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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吃的鼠标 (阅读4147次)





在当下诗歌界,大部分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出生的诗人们(1),把电脑(以及网络)当作了“机器中的犹太人”,采取着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这种选择可能具有以下几条理由:1.诗人们出于对“人与机器”这一命题的思考,暂时回避电脑这种对人脑构成颠覆性的机器;2.诗人们习惯了手工书写,而对电子写作比较隔膜;3.诗人们已经在印刷品中确认了自己的台阶,不愿意在电子媒介中进行文化资本重组。对于第一种形而上的理由,我只能对他的君子之心表示敬意;对于第三种形而下的理由,我只能对自己的小人之腹表示谴责;即使对于第二种不上不下的理由,我也对这种完全属于个人的选择表示理解。
上海的街道,曾经像爬山虎一样点缀着这样一种广告招贴。远远地看去,画面中央是一只黄澄澄的汉堡包(好象中间还夹着青翠的菜叶)。但这并非麦当劳或者肯德基的促销宣传,其实它不过是一个鼠标,而招贴的主题是“网络”。这个画面暗示着一种技术上的乐观主义——通过食物(汉堡包)的过渡,网络规则(鼠标)可以顺利地进入身体,并且避免文化生理上的排斥反应。也难怪另外有一则网络广告,干脆将经典题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改成了“好好学,天天上”。
与网络创世观相对的是网络末世论,依照这种观点,网络被视为人类潜在的未来的颠覆者。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启蒙时代“人是机器”的观点,一直都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质疑。启蒙哲学的反思者把“机器”理解为工具理性的象征,认为这将导致人的单向度化;政治哲学研究者认为,极权主义正是通过把“大我”当作“机器”把“小我”当作“机器的零配件”来确认自己的合法性;生态主义者则会认为“人是机器”将会引发一种乱伦现象,它会越过人与“非人”不可僭越的界限。但形形色色的关于“机器”的谈论,往往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思想上的隐喻,这并不妨碍我们享受现实机器带来的种种便利。而电脑引发的“机器是人”命题与蒸气机提出的“人是机器”命题,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哲学公式。
但让我警惕的,却是那种以“美学”为借口排斥网络的行为。一个在诗艺上相当熟练的中年诗人,他对网络诗歌的拒绝,肇源于初次触网时碰到的“冷面狗屎”这个ID。这大概符合一个成熟写作者的逻辑——对于汉语的尊敬使他无法接受这种“粗鄙”的词语。相对而言,这个诗人对网络的态度还是比较节制的,因为我们已经听到太多的关于“网络文学(诗歌)是垃圾”的说法。姑且不说这种声音的道德优势以及它的合法性危机,即使我接受这一武断的价值判断,那么“文学垃圾”是不是有生存权呢?还有一种比较温和的责难——“网络文学(诗歌)良莠不齐”,可惜,他们没有意识到“不齐”恰恰是诗歌生长的常态。在各式各样的指责背后,都搭起了这么一个庞大的“美学”的借口:即诗歌作为语言炼金术的优等选民,不能容忍那些不精致的“词语次品”的存在。
诗歌对自己自身的净化要求,就这样蜕变成了试图用美学制服一统天下的“美的暴政”。在《可以吃的女人》(2)中,年轻的女大学毕业生玛丽安于订婚之后,突然发生了一场“进食”的危机。由于对婚姻的同化功能抱有畏惧,她的身体竟然对外来的食物也产生排斥反应。最后,她烤了一个女人形状的蛋糕,把这个“可以吃的女人”当作自己的替身。对它的食用,成为治疗精神“厌食症”的去魅仪式。正如身体的非同化,不意味着以身体为借口拒绝外来的食物或其他;美学的非道德化,也不意味着以美学为借口取消伦理存在的合法性。当诗人们以“美”为借口拒绝排斥所有的“非美”(垃圾),这种“美学厌食症”就会潜藏着一种美的专制的危险。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早已准备好了“可以吃的鼠标”,那些患上美学洁癖的诗人们有福了!
(2001年8月,上海)


注释:
(1)这种对写作者出生年代的身份鉴定只是一种叙述上的权宜之计,它并非是要精确地把1970年1月1日零时(或者另外一个瞬间)当作诗歌史上的新纪元。特别在电子媒介中,6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诗人与部分’70后诗人在精神气质和写作道路上非常接近。所以在本文的“’70后诗人”概念下,也包括了部分6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写作者。
(2)参见【加拿大】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可以吃的女人》(刘凯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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