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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暧昧的散文 (阅读3534次)



                              暧昧的散文
                                黄昌成

    从时间上和创作上看,越往散文的深处挺进我对于散文的概念把握就越含糊。如果一定要作一个完整的划分,在我的观念里,我是把散文的范围看作除诗歌以外的篇章,甚至诗歌的某一部分的东西也有可能属于散文。这对于一个正统的散文家来说是非常不以为然的事。我想说的是这种认识并不妨碍我的“散文”创作。事实上我渐渐认为,以一种文体去规范自己的创作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它只会束缚自己的发挥,在创作中,应该让写作的意识尽量流淌在纸页上,让文章的主旨尽可能地作着多向性的推进和展现,谛造文章价值的多元化。
    把更多的诗歌元素加入文章里面——形式上的改变同样是写作的一种探寻,长久以来,我们的写作及艺术的发展标志最先也体现在形式上,作为一个敏感而坚决的写作执行者,他更看重的是那种不断“进行着”的写作的“任务”,甚至这一切还要用一种刻意的态度和行为去经营。说到底,于我而言当然还是诗歌的情结在影响着,这种影响毫不夸张地说甚至是骨子里的;同时这也使我对散文的认识更深,或许我们把散文的本质理解得过于肤浅,是否散文的“散”始终应该保持一种方兴未艾的势头和状态?!任何概念的引导都只能让其画地为牢。
    诗人帕斯这样说:“诗歌需要适当剂量的散文;诗歌的效果可以用其自然吸收的散文含量来衡量。反之:优秀的散文应有一定的诗歌含量。”我想如果在散文中把诗歌(现代诗歌)剂量加到极至会否成为一种新散文?答案似乎无关要紧,但无疑这至少产生两个方面的意义:1、散文语言的质感问题。应该说,这个问题在诗歌中被一再提及,但是散文和小说却对此关注不多,不少的散文甚至出现一种小说化的迹象,这使得散文语言变得平庸,罗嗦,冗长,拖沓,缺少一种弹性或阅读的韧性,同样也令语言缺乏可能存在的深度和寓意,同时由于情节的不紧凑,又使得文章毫无悬念感。这一切给人一个错觉,散文对语言的发展无须作出贡献。
    2、写作手法更趋于多样化乃至复杂化,并且使创作注入一种“难度”的精神,同时极大可能地为文章带进更多“含金量”(后面两个作用是散文小说化所达不到的)。长期以来,散文的难度似乎仅仅只是思想方面的东西,应该意识到,我们在散文表达上手法的探求比对思想的重视落后着。传统的叙述手法由于一直的驾轻就熟,无意中令我们的思维方式陷入套路化,事实上如果从同一个语言平面去作一个对比,窃以为诗性的思维“诗性的哲理”蕴含的内涵更广更深,毕竟它抽象的视角透视的背景有着更多层次的意思,它固有的跳跃性语言是多方面语义的组合及压缩。以诗的角度切入散文中,既延长了诗的触角,清晰准确地传达诗的意旨;又扩大着观点的范畴,增强了散文语言的饱和度。
    表达手法的落后也使得散文中的现代意识迟迟未来或者少之又少,严重地欠缺着一种“现代美”,现代即是对当下的一种责任和贡献,后者的“要求”的言外之意是应该还具有一种超前意识。
    一篇文章是否还需要由“更好地完成”这个创作理念或态度来支撑呢?写作的意义就是不断地改变和打破常规,让常规成为另一种常规,这是一个不断反复的过程;甚至让常规凸显于一个孤立的位置,直至成为风格和方向。
    提倡个性化似乎是每一个散文写作者的共识,但就现实而言,却出现了一种幻想化和乐观化的事实,或许可称这为“个性的遭遇”。不少人以为自己个性着,但这种个性经过长期的暗中的“修改”,已不自觉地产生了质变。一是受自己的阅读影响。应该说,一个人的阅读自始至终都伴随着自己的创作,但是它所带来的负面就是一个“影子”效应,我以前曾说过,对任何全集的偏爱都有可能使阅读者成为另一个相同的作者。况且具体到一个大师而言,他的不平凡往往掩盖了其平凡之处,一个审慎而智慧的写作者,他的写作还包含着理性而客观的判断和审阅,他得拒绝越来越多的“非质量”或者似是而非的因素的影响。事实上,真正意义的阅读应该是遗忘,个性的作品是遗忘的产物,遗忘即是摆脱了概念的束缚,遗忘到最后就是自由和自己的悟性的凸显与拓宽。于是所谓的经验其实就是自己阅读的最后糅合,但谁又能保证不会残存着各式各样的“风格”模式。
