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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锋派的后遗症 (阅读3529次)



                         先锋派的后遗症
                             黄昌成

    题记:批评不是画地为界或制定禁律。它是提供起点。它可以使迟钝的读者警觉。(庞德)

    先锋派在中国像母鸡下了一个蛋,然后从容地走开。先锋派的意思是说先锋是最不负责任的一派,类似男女之间的始乱终弃。他们的退场是个人利益得到了满足,但遗留下来的问题是对现在一些人的教唆和另一些人的怀旧。那些受教唆者学会了先锋一词,但没有领会先锋的精神,结果他们把先锋理解成一种口号,一种创作上的行为艺术,或者明确一点指出,先锋就是简单的暴力。如果说最初的先锋派是策略和形式的结合,还是具有思想方面的特征的,那么后来者则明显是一介武夫,只剩下形式的存在,它的一个特点就是对各种现象敢于作出反抗和批判,但却没有对其本质深入挖掘。这应该是“功力”的本钱所致,发泄确实能让一个人淋漓尽致地说话,但发泄亦有可能是一种歇斯底里,仅仅是表层的情绪,就像某些所谓的酷评。具体到文字方面上,则可能把胚胎当作了成品,就像把尚未打磨的泥土就立马烘干做成瓷器一样,这样粗糙自然在所难免,但令人奇怪的是观者的态度:沉默者更沉默,叫嚣者更叫嚣。容忍与招摇下,新的先锋便又开始诞生了,没有人想到,这是一个畸形的婴孩,有着助纣为虐和指鹿为马的遗传。
    那些怀旧者试图继续先锋的道路,却在最初的老路上绕来绕去。事实上,那些过去了的脚印也是探索而不成熟的,但现在却成了教材。在母乳缺乏的“现代”中国文艺上,学术借鉴无疑是必须的,这里还存在着一个超越的问题,而从现代文化寻根的角度看,五四新文化运动至今我们都受到了西方学术的影响。其实从大的方向考虑,文化一体化就像不同肤色的手努力把地球打造成一个家一样,是人类社会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愿望。这样所影响系统本身的优劣性就成为一种决定性因素,其导向审美、导向精神、导向素质的终极,一切无疑必须审慎地选择和吸收,从中养成一种良性借鉴的习惯。应该说,文化上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相互渗透、相互影响、相互学习的过程,关键在于这过程中需要开拓性地产生与前不同的声音、文本、理念和质量。如庞德的《诗章》的第13章描写了孔子的世界及其所界定的文明,就有孔子倡导平衡、提倡节制、反对极端主义等学说的影子;其还在全书中嵌入不少的汉字,再按照自己的视角创造性析字,尽管歧义的产生不少,但也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学术趣味。又如加拿大诗人迈克尔·布洛克在其诗集《纸上幻境》(董继平译)的中文版序言中就公开承认受到中国的《诗经》的影响,并客观说出:“我可以把中国诗歌对我自己的作品的影响概括成与生动具体的意象之卓越相联系的语言的清澈度的坚持。”而当代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则对中国唐代的诗歌颇为迷恋,特别对那种自然的山水田园的向往,并试图在工业时代把这种风景营造出来,这一切源于人类灵魂共同的需求吧。勃莱也坦承地发出了类似的获益式的言论:我从中国古诗中汲取的特性之一即是优美和幽居、隐秘(幽居之山、隐秘之水,笔者注)和“独处的时间”的力量。无疑借鉴的最终效果是改良了,两种做法一前一后,循环再造,交替往复,既递增又互补,体现先锋意识的同时又维系先锋意识的落实。
