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诗意的手按下了散文的快门 (阅读3935次)



                      诗意的手按下了散文的快门
                               黄昌成

    收到贵州作家刘照进的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断》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想为他写点什么。
    和刘照进是去年认识的。当时我的一个评论被赵卫峰主持的《诗歌杂志》转载,然后刘照进又把它再次转载过自己的报纸,寄样报的时候还付来溢美一信,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此后还有过三两次的书信往来。这一段不知算不算闲话,我的意思是说我和刘照进并不是什么熟人。
    就我看来,在现今,中国散文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语言,这才是具有本质性意义的。这个问题已经被时下的散文写作一再忽略,特别是评论关注的焦点往往是散文的真情实感,虚构与否的这类老生常谈而接近无聊的问题时,散文作为文学体系的重要一支对语言发展必须作出贡献的这个艺术环节却被搁置了,这无疑令中国散文的进步和突围增设了障碍。散文观念的僵化或自以为新潮式的复古至今依然是散文创作的盲点和必须正视的大问题,其所呈现的文本特别是一些单纯性或流水账式的叙事的散文严格来说甚至尚未进入“创作”这个范畴,它们严重湮没了汉语的质感和语言组合上的灵活性,限制了汉语审美特质的有力而亮丽的发放,使汉语局限于没有变异性之中。
    刘照进散文的优势恰恰是他的语言特色,具体点说即是他文字中的诗意。这话似乎有点轻描淡写了,事实上其所包含的子问题还有叙述中呈现的诗意和诗意中呈现的理性或者理性进行中蕴含的诗意。后二者更具难度。因为它们是诗意的加强版和诗意的两个补丁,是检阅写作功力比较实在的计量仪器。应该说,对诗意的追寻很大程度上也是对文学性的追寻,而诗意的缺失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文学性的缺失,也是写作难度甚至是一种激情的缺失。
    关于诗意,很多人都会直接地理解成抒情,我想这是一种曲解了,也显得表面化与片面化。在我认为,诗意除了抒情以外,最主要的还是对句子的一种提炼和浓缩,尽量达到一种语义的弹簧的表现;换言之,句子中的“弹性”所创造的诗意会比那些用过多水份的形容词副词等堆砌制造的诗意更有质感和耐读,因为一种内敛式的表达它散发的范围更具冲击波,更符合诗意的形象化与“扩张”性,这时的句子是从你的心灵而不是从眼睛这种直接的感官里打开的。对语言艺术敏感和有悟性的人应该追求这种效果。特别是一边在叙述中一边进行着的诗意,更能看出一个操作者的老练和老到,其突出了那些重要或主要的“细节”,却尽力避免了过于累赘冗长的言说,而往往像恰到好处的总结一样使文章获得一种智慧式的休憩或启发,让人老土而实在地感到“这是有益的”,其间提炼出来的文字则提供了读者一个冥想和思考的空间,使得散文具有诗歌一样的韵味,诗歌因之也就可能成为散文写作中的工具,从中恰恰凸现了散文这种体裁真正的高度驾驭性。这些文字当中所包含的内容难以估量,甚至和我们的思考一样的大。
    在《空鸟巢》一文中,刘照进这样叙述着:火铳总是喜欢在夜间偷袭。这种传统的捕猎工具浑身充满了粗暴的激情,不需要太多精确的瞄准、计算,与简单实在的乡村生活理念保持一致。
    这样的文字无疑是简约的,简约而节制,但不代表它不“意味深长”,简约的释放是开阔的空间。火铳等于乡村生活理念,事实上却是作者的批判态度,原本简单的火铳因为用来猎杀鸟儿,却变成了破坏生态的元凶,但对于持火铳的人而言,他乡村一样的质朴却远远还未意识到自己的罪责。这样的理念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一个思考的人会自然地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段落的文字产生的阅读趣味或许反而成为文章的“导读”了,这个文章于是自然地使你的目光在它的面积上反复往来,以至成为记忆的产物。
    在《穿过岁月的手掌》中,刘照进让自己的语言进一步凝练:一棵树是时间的固体,是岁月深处递来的手掌,它让身边的一条大江记住了往事的延长、生命的拓展、死亡的迟到。
    一棵树在刘照进的笔下是言说着的,一棵树的身份应该是真理的化石。一棵树是江河的参照和见证,一棵树就是历史,你得从它的“字里行间”中慢慢地剖开,然后说,我读懂了一棵树,像看清了树身上那个深不可测的树洞,这里,一棵树所透视的“现象”甚至是一种全景式的场面,它很好地说出了一种自然的规律和哲学。
    再看:常常喟叹一条河只赐予我们短瞬的缘分,面对它生命的认识仅始于开始,便从局部结束。但这已经足够了。当美丽不经意地出现,在心灵打开的刹那间,时间之手按下了情感的快门,并把这瞬间的感念曝光成永不褪色的风景。(《一条河穿过晚风的姿势》)
    这段文字出现在文章的第二段,后面还有几个类似的段落。其实我籍此想指出,传统的一种感悟式的“总结性发言”经常是叙述或抒情完后才出现,如杨塑一些散文就是这样。在刘照进的散文中感悟则是随时随处的,总结或者一种智性的言论常常是“进行”着的。于是一篇文章出现多个“高度式”的段落就并不奇怪了。文章也因之显得抑扬顿挫还可能充满一种音乐感。这些精心设计的语言无疑是作者着意在为自己设置的一个个写作难度,或者刘照进正在把这作为一种写作责任嵌入自己的散文中,对于散文写作深层的探索,这无疑是积极的。细心的读者你还应该发现,我这个评论的题目套用了上面文字里的一句话。而那快门的“快”,不一定就是指写作的速度,我倾向于一种快感的理解,它至少是由读与写两个方面的命题与内涵组织起来的。
    我曾在一篇谈写作经验的文章中论述了自己怎样把“理性与诗意”相结合起来这个问题,我不知其中的发展过程刘照进是否与我的一样,但是在观点上我相信应该是相通而又可行的。现在把这个转帖过来,以完善这个论述。