    另一是别人的阅读影响。这个别人更多是一些有着个人喜好的编辑,他们就在他们认可的风格上操纵着你作品的命脉,看来一定程度上“阅读的个性”制约了创作的个性。后者最严重的一点就是当那些被认可的作品具体地呈现出来时,不自禁地充当了一个“指引”的角色,于是这类型刊物(乃至任何刊物)亦可说是“时尚的”,因为它是隐性的,却又以平常的面目出现,比自然更自然着,一种幌子的效应何其危险。反过来真正的时尚东西却作着名副其实的标榜,例如谈“吃”谈小资的文章,写者常常围绕饮食、游玩、酒吧等等一些事情和场景展开,这样的文字的赤裸完全变得可知可感。时尚一定程度上也就变得舒服可爱了,它仅仅是一种诱惑,这种诱惑恰恰是文字的功劳,但至少不会让人产生观念上的迷失。那些纯粹的文字(散文)是在纯粹许可的范围下“时尚”着,它付诸我们的苍白的召令似乎更多。“我就是道路,要沿着我的手指一直走下去。”一种方向就这样慢慢形成了。及至出口处,每一个有意或刻意的进入者都踱着一致的“步子”。每一篇的文章都是同一篇?!我们的创作和阅读何其不幸。可以说,从一开始,我们的写作就被“捆绑”着,或者无形的捆绑。
    我对于一切个性毫不例外地怀疑。客观地说,个性或许只是一种创作的品质。它潜藏的精神元素便是写作者对写作现实的漠视,个人的冷静表现,执着情怀以及默默忍受时间跨度中难以言喻的生命耗损。
    现今散文题材的单一老实说让人吃惊,翻开各种报刊杂志,扑入眼帘的散文作品就是乡情,亲情,爱情散文,自然题材的散文也充斥其间。而近年来出版的散文书籍(包括翻译著作),其雷同的程度同样令人困惑,关于鸟兽渔猎等一类型题材的东西层出不穷伸手可及。这些文字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比较重视“过程”,例如亲人与自己间发生的种种事件,又例如捉一只野兔的每一个环节细节等。亦各有其明显的特点,比如写“情”的篇章大抵下笔情深款款,浓得化不开,令人叹息和流泪。写自然或人与动物的都写得淡泊至远、散漫有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休闲玩乐,不食人间烟火。老实说,我并不反对写这些。情感类的东西,直接迭合着“人性”,细致而亲切地体现着人类本源的美好情怀;而“自然类”的东西,又与人的向往及猎奇心态悠然相关。也即是说,这些东西确实迎合了当前不少读者(特别是一些白领阶层)的心理,使阅读萌生了快感。刊物被打上消费的铬印,所以对此亦无可厚非,但是当这些东西流行和泛滥起来时,一个功利性质的事实无疑也就太明显了,而就散文本身,一味的叙述缺少了对事件和文字的必要提炼。这一切看多了也让人觉得有“营造和虚构”之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至少是一种对情感和事实的欺骗与背叛,具体到对他们读者的责任,似乎还要接受道德的谴责了;再老土地联想一下,这与散文所倡导的“真”又是否相符?
    这种种的一切无疑也就成为情感的忧伤自然的忧伤形式的忧伤了,事实上,我们为什么不从事情或事物中去作纵向及横向的深度延伸呢?像树根的生活状态一样。比如说写作一篇叫《旧居的井》的文章,难道就一定要沿着这个井为线索而写出对旧居的那种怀念之情吗?难道就不能从这个井因为身处旧居的缘故,而没有受到世俗喧嚣的诱惑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平淡朴素,以此来映衬和告诫一个离开旧居而深陷城市的人亦应该保持一种“井”的本色的这个角度去着手呢!从而由此提升井的“含量”并进入一种哲学和思想的高度,使井非井,事物非事物或事物“人化”后脱离物的界限跃居于人之上而具有禅一般的教化意义等。
    物以稀为贵,创作的角度亦然。
    不少散文存在着一个弊端,那就是通篇抒情,“水分”充足,却唯独沉淀不下一块有“棱角”的石头。或者即使稍有棱角,却和岁月的流水磨平的样子一致,轻易滑过印象的水面。这块石头便是必须在散文中倡导的思想光芒。出现以上的情况,亦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浅薄事物在我们日常间的流行,“时代的写照?”我一想到这个就感到莫大的可悲,更感到可悲的是一种思考的惰性的流行,甚至将有此探求意向的人和文本看作“另类”。人们确实是越来越简单了,即使面对智慧,也出现了事实上的漠视,冷遇成了从容,这个结果还真让人吃惊。应该说,思考始终不能“勉强”,它是长期训练和积累的结晶,从被动变为主动,主动地一直努力伸展,成为大脑的惯性,积极的经验喷薄、转换以至产生预言的作用。思想的出现和深入行进往往使文章抵达“完成”的状态,体现着文章价值的取舍和递增;只有思想才是文章的突围。
    相似的情况还有,文章中自己个人的观点少,引用的观点多,却无法沿着这些引用的通道深入进行下去,并从中获取和升华自己思想之火花。这或许就是写手和高手及大师出现的距离之处,两者相背最终渐行渐远。同样的道理,一种精英的意识未在写作者身上获得重视,相反种种浅薄的文本却确实在各种媒体反复露脸,倡导的偏向或失误一再地降低了人们的认识,对于素质的提高自然是有害无益。说到底,这最后又是谁受到了伤害呢?