    令“怀旧者”这条路子越走越黑的还有,先锋始终如一的拒绝者(传统派)和新的(后来的)先锋派的双重夹击,以及尚应该在此岸行走却以为到了彼岸的那些旧先锋派的不成熟的所谓的反思,这些人往往自以为是地或者被动地把自己置身于大师的位置。
    环境以及时代“气候”等的变换,往往是事物变化的诱因。一些人确实能最早意识到某些观念上的陈旧落后而作出拒绝的反应,这种敏感元素有可能是自身所携带,有可能是长期观望的猛烈爆发,但毕竟是在一种隐性经验的控制下,因之一旦显性以后,面对那不可预期的存在突然的到来也使自身的劣根性一同暴露出去,表现在:方向感容易迷失、自身建设过程中的力量有限、持续性不强,个人各自经营心态者居多,就像古时不少的农民起义存在的情况那样。他们太渴望或者太急于享受成果了,而这所谓的现有成果,更多是一种声名和利益之下的一个诱惑,一次迫不及待的总结,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妥协,一种立场的丧失,甚至还有江郎才尽的嫌疑。最终使一条漫漫的探索之路突然折断。结果近年来不少据说属于先锋鼻祖集合之类的也妥协了,并打出了反先锋的言语旗号,连姿态都没有了先锋当然是死亡了,之后一些乏善可陈的评论家总结出这样一个结论,还是传统好。
    传统的根基在于其普遍性,这一问题同时是传统的筹码,也是传统的硬伤;其直接或间接地促成或造成观念上的默认程序,惯性般制约着视野,使可能变化的事物提前真理化了;使所有的游戏规则变成了一个。究其根源或者说传统缺乏考虑便是其最初怎样成为传统本身。以文学的类别为例,如唐朝到清朝,文体的演变是极其清晰的,从诗到词到曲,期间还有散文及小说掺杂其中,但其特点是各个朝代都有所侧重,这才是最重要的,也即是说,都有改变(事实也可以说是都有发展);所不同这种改变都是在一个封建社会的体系里更替,还是属于“内部”演变,有着某种一脉相承的特质,这让我们心理上容易接受。其改变因此被视之理所当然。这里大胆质疑一下:难道在朝代更迭时,面对文体的转换当时的文人就从来没有过抗拒的心理吗?没有过排斥的行为吗?自古以来所谓的文人相轻是否也还包含这方面意思?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提到和注意到这点。及至外来事物的出现,我们才对这种影响敏感和升格起来,外来的冲击才是真正的破坏?只有外来的冲击才点燃我们激烈的抗拒之火?这无疑是一种本位主义的思想作祟了,最终这造成了传统的狭隘僵化并以持续的反对将这致命的缺点暴露无遗。具体到文艺方面,传统也就演变成某种保卫战,于是所有新生的先锋的意识和行动都被视作非正宗的危害性的,却常常忽略了该事物可能的优胜面。单向的取舍和缺乏多层面的思考,对应的便是偏见的产生和认识的停滞。
    倘若先锋不是固定的一种或墨守成规的话,那么姑且以时间早晚及其宣扬的与前不同的学术信条为依据,则越后来出现的流派无疑应该称之为先锋,即是说如果承认后现代是现代主义的先锋的话,以上的论证就可成为一种观点的循环:我们也必须回到现代主义出现的源头中去。如印象派、意象派、深度意象派、新浪漫主义、超现实主义派别其都在一个现代的体系与环境下产生和进行,形式上有不同但也有相互依附的地方,在文学上的表现则是多讲究意象、讲究意义上的繁复,语言重视张力弹性抒情,但是对于细节的追求却不够等,其不同之处很大程度上是各种主张的“份量”的多与少,遗传的特征远远大于变异的基因,即一切的本质依然是现代性所诞生的。
