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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黄灿然及其诗歌 (阅读4352次)



                        “纯净”的灵魂依旧

                                          ——简评黄灿然及其诗歌

  在如今崇尚速度与数量的网络诗歌时代,诗人成批量的生产已不再是奇迹,而在香港这座极度娱乐与时尚化的前沿都市里,快节奏生活的匆匆过客里有一个在精神上放慢脚步的诗人,他就是黄灿然。
  黄灿然诗歌的朴素是源于其内心里那种与事物对话的态度,他有他行文的从容淡定与独立稳健的气度。这种对于汉语的虔敬与对于生活的平常心,让黄灿然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对诗歌的透彻认识与理解。他的抒写没有刻意地去复制凡俗的生活经验和记忆,也不会去力图张扬高于生活的精神姿态,他的一切只是在自然的简洁里敞开生活的真实。在此,简洁与真实并不就是平庸与低贱,并不就是让诗歌退居到生活之外,或者说是让诗歌封闭在单纯的语言之内,而是让词语在面对纷繁的世界时重新进驻每一个本然而又敞亮的内心。
  如果说一些居功自傲的诗人仍然在玩弄着自己陈旧的概念,并在不遗余力地彰显自己过时的“先锋”,而黄灿然却恰恰从那种功利的欲望中抽身而出,他正在努力做到的就是不要让诗歌与人心产生太大的距离,或者说在尽力缩短诗歌与人心之间的那段距离,这人心包括写诗人之心,也包括读诗人之心,更有其诗歌中低层人的理解生活之心。《我的灵魂》中的那种随着时间的流逝与身份的变化,而灵魂的“纯净”依旧,这是诗人保持对生活感恩的见证。《黑暗中的少女》《他突然想起她》与《陆阿比》是对低层人生活境遇的平静描述与对他们卑微命运的感触;《路过深圳》抒写了诗人通过他的前诗人朋友们今昔生活变化的感悟式对比来缅怀过去的诗歌岁月,《秋日怀友》与《中国诗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对于一个身居闹市的诗人来说是极其难得的;《小镇》与《小城》里那种对普通人现实遭遇的叙述与感怀在富于节奏的旋律中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杜甫》不仅让诗人自己与读者感到了共鸣,更让两颗相隔千年的心走向了同一个精神的终点;《猜想与反驳》《在茶餐厅里》与《在地铁里》等极具现场感的诗作让诗人在一种即景式的叙述中把握住了明晰与清澈的生活片段,以及对日常生活的独特呈现。这些诗歌总是在平静的叙述和淡淡的抒情交织中,透露出了人生瞬间的孤寂与困惑,以及那种自由与空灵的禅意境界。
  一个诗人不仅仅是在观察中获得对诗歌的理解与发现,更是在体验生活中学会自然而然地感悟生活的轻与重和诗歌的意与魂,而不是乐此不疲地去追逐那些时尚然而虚假的表演式皮相生活。在黄灿然这儿,他不仅正在努力地做到这些,而且他更懂得自然地去靠近那种诗歌与生活之间的轻和慢,去重新发现隐藏在生活和语词里的缪斯之魂。


附黄灿然诗歌:


    小镇
    
  越过小街商店长长的屋脊
  可以望见远处低矮的山脉;
  小镇陷于一块方正的凹地,
  集苦闷和绝望于一身。
  
  中学时代一根细小的丝弦
  从梦中探入布店少妇寂寞的眼中;
  她苍白的芳心暗恋过的少年
  如今是一个薄有名气的诗人。
  
  对面杂货店面容灰沉的青年老板
  曾偷偷爱过诗人端庄的姐姐。
  这两件事除了十年没回故乡的诗人
  和小镇的榕树,谁也不知道。
  
  
  小城
  
  从邮电大楼敞开的高窗探出头
  可以望见整座小城浓厚的寂寞。
  枝繁叶茂的龙眼树掩映下的红瓦屋顶
  在歌唱的凉风中增添了睡意。
  
  芳心初露的表妹开始警惕外省电视剧;
  她细眼睛的爸爸是一个典型的生意人,
  爱打几圈麻将,爱喝两杯啤酒,甚至
  爱弹一下吉他,但不爱她去外省读书。
  
  从邮电大楼低层的高窗望出去
  就是表妹浅蓝色墙壁的卧室,白蚊帐
  随着歌唱的凉风翻飞,这些,这一切,
  她臆想中善解人意的表哥都看在眼里。
  
  孤独
  
  两个一年不见的朋友,
  坐在屋里闲聊,秋老虎的天气
  闯入屋里,做客人的那位
  提议到江边散步。江边的树叶
  纹丝不动,他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他们不谈天气,也没有继续
  刚才的话题,他们把这些都忘了——
  背对宽阔而浑浊的江水,
  他们忘我地谈起孤独。
  