    我一直对文章中的理性成分必须有“大气”的观点(如动辄就要阐述人生、理想等等什么的)这种提法存在着很大的质疑。我总觉得这有其含糊和虚空的成分在内,主要是把一些道理和学识高蹈化了,“灵魂”化了,这与某些诗歌的表现极其相似,而个人实际的观点信念未能客观地作出透彻的表达,用一句俗语去概括:站着说话不腰痛。维特根斯坦曾以飞机为例子,说一个梦想家可以设想出一个外观与飞机相似的飞行器,但建造不了一架真正会飞的飞机,他的活动有可能是没有价值的。并以此断言:“培根不是一个敏锐的思想家。他好像有着规模巨大、范围广阔的想象。但一个人若是只有这样的想象,他一定会慷慨许诺,至于履行诺言时,他势必要捉襟见肘了。”
    那种细腻的所谓“小气”的理性观点,理性中呈现的细节却更值得关注,它的每一环节都提交了个人思考的结晶并自觉接受审判,体现着逻辑思维的缜密程度。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内行人”说出。真理应该是清晰的,它必须让人确实能真切地看见那种“彼岸的行进过程和抵达”。
    当今中国,诗歌展示的现状更活跃,诗歌似乎也要比小说和散文更与西方文学接轨。这除了诗歌本身语言属性的诱惑力和追随者对此的敏感外,诗歌在发展过程中的不断自我修葺也非常重要,一个具体的表现就是民间诗刊物的介入,这使得诗歌的空间和“肺活量”陡然增大,于是各种风格的诗作有了集居地,一些“野性”(按高更的说法野性其实是一种艺术的直觉)却又有着其自身价值的东西也由此露出水面并且占据空间呼吸。这种冲击的影响力是相当大的,它至少告诉了我们的一种存在状态,有存在则必有追随、关注和发展。同时,这也从一个侧面给了官方刊物一个提醒及借鉴。以至两者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相互“融合”的迹象和事实。我不想暧昧地说这是诗歌的胜利,但整个局面却确实有所改观了。从诗歌的身上总能捕获到现代艺术及前卫的气息。
    文本的参照性是重要的,其具有镜子一样的性质,关注其“影像”的进入亦即是文本变异的系数。一定程度上其消除了原先单一认识的主体地位,触动了长期以来界定的审美中心,客观地正视不同声音的存在以至边缘意识的作用,碰撞出新的文本、学识、“主义”和文学方向。从大处着眼,其还体现了时代的自由与宽容。而缺乏这一体系的支撑则使得文学的历史在发展中得不到应有的检阅,积极的促进和改革,以至一成不变僵化地孤芳自赏或止步不前。
    也许是本人的孤陋寡闻,直至今天我还没有在中国接触过一本题名或表明“民间散文”特性的刊物,这个事实多少让我觉得沮丧。于是来自于散文的文本及其所带来的影响无疑也一直是官方刊物所赐予的,长期的意识形态的介入和洗刷已使更多人的“野性”变作了驯服的遵从与“模仿”,与之对应的是创造力的退化和散失,同时巩固起来的认识亦从隐性到显性作了转移,日渐地滋长了排他的心理和行为。及至网络的出现,这最大的民间空间,呈现的散文作品却绝大多数和那些刊物上的无异。现今的散文确实落后着,其繁荣的表面只是一层稀薄而苍白的光洁度,深深欠缺着那种超验的具有穿透未来的生命力的作品,这样的答卷当然不可能产生大师的答案。
    或许一个纯粹而优秀的散文家(也许诗人和小说家也一样)应该这样:保持一种认识的“进行时”,即现在对于散文的看法不代表以后对于散文的看法,尽量去淡化散文的各种现成观念,让散文从自我意识出走,直到彻底忘掉“散文”这两个字。这些前提是你必须一直把文学当作一种“手艺”进行下去。


    原作发表于成言艺术第二十二期2004年12月号,《作品》2004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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