    但是,为什么后现代的先锋性没有得到普遍的重视,反而相当多的后现代艺术被传统及现代派(或旧先锋派)都斥之为伪先锋呢?这里,涉及到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艺术良知问题。其主要构成是,出现的先锋派有否带来价值和意义,艺术道德及对此认识的底线。美国理论家弗雷德里克·R·卡尔在其著作《现代与现代主义》中,把先锋渲染得颇具“血腥”意味:“诚然,先锋并不抛弃传统,而是以传统来表明传统的可消费性和可杀性。每一场先锋运动都融会了它必欲取代的东西,直到我们对其进行审慎研究之后,在我们的记忆中只剩下残渣余片时为止。”先深入理解后面一句话,其另一层意思则表明,先锋的价值和意义是远远落在行动的后面的,并且自身无法把握,但如果这是一个本质性的问题,先锋生命的存在则变得异常重要起来,其还有一个对价值和意义的检阅与反检阅的作用。每一种思潮流派出现后,都在努力地宣扬自己的观念风格宗旨等,这无可厚非,也是事物获得推广贯彻的一个重要程序。这样进行中的“造势”工作则与政党竞选一样在所难免了,且效果常常与激烈程度挂钩,以期达到一种全面的颠覆式。说白了,先锋就是一种进场的手段,披着一袭“解放”的战袍,以非理性的行为,亢奋地将一种未经检验的新生运动或事物强行推进。文化上的先锋是文化观念的起义者,其裹藏的目的,便是对现有(传统)文化秩序的抵制和废弃。
    言及口语诗,最初的出现其实是对那种繁琐的故弄玄虚的学院写作的反叛,甚至不息以决裂的姿态,其在语言上,则表现出简单、随意、直接等特征,类似美术中的白描,但并非毫无意义,相反却深含言外之意:以蔑视、嘲讽及对抗的姿态,实现反崇高反虚伪等的主旨。这便是其价值本钱之所在。以《有关大雁塔》出现的韩东在当时大受赞誉和欢迎也是很正常的事,其核心无非求得一个“真实”。为了让这个真实充分地展示,其在表达必须破除更多的花样技巧,这样代表细节描绘的基本的传统的叙述就变得很重要。
    叙述无疑是客观平稳的,它直接呈现出事物的面目,而实质的获得则体现了叙述的高明与拙劣。所以一开始,叙述行走的步伐就具有“现实性”这个特征。套用一下下定义的逻辑:叙述是真实的。同样,叙述的诗歌也是真实的。真便是美好。这样一论证,好诗与伪诗确实一目了然。但细想一下,这样的论断是否太草率了呢?我们的诗歌所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倘若仅仅是一个“真”的问题,艺术的存在还有意义吗?还有什么比生活更赤裸和真实的?生活就是艺术?这样一绕,日常的行为更应该是艺术,因为它以最自然的面目昭示了真的事实,例如吃喝撒拉这些。诚然,生活是艺术的“原件”,这有一定道理,但如果艺术是生活的复制品,艺术比生活还落后,或者干脆说艺术是生活的赝品,则无疑是艺术的不幸了,它还丧失了自我的准则和尊严。当所有的行为都是艺术?当艺术没有一种区别?(这种区别更多是指一种具有前瞻性的难度性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还需要它?!当人人都是艺术家和诗人,人人同样也就不是艺术家和诗人(我倒同意平常大家说的,人人都是演员,这时的人都是掩饰的,或者说,艺术至少有些掩饰性质的成分)。还有真实是否就等同于“透明”呢?当一种口语诗的发展彻底地暴露了自己的隐私和隐私的部位时,并自残一样把此病态地作为炫耀,这时的真就超越了日常的那种真,使“我”到人类这一自我空间丧失了,一个“真空”的人不符合人性,相悖于常规,逃避不过时代和社会的伦理审判,当他面对现实与世界又怎能有所适从呢?偏激地宣扬“优点”的最终相反更加突出了缺点,以此的负面派生是削弱着原来的“成绩”和意义,在技术层面上没有优势的前提下,补给的工作也跟不上,所剩下的是一种仿效先锋模样的呼喝。无“核心内涵”的先锋不被人称作幌子又是什么?