  
  
  
  
  
  我的灵魂
  
  多年前,我曾在诗中说
  我的灵魂太纯净,站在高处,
  使我失去栖身之所,
  几乎走上绝路。
  
  多年后,当我偶尔碰上
  那旧作,我惊讶于那语气,
  它使我感到有些羞惭,
  它竟如此地自以为是。
  
  如今回想,我仍惊讶于
  那语气,但更惊讶的是,
  我看见我那灵魂,依然站在高处,
  
  依然纯净,即便做了丈夫
  和父亲已有十六年,这灵魂
  还跟原初一样,丝毫无损。
  
  
  秋日怀友
  
  偶尔翻开一本旧杂志,
  重温你十几年前的诗,那节奏
  如此紧迫和熟悉,使我产生
  是我自己的声音的幻觉。
  你四楼天台上的小屋,
  周围繁茂的盆栽,那张
  我爱坐的破藤椅,秋天的斜阳,
  你生辉的形象,一一浮现。
       多少年了,
  我们彼此疏远,我至今找不出
  裂痕在哪里,就像有一天
  发现巷口一棵树消失了,而事实上
  它已消失好一段时间,以至于
  细节无从追寻。但对于我,
  这永远是一场珍贵的友谊,
  珍贵,因为它不发展了,竖立着,
  成为我生命的一个标记,并使我理解
  此刻我的感受和缅怀有多深。如果
  艺术不朽,不在于它耀眼,
  而在于它触动一颗心灵
  而不为它的创造者所知,那么
  此刻你就是这样一位寂寞者,
  而我是真正明白你的人,即便
  我不能抵达你的居所,
  不能轻轻敲响你的门。
  
    
  
  
  
  黑暗中的少女
  
  一张瓜子脸。生辉的额、乌亮的发
  使她周围的黑暗失色,她在黑暗中
  整理垃圾,坚定、从容、健康,
  眼里透出微光,隐藏着生活的信仰。
  
  她的母亲,一脸忧悒,显然受过磨难
  并且还在受着煎熬,也许丈夫是个赌棍
  或者酒徒,或者得了肺痨死去了,
  也许他在尘土里从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每天凌晨时分我下班回家,穿过小巷,
  远远看见她在黑暗中跟她母亲一起
  默默整理一袋袋垃圾,我没敢多看她一眼,
  惟恐碰上那微光,会怀疑起自己的信仰。
  
  
  中国诗人
  
  生于中国,听命于汉语,
  很晚你才明白这个道理,
  就像身为中国人,很晚
  你才发现自己是汉语诗人。
  不假装看不见眼前的混乱,
  你在嘈杂中找到一种声音,
  它需要拿严谨来换幸福,
  像格律诗,需要你押韵。
  
  
  现在你已经来到人生的中途,
  需要更严谨地规划你的抱负:
  谦虚,不是因为精通世情;
  完美,不是因为善于修辞;
  更年轻的诗人谈论你的言行,
  不是因为你需要被他们宽恕。
  
  
  回到山上来
  
  
  当阳光从不远处的山顶
  悄悄下移,他站在山腰
  一块生着小草的石头上
  俯望笼罩在一片尘雾下的
  城市高楼群,微笑着说
  从空气清新的山上看下面
  就像一个上了年纪,渐渐达观的人
  ——他这样的人——
  回想早年混乱的生活;
  他说如今心境平和,尤其是
  每天与树木和花鸟为伴
  身体也变得舒畅多了,
  尤其是沉闷时,想到明天
  一大早又可以回到这山上来
  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喜悦
  ——此刻他脸上的喜悦:
  两排整洁的牙齿,红里透亮的皮肤,
  让我想起待会儿要照临的阳光,
  而如果是在尘雾下的街道上,
  在水果档前,在茶餐厅里,
  我会想起善。
  
