含着巨大的危险,也包含着巨大的可能性。在世界中扮演一个主动的角色,是一个人存在的必要前提;对现实的严酷性经验的超越,是一个人有可能达到他的自我的唯一途径。在人面前敞开着精神的最高可能性,他必须紧紧把握这种可能性,即使在相当不可能的情况下。“我们总是看到他身上的重负。而西西弗斯告诉我们,最高的虔诚,是否认诸神并且搬掉石头。他也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世界对他来讲既不是荒漠,也不是沃土。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惟有对西西弗斯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2
“我们总是必须将最重的东西当成基础,而那也正是我们所肩负的任务。人生重重地压在我们身上,它的重量越重,我们就越深入人生之中。”3不甘屈从于在这个玩世不恭的虚无的丛林中对绝望崇拜的人最终必须努力完整地实现他自己,并且为这种完整要求精神的内容。能在破碎的时代保持诗歌完整性的价值,能以诗歌去成为人类的精神见证,能够自由地为完成上述使命而奋斗,这样的诗歌精神是一个对事物之既存秩序漠然无动于衷的民族所缺乏的,也是中国诗歌运动所必须的。它为我们塑造了时代的新的诗歌面目,形成了这个时代了解自身的方式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每个社会中都有一些人对于日常生活当下的具体情境具有非凡的反省力,对于神圣的事物具有非比寻常的敏感,并且为了深刻的生活在作真诚的努力,但他们所使用的方法常常是迥然相异,甚至是截然对立的。可供选择的理想,在性质上根本不同,其中并没有一个使人信服地优于其他选择,相互冲突的倾向便依然是当今时代的常态。我们习惯于孤立地看待各种选择而不是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们常常在某种边界抑止住自己的思想。萨义德在《总是失败的诸神》中写道:“知识分子的道德和原则不该构成一种封闭的变速器,驱使思想和行动前往一个方向,而且提供动力的引擎只能使用单一的燃料。”4识别、判断、接受、秉持一种新的精神是相当复杂而漫长的过程,它要求全面的理解和坚定的信念。面对“完整性写作”,任何一位不带偏见地观察现状的人,都会对这一事实留下深刻印象:这种诗歌精神坚持了动机的纯洁性本身的意义,给生活注入了一种高尚的严肃性,给诗歌一种真正的新生与充溢。逐步对“完整性写作”进行重新审视,得力于其传播更广也因此更普遍的进程,因为它揭示了在人性中有更美好的事物的萌芽以及达到这种事物的能力。“如果你看到阿特拉斯,那位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世界的巨人,如果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在那儿,鲜血流下他的胸膛,他的膝盖在被压弯,他的胳膊在颤抖但仍然竭尽全力以他最后的力气将这个世界扛起,他越是拼命支撑,这个世界就越是沉重地压迫他的肩膀——你会告诉他该怎么做?”5最终,我们并不知道所是者,而只是试图知道所能是者。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我们历史道路的每一转弯处,在面对亘古就有的诗歌问题时,我们要面对的始终是一个问题——人的精神性问题,恰如德国思想家鲁道夫•奥伊肯所言:“正是精神世界内在于人的生活运动这一点给了人生以真正的价值:因为它带来了更深刻的启示,召唤人奉献其各种能力,并通过共享这一存在的新深度而使他确实地摆脱其困惑。正是这一点给了个体生活和人类生活真正的历史意义,给了它一个目标和实现目标的热情。这样一种更新改变了人对困难和不幸的态度。人们不再渴望不惜一切代价地避开它们,离它们越远越好:生活以它的精神拥抱它们,当它的深处激动不安时,正是它们促成了新的刺激,并使它的秘密显露出来。”6 真正自信的创造者,是不会终止他们的探索性和创造性努力的,因为他们是那种忠实地将这个世界扛在肩上、使其生存下去,而得到的报酬是痛苦和折磨但从未放弃生活的那些人,他们成为无论何种行动的真正灵魂。也是“在西西弗斯身上,我们只能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一个紧张的身体千百次地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把它推至山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看到的是紧贴在巨石上的面颊,那落满泥土、抖动的肩膀,沾满泥土的双脚,完全僵直的胳膊,以及那坚实的满是泥土的人的双手。经过被渺渺空间和永恒的时间限制着的努力之后,目的就达到了。西西弗斯于是看到巨石在几秒钟内又向着山下滚下,而他则必须把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7
“面对西西弗斯的巨石,我们必须具有阿特拉斯的双肩”这个命题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永远用新的方式提出。

注释:
1、3 [德]里尔克:《里尔克如是说》,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3年,30页,1页。
2、7 [法]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的神话》,杜小真译,北京:西苑出版社2003年,146页,143页。
4 [美]爱德华•W•萨义德:《知识分子论》,单德兴译,陆建德校,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100页。
5 [美]安•兰德:《致新知识分子》,冯涛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120页。
6 [德]鲁道夫•奥伊肯:《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万以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87-88页。
附注1:西西弗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因触怒众神受到惩罚,众神让他永不停息地推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上山。
附注2:阿特拉斯:希腊神话里的擎天神,是泰坦巨神的一族。巨人族被神族征服后,他被宙斯降罪用双肩支撑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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