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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物的深度——五金店 (阅读3535次)



                      事物的深度——五金店
                             黄昌成

                                一

    五金店终于越来越大了,这个大除了指面积,还有就是它的内涵,也就是经营的范畴,从一次进入,到一次退出所带来的对比,我能感觉到,它打破了五金这一概念,它的货柜之上摆满了五金以外的东西,例如水管,日常电器等等。事实应该说,五金店这个名称从一开始就有其含糊的地方,按常识及词典的解释,五金是指金银铜铁锡,那么当这“五金”的一种或多种作为材料,制成成品时,它所呈现的事物就难以数计了。这里可看到,五金店是隐藏的,它外表的形象是不重要的或者干脆点说是不说明任何问题的,就算你所见的五金店是一间低矮而小的破房子,但是它里面的材料却为它的身份作了最重要的纠正。联系到它的本体,五金店甚至从一开始就是富有的,或者说是一个富有的名词或象征,五种金器围在一起,静静地散发出各自的光芒,并互相映照,且不动声色,与时间一起潜行,等待或者鄙视水面一个打捞的人,所有的行动顿时就有了境界的意味了。
    浪漫地想象一下吧,一个拥有了五种“金器”的人是何等的幸福。如果摒弃一种功利性质的心态,这种感觉实在是一种美,人性之美。在我心灵愁苦的时刻,我乐意想一想五金店了,更乐意去想它的外延——形象地表达就是五金们的四肢和躯体,五金的再生,它们用切实的改变影响了我们的认识,或者说让我们产生新的认识,五金的最高成品或许就是那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或者说五金的一个失败产品。所以五金的意义变幻就是它们出现于我们眼前的无数形体了,当视觉的一次失败,五金的一次胜利,我们看不出五金的从前,戴上了“假面”的五金有理由在暗暗地开着舞会。而此时的五金镶嵌在我们的思想:它是那么逼真地对应着十只灵巧的手指,汗水,一颗光洁的额头以及一些古典的怀念,例如打铁铺那炉烧得旺盛的炭火。戴上了假面的五金还应该是一种艺术吧,它用自己做成了货真价实的名片。五金店,毫无疑义的艺术廊。
    金。更多的金属的偏旁使用了“钅”;金,金属的统领,高贵,华丽,权威,帝王,它的身份可以浓缩成一只小小的戒指。金,极具诱惑性的事物,它的光芒弥漫了每一个和它组成的词语,如金子,黄金,金黄,金钱,金牌,金刚石,甚至连一条小小的金鱼,它在一个鱼肛轻轻的的游动也使得一间房子充满了亮度的节奏。金,总是无法掩蔽的东西,它经历过火,经历过岁月的灰烬,但依然为我们带来了真切的希望。黄金,摒弃金钱上的意义,还借代与暗指了一种美好,在一个黄金的时代里,我们难道有理由充当杀手的角色吗?且让灵魂冶炼成金子,一生的坚持和爱情。
    银,白银。仅阅读这个词语就带来了一种质感,纯洁如月光,如我们最初的思想。银选择了七色之外的一种“颜色”,它始终忠于这种颜色,并彻底地把这灌输给与它有关的物质。如银子,银发,银牌;银河,则无疑具有着唯美与想象色彩的诗意事物了,夜空之上,闪烁的星星如水一样“流淌”。银是这样一种本质性的“白纸”了,它其实隐含了更多的色彩与“图案”。银,高蹈而极致的事物,当我们用一生的追求去仰望的时候,却像面对强烈的阳光带来了一次晕眩一样。谁能做到银白色的一生?
    铜。《铜镜》:我梦着一面铜镜/肯定存在过的铜镜/一缕幽香轻轻地飘离后/一袭洁白的我抵达铜镜面前//  我看见古代的我/远远的前世/他或我想说一些什么/张开嘴巴却是/针一般的笑声/缓缓刺穿我身上三层疲倦/或者,三层无奈的伪装//  之后我看见一把祖传的斧头/一段蜿蜒的山路/一个比山溪清澈的女子/桃花的容颜向我悄悄地打开/又悄悄合拢/就如一枝含羞草//然后是铜镜破碎的声音/然后是我的坠地和怀疑:铜镜的质地/像怀疑离开铜镜后的我。
    铜是我们与从前的一种对照,铜有时让我们看见自己的方向和内心是何等的倾斜,比倒影更模糊。铜是我们精神的天生之镜,铜就是镜中那只沉默的手指,它的尽头就是我们下一次的面对,铜的这种“等待性”是最锐利而敏感的,铜像天光一样照着我们的额头。铜是我们生命的不绝的检阅与纠正。
    铁。农具。家用电器。兵器。常见。大众化。平民化。钢铁,多么美妙的词语组合;现在,我书写的手握住一支铁做的“钢”笔。钢铁长城,最具力量的一个比喻。铁骨铮铮,英雄式的以及最感性与最坚硬的为人准则。冷酷,冬天的铁比冬天更冷;热情,火炉的铁比火更热。轮船,一块悬在水里的铁!飞机,一只铁做的鹰。或者,铁是我的一个错觉。铁,比常识更常识地出现于我们的左边和右边,前面和后面。铁,我认为大家都应该说得比我好!
    锡。锡纸。我回忆少年时的一个行为。在一条小街的一侧,我捡拾到一个空烟盒,事实这个动作是我的刻意,那时我们小孩子都爱捡拾这些东西,烟盒可说是比较高级的玩具。是一个被踩扁的烟盒,用途不大,我于是把烟盒拆开,我看见了里面的锡纸,这是我对锡的最初认识。我划了根火柴,点燃锡纸,最后我看见的锡纸的纸的部分被烧掉,锡的部分除了颜色被薰得有点变得淡黄之外事实依然完好无损。这是锡给我的印象。这是锡。锡牢牢地贴在了我回忆的烟盒里面。我想我已经很好地说出了锡。我希望我的声音像锡。
    金银铜铁锡,这五个掷地有声,堪称铿锵得经典的字,它们像支架一样使五金店充满了质地,它们就是它们的质地,是五金店的质地。它们要表达的应该更多。它们是倾向,集合,内涵,系统,力量,武器,世界等等。它们是物质的,古典的,传说的,锋利的,新生的事物。从有形到无形,现在你要说,五金店是无限的!每次我经过五金店的时候,都不自觉地让灵魂接受一次敲打。