  
  他突然想起她
  
  他突然想起她,在一个早晨,
  当他穿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他环顾他的客厅,它安静得
  像一个池塘,覆盖着浓荫,
  而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过客。
  
  比现实还难以捉摸,她任凭
  母马般不安的情绪牵着她走,
  追求她所谓的自由,她会疲倦,
  他相信,但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想她那性格,比肋骨还沉默。
  
  
  他的厨房发霉,浴室发臭,
  他的双人床没有事情发生;
  他的家越变越假,像他的脸,
  他越来越不想回来:他头疼,
  心慌,开始在半夜里失眠。
  
  像一个害怕日落的边境小镇,
  他心灵的风景荒废了,他把时间
  用于冥想——他,一个小公务员,
  穿好没烫的衣服,现在就要出门:
  他像小公务员那样讨厌任何早晨。
  
  
  
  路过深圳
  
  这里住着我的前诗人朋友们,
  我们曾有过称兄道弟的日子。
  他们都有了好家室,好职业,
  虽然有的离婚,有的又结婚;
  而我被称为“坚持写诗”,
  有时候还被加上“难得”。
  
  
  
  很多年了,我跟他们没见过面,
  每当我路过这里,在高楼群下,
  在茶餐厅里,或贴着移动的车窗,
  总会不期然朝着他们居住的方向
  望一望,不知道他们是否又搬家,
  升职,或者换了手提电话号码。
  
  我想我们都已经过了,或者忘了,
  追问生活意义的年龄,甚至已经
  过了那样的年代,我能理解他们
  就像他们不会嘲笑我,但又不能
  不面对一个事实:我们都在互相
  回避,虽然不是有意,更非刻意。
  
  他们生活是否惬意,在别人面前
  是否感到称心,我想我不必担心,
  也不必关心,我只是感到好奇:
  他们是否还有跟别人通宵达旦
  促膝谈心的日子?我确实希望
  这样的日子及其欢愉不会过去。
  
  
  
  杜甫
  
  他多么渺小,相对于他的诗歌;
  他的生平捉襟见肘,像他的生活,
  只给我们留下一个褴褛的形象,
  叫无忧者发愁,痛苦者坚强。
  
  上天要他高尚,所以让他平凡,
  他的日子像白米,每粒都是艰难。
  汉语的灵魂要寻找恰当的载体,
  而这个流亡者正是它安稳的家。
  
  历史跟他相比,只是一段插曲;
  战争若知道他,定会停止干戈;
  痛苦,也要在他身上寻找深度。
  上天赋予他不起眼的躯壳,
  装着山川、风物、丧乱和爱,
  让他一个人活出一个时代。
  
  
  
  名家志
  
  他的著作已差不多可以等身,
  明眼人看出就少那关键的两本。
  他有一种你不用叫他先生的随和:
  谁都跟他认识,但联系都不多。
  
  他崛起于主义盛行的年代,
  并穿梭于大大小小的流派;
  现在主义和流派仍然很多,“太多”,
  他说,并归咎于年轻人爱出风头。
  
  他出入酒会,晚宴,开幕式,
  不是他喜欢,他立即纠正,
  并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无意义。
  
  他讲究饮食,出口成章:
  满肚子掌故,趣闻,轶事,
  每一样都多少跟他有关。
  
  
  
  你没错,但你错了
  
  由于他五年来
  每天从铜锣湾坐巴士到中环上班,
  下班后又从中环坐巴士回铜锣湾,
  在车上翻来复去看报纸,
  两天换一套衣服,
  一星期换三对皮鞋,
  两个月理一次头发,
  五年来表情没怎么变,
  体态也没怎么变,
  年龄从二十八增至三十三,
  看上去也没怎样变,
  窗外的街景看上去也差不多,
  除了偶尔不同,例如
  爆水管,挖暗沟,修马路,
  一些“工程在进行中”的告示,
  一些“大减价”的横幅,
  一些“要求”和“抗议”的政党标语,
  一些在塞车时才留意到的店铺、招牌、橱窗,
  一些肇事者和受害人已不在现场的交通事故,
  你就以为他平平庸庸,
  过着呆板而安稳的生活,
  以为他用重复的日子浪费日子,
  以为你比他幸运,毕竟你爱过恨过,
  大起大落过,死里逃生过
  ——你没错,但你错了:
  这五年来,他恋爱,
  结婚,有一个儿子,
  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婚,
  你那些幸运的经历他全都经历过,
  而他经历过的,正等待你去重复。
  