    “先锋派自以为割断了与这个社会的联系,但它却仍以一条黄金的脐带依附于这个社会,这个悖论千真万确。”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如是说。作为现实反面的先锋,其母体依然是现实,在与现实的较量中,先锋所希望的无非是从此现实到彼现实,如果在这个过程或结果中它们同步了,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也就出现了:先锋这时已成为传统,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与现实共处的先锋对于现实的忍耐力和与先锋共处的现实对于先锋的承受力的比例关系如何?因为它们具有相互瓦解的权利也就是不得不面对共同灭亡的可能。另一个可能因之诞生:让传统再次先锋。一切事情又回到现实的层面上去了。
    每一种先锋都有先锋本身的优劣性。也许先锋欠缺的不是血性、激情和勇气,不是诡异的感觉和意识,而是一种自我检阅,自我审视的能力;有时,回马一枪才能惊现出策马猛烈驰行的效果,像隋唐演义中的罗成的那一招。这是一种依然“战斗”的方式,甚至以更急促的方式完成,只不过由单向变作了多向,是思想的多次开发性质的产物,往往具有灵光一闪的奥妙痕迹;它使一个人的能量和智慧从坚硬的直线变作了灵活和弯曲,以至获得一种开阔启悟的井喷式的集束绽放。一切的危险在于先锋被认可以后。不要忘记,这种肯定有可能是秘而不宣的,深思熟虑的,和平演变的,随波逐流的,可能是一种从被动变成主动式的谋略,它合理地把先锋导入了某种狂热和盲目,它似乎顺从了先锋,其实正逐步牢牢地掌握着先锋的节奏和命脉。(很长时期来,曾流行这样一个观点:民间等同于先锋。民间刊物亦被视作先锋刊物。当后来的演变是民间刊物与主流刊物的作者和作品一致时,却不可能武断地说,是民间的胜利,相反,应该说是民间的沦落先锋的倒退更有道理,因为主流刊物达到了实际意义上的操作目的,其影响力已反过来使民间对其顺从之,于是在主流刊物出现的作者不费吹灰之力登上民间的大俗之堂,写作又一次被“规范化”了,或许这恰恰从一个侧面暴露着民间性格的弱点,总是缺乏骨气和底气;还有就是大大小小的各类奖项,都说重视民间,但其获得者又有哪一个不是主流媒体早就认可的?这时所谓的民间,无非是为了表明一种公正的宣言,也就仅仅只是表明而已,距离民间的实质已远,它分化成这样的含义,一个符号,一件可利用的事物,一种公开的掩体。现在还有所谓的民间吗?是否应该呼唤新民间了?)回到“盘峰论争”这一据说是近年来中国诗坛最有影响力的事件,民间诗派与学院派写作(也有人把后者叫作知识分子写作,这个称呼耐人寻味,事实上,民间诗派不少人都受过高等教育,难道他们就不是知识分子吗?)的公开指责及对垒,就是各自陷入了自己学识的旋涡及自恋的深渊中。
    “凡一个诗人认为正确的东西,对于所有诗人来说同样是正确的。没有必要去创建任何一种流派。没有必要去杜撰自己的诗学。”曼德尔施塔姆的话你不会觉得他的偏激,相反你会欣赏他的远见和大气,他以超验的方式一语道破了诗歌的方向,主要的还是“任务”,诗歌的成长和精神在不确定的没有绝对值的创作进行之中。或许,就连“一个诗人”也不应存在;或许,谁都可以是“一个诗人”;又或许,根本就没有“一个诗人”。
    先锋从一开始到发展阶段就是一个混乱的状态,这种混乱来源于各自的标榜,内里却缺乏一个具有稳定性的系统的支撑,特别是理论上的匮乏,直到一种先锋的结束也一样。因之开创先锋的同时理论必须同步,就如武侠中的一个原理,刀与用刀的手合一即刀在心中才是最锋利的武器。确实,先锋不应是一个只有骨头的标本,而更应该有稳健的支架!
    现阶段所谓的先锋仅仅只是一种时尚化潮流化的东西,一种人为的策划和操作,它的核心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就像一扇虚掩的门,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开。在人类的文化史上,严格来讲,窃以为思想才是先锋之上的先锋,思想才是先锋最彻底的导航和护航。我至今尚未听说过有那个哲学家已经过时(如果有,大概也只是从形式上的判别,带有明显的个人喜好,例如尼采的诗性,维特根斯坦简洁的质疑,萨特论说的冗长繁琐,等等。)它所等待的是一种阅读带来的复古或新潮的重生。先锋,同样存在着经典的意义。先锋是那种本质的尖锐。
    我们已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先锋浪潮,但先锋的意义在今天却越来越被忽视,被遗忘。如果承认先锋精神具有某种推动的效力,当取消了一种标准的先锋的界定以后,为什么我们不创造一种冷静的先锋?一种成熟的先锋?我们是否还要以这样的向度作出思考,先锋所承担的“历史”意义已经成为了过去,或者说所承担的意义已成为了历史,它需要从本质上的更新换代,需要有全新的概念与内涵,也需要产生另外的前卫的解读和含义,它付与自己的犀利意识和方式,还应该关注和考虑到先锋对立面的问题,这才是一种真正“武装”起来的先锋,它最终或许会更成功地掌握及压缩着先锋的“实现的速度”。


发表于成言艺术第二十七期2005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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