                     蛇足或者我消灭了一个成语

    作为写作者,在写作阶段的时候,很多“前辈”都会对你说到“蛇足”这个问题,即是说,把文章中不必要的或可有可无的文字删除,让文章洁静而没有多余的杂质。我最初也是极其遵循这个创作规则的,但在后来的写作中,我逐渐觉得,一个文章这样写总有点意犹未尽,因为这可能演变成另一种刻意,常规的表现往往是对“正规”的腐蚀,甚至这有点为写作而写作的味道。于是,在一些散文中,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那么几句“蛇足”,主要表现在一些理性感想的援引上,并且慢慢地产生迷恋的情绪,并且越来越不认为那是蛇足,相反应该是文章的一部分,换言之,我的文章接纳与容纳了我的蛇足。
    而在这个不断进行着的蛇足的过程中,我的理性思维被一步一步调动起来,这同时也是一个练习与巩固的过程,经验和成果的检阅让我意识到,它确实是重要的,我其实是在我的文章中努力地安插了一种合理的蛇足,其最后能与文章浑然一体而散发一种天然的气息,甚至也有可能使文章变成多向的所指,一个人的思维也因之而更加积极起来,以至把写作变作一种诗人式的写作。
    诗意与理性是现代散文必需的利器?!理性而诗人式的写作是不是一种完美的写作方式和途径?最起码的一点,它让我的感性捕捉也有了一种理性的根基,我在我诗人写作的躯体上植入了钢质的支架;我的感性是真的切实可“感”,这对于现代派那种所谓的故弄玄虚的写作是不是一个修正?事实上,蛇足是一种创造性的联想和想象,它对于那种大脑运动型的人是必要的,它的实质是那些有思考内力的人对于自己写作强化和文章的强行入侵,但未必是破坏性的,就像一个建筑突起的一角,随岁月的沉淀则有可能成为最终的审美。如果以句子为单位,一句蛇足可能提供给了这篇文章以外的东西,如果是一句智慧而深遂的援引,则可能是文眼以外的文眼,它和文章的经典并存,也有可能独立划出,比文章更有生命力。蛇足追求的效果或许是以一种烙印般的深刻震撼着一个人阅读的视野和历史。
    蛇足是一种写作技巧,我的意思是说,写作的技巧不应该是固定的,技巧应该是技巧的衍生和变种,它有时同样如仙术一般需要修炼而获得。
    我消灭了一个成语?

    《陶或易碎的片断》这个集子还有很多文章提到乡村,特别是一些与苦难有关的回忆,我对这个关注并不多,在我看来,真正的苦难是不能被描绘的,文字中的苦难很大程度上是苦难的流失,这也是我没有把评述的焦点放在《匍匐》这样与“苦难”有密切关系的佳作之上的原因。不过他写作中的另一个关注点却让我相当的感兴趣,那就是——河流。河流对于刘照进而言,既是创作的实体又是道具,例如上文提过的《一条河穿过晚风的姿势》、《缓缓穿过》等文章,就是既对河流以及其周围的环境的描绘之余,又联想性地引发自己的人生感悟和哲思。河流既是存在的,又是形而上的,实与虚的河流缓缓漂着和纠缠着刘照进对它热爱的水草。作为母性的河流,它以宏大广博的胸怀呈献给我们种种认识与写作的可能,它也更多地唤醒了一个人的源头——纯朴;这一种情怀或许又是对于身处繁华城市的极有可能陷入迷乱境地的写作者的一个提示与告诫。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醉心于寻找这样一类创作的群体或“文学工作者”,他们默默地写着,他们并不急于担心自己的写作“成果”,或者说所谓的出名吧,他们只是努力做好一个写作者的本份,安心做好每一个作品,在他们的心里,质量才是唯一性的。刘照进的文章充实了我这个感觉。一个真正的散文家,他必须肩负和维护散文的尊严,武装他的写作意识只能是把“散”和“文”的方针一直贯彻下去;这两方面的追求都是漫无边际的。

    发表于《今日文坛》2007年春之卷(总第60期)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