  
  
  在茶餐厅里
  
  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
  坐在斜对面的卡位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小儿子
  和一个小女儿。
  他如此孱弱,近于卑贱,
  仅仅是这个形象,就足以
  构成他老婆离婚的理由
  ——他多半是个离婚的男人,
  身上满是倒霉的痕迹,
  他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作任何暗示,
  却非常准确地照顾孩子吃饭;
  两个孩子都吃得规规矩矩,
  他们也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留意任何暗示。
  从他的表情,看得出
  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孩子,
  却不给他们明显的关注。
  这是个没有希望的男人,
  他下半辈子就这么定了,
  不会碰上另一个女人,
  也不会变成另一个男人,
  更不会有剩余的精力
  去讨好人,或憎恶人。
  但是,在履行这个责任时,
  他身上隐藏着某种意义,
  不是因为他自己感到,而是因为
  他斜对面另一个中年男人
  在这样观察着,思考着,
  并悄悄地感动着……
  
  
  
  “我是谁?”
  
  挣脱了母亲早晚的呵护,
  搬到十里外的中学里寄宿,
  骚动的男同学,不安的女同学,
  他来到他们中间,日夜
  骚动不安:“我是谁?”
  
  太早了点,这个问题。
  
  远离了家乡十里的贫瘠,
  在千里外的大学里天天向上,
  尖锐的知识,未来的力量,
  他来到它们中间,学习
  但没掌握:“我是谁?”
  
  这个时候,不该有这个问题。
  
  毕业后迁到另一个城市,
  算算:已失去两个地方,
  得到两个人——老婆和儿子。
  在他们中间他开始慌张
  以至绝望:“我是谁?”
  
  太迟了,这个问题。
  
  表面上他对自己发脾气,
  内心里却知道大局已定:
  他已过完前半生,
  后半生还是老问题:
  “我是谁?”
  
  
  
  爱或讨厌
  
  这少年活在自己的躯壳里,
  他的思想不超出他的脑袋,
  他这里碰,那里撞,但是
  他还年少,还有一个未来。
  
  这青年躲在自己的躯壳里,
  全部的勇气都用来爱自己,
  这里鼓,那里就显得不足,
  他已不年青,还在不不不。
  
  这老人,他已裹不住自己,
  他的躯壳已差不多要塌下,
  他的中年扶不住他,他家
  就在他附近,就是他自己。
  
  你也一样迷恋自己,诗人:
  去爱他们,或去讨厌他们!
  
  
  
  陆阿比
  
  你可认识陆阿比,
  他就住在你隔壁,
  每天他经过你家门口,
  每天两次,像巡逻。
  
  但他可不是护卫员,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在筲箕湾开了个铺头,
  卖杂货,也卖炸春卷。
  
  他在乡下有个老婆,
  在香港还有个姘头,
  不是他对女人特别感兴趣,
  而是,他说,“环境所逼”。
  
  每年像今年,初夏特别闷,
  陆阿比总要到深圳去滚,
  不是他对女人特别感兴趣,而是,
  他对伙计解释,“性之所致”。
  
  他不抽烟,也不喝酒,
  对赌马打麻将也不感兴趣,
  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太悠久,
  有时候又觉得活着充满意义。
  
  他很早就开铺,很晚才收,
  每天两次,经过你家门口:
  第一次你们还没起床,
  第二次你们已经上床。
  
  
  
  在地铁里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得意地,那么得意地
  跟小男友亲嘴、拥抱,
  让整个车厢都侧目于
  她轻易赢来的骄傲。
  
  她健康的笑容,隐含
  一团愚蠢,被一个中年男人
  认真地思忖着,他在想
  十年二十年后,这团愚蠢
  将填满她的脸,就像
  
  
  他在同事、亲友中间,
  在街头上和菜市场
  看到的那些中年妇人
  脸上那团挤不掉的愚蠢:
  她的小男友将长大,
  
  成为男人,跟她结婚,
  游手好闲,或雄心勃勃,
  她将给他生几个孩子,
  在吵闹和埋怨中累积
  脸上那团臃肿的愚蠢。
  
  瞧她挺起任性的小胸脯,
  好像在说:“将来?
  将来谁管!”她似乎已猜出
  那男人是一个闷棍,一个
  单身寡佬:一团障碍。
  
  
  
  
  
  
  
  猜想与反驳
  
  他:靠在地铁车厢的门边,
  看她也移步过来,靠在对面,
  她的眼神和身体语言容许我
  大胆而有分寸地观看她:
  她的白平底鞋,她的小腿,
  她的黑裙,她的对襟衫,
  她挺丰满的乳房,红唇,
  化淡妆的弧形脸,长发,
  大胆而有分寸的眼神。
    打量了两三遍,似乎
  
  引起她好奇:还不厌?
  哦不,我希望这趟列车
  驶向永不会抵达的终点。
  既然看上你,就看到底:
  当一个刺目的漂亮女人
  从另一个车厢径直走来,
  我不好意思把目光
      从你身上移开,
  以保持一种坚定,
  和对你的尊敬。
  
  她:看他靠在车厢的门边,
  远远注意我,他的渴望容许我
  也移步过去,靠到他的对面,
  大胆而有分寸地回应他。
  看的艺术和被看的经验限制我
    只看到他的腰为止。
  他从健身房练出来的腹肌
  紧贴在黑圆领运动衣里,
  丰硕的胸膛也许生着一撮粗毛,
  混血儿似的脸,乌亮的短发
  像刚从发型屋出来,饱满的眼神
  有一瞬间似乎觉察到什么,
  我知道是一个漂亮妞儿走过来了,
  瞧他胸膛的躁动,
  表情轻微的变化,
    他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想维持看的忠贞,
  以表示对我的尊敬:
    但他只知道他看到的,
    而看不到他不知道的。
  
  
  
  年轻的身体
  
  她在他面前率直地讲述
  她的处境:爸爸如何专断,
  妈妈如何忍受,姐姐如何
  靠美貌赢取顺利的生活,
  她自己如何混乱,
  在家里,在办公室,
  在朋友中间,如何
  难以适应,如何不走运,
  “啊,就是不走运!”
  她说,他也听得入迷。
  
  可他看得更清楚:她的鼻,
  她的眉,她的眼,
  她雪白伶俐的牙齿,
  以至她纤巧的舌尖。
  他一边点头、附和,
  一边在热烈地思忖着:
  要是他可以把她的遭遇,
  她的困惑,她的执拗,
  连带她整个年轻的身体
  拥入怀中,据为己有。
  
  
  三个女人
  
    一个是我爱的,一个是爱我的,
  一个是没爱或不爱我和我没爱或不爱她的。
  第一个我经常想念,第二个我偶尔想起,
    第三个我没想念也没想起。
  第一个已失去联系很多年,第二个
  也已失去联系很多年,第三个没有联系
  也有很多年。她们过着她们的日子,
    她们也一定失去很多东西,
  她们的日子她们的失去一定像流水
    留下或没留下任何痕迹。
  今天,三个女人都给我打来电话,三个声音,
  三个脸孔出现在我脑中,我看见她们在说话,
    好像在交谈,好像她们彼此认识。
  
  
  
  即景
  
  这些退休者、失业者、肌肉松垂者,
  看着他们,你才明白什么叫抱歉:
  他们曾是幻想者、恋爱者、俊美者,
  如今是笑不像笑,脸不像脸。
  
  如今他们用清新空气维持衰老,
  生活啊,他们总是摸不透你的意义!
  那就互打招呼吧、背诵往事吧,
  做早操吧、散下午步吧,
  
  在香港公园、九龙公园或测鱼涌公园
  照太阳,吹风,成为不劳动的人民:
  再也没人在意他们,哪怕是不在意,
  除了跟他们保持距离的儿子。
  
  (我也要回将军澳厚德村,
  去安慰我衰老的双亲。)
    
    黄灿然,现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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