                            二

    店在以上叙述的简易似乎让店成了从属的实体,事实上,店从一开始产生就暗示着其主体的地位,它是计划(策划),谋略,装修,理想,现实的整体呈现或总汇,它是属于姓名这个角色的“名”,也即是说,它是根本性质的。而它的姓则是极其随意的,如书店,电器店,花店,士多店等等,每个“姓”都是一种客体的改变,这种改变仅仅是为了更清楚地指明店的一次性身份和用途,但店这个存在的实体绝对是不会改变的,也是一定要出现的,像一出戏的主角一样;依然是一间装载事物引领事物和维持事物平衡或发展的房子。就像水的最终流向是大海一样,事物的水的一个出海口就是店。店的这种兼容性让店一直保持沉默,除了切实感知到自己的灵魂和空旷的躯体的存在之外,店经常要目睹自己的面目某时某刻被拥有它的主人篡改得面目全非,而这个性的随意或者没有个性是店让我们真切地看见现实变幻的事实,店是现实的一个窗口,它甚至可以是流行信息的一个具体表现符号。今天的花店明天也许就是咖啡店,昨天的服装店就是现在的五金店了。
    从某种意义来说,我的文章也是一个店,它容纳了更多的文字的“物品”,自由地让这些“物品”随意或刻意,暴露、改变和增进了它们的品质和属性。
    阅读和写,写和阅读,注定我要走进更多的文字的五金店。

                           三
                         五金店

引文在我的文章里就像路边的强盗,手持凶器跳出来,把我从自我的桎梏中解救出来。
处死一个罪犯也许是道德的,但绝不是合法的。
上帝是整个人类的供应者,国家则是他的副手。
人们在摄影展览上来回走动的表情,隐密地流露出对于只有照片挂在那里的不满和失望。
                                     (本雅明)

    本雅明的这小篇文字到底想说明什么,也许这是每一个阅读者最初的反应。其实,就语义去看,这些文字并不隐晦,也不难理解,摒弃我们惯性的认识,也即是说,摒弃我们对日常概念和常识把握的习惯,这些话甚至都可能是“正确”的,但不一定合理;当然,我们还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就是它的写作背景,背景常常能清晰折射出文章的真实意图。事实上,对于这些话所谓的“言外之意”,并不是我列举这几段话的核心所在。我在想,或者我一直在想,本雅明为什么会用“五金店”这个词组作题目?在他的著作《单向街》这本书中,类似的这样的题目还有很多,它们似乎都与文章的内容无关。难道单向街就是按照自己的思维“一意孤行”吗?就连“五金店”这个词语也是随意用上去的?
    现在,先让我们回到《单向街》的阅读之上。在本书的题记里,作者写道:“我把这条街命名为阿西雅·拉赛丝街。作为一个工程师,她使这条街穿过作者。”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我们可以理解为作家的情人;街也可以是一条街的名字,或者是本雅明自己命名的街。但毫无疑问,不管她是一条虚的或实的街,作者对于这条街独特的体验绝对是真实的,它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每块砖瓦已化作了深刻的文字。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本雅明缓缓地“走”在这条街上,他似乎随意地浏览着,一个个具体或抽象的建筑于是掠入了他的大脑,在一间五金店里,他停留了一会(事实上,每一个建筑物他都只是停了一会),这短暂的时间却和蜻蜓点水的实质一样,他用思想的尾部产下了阅读的“卵”。他就这样无意地使时间的质感扩大到无限。于是很多年以后我触摸到这间“五金店”。
    当我沿着本雅明的脚步慢慢深入“单向街”时,我居然发现了这样一个文字的拐角或出口:“在所有事物中,都应该由含糊不清替代真确明晰。”我想起了本雅明说的另一句话:我的作品具有四十九个层次的意思。于是我猛然觉得有必要对《五金店》重新进行分析。让理解回到我的意识,或者让我的意识直接充当理解。
    五金的质感。具体表现在文字上,应该是一种语义的深刻性问题。这几句段以其自身的形象性确实达到了这样的效果,它更多是一种暗示,而从第二段这不排除有争议的话中我还想到了一种博爱和思辩的含义:在这个世上谁有权利剥夺另一个谁的生命?另外,我又从另一角度作出一个提问:如果这个罪犯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呢?看来本雅明的话存在着现实与理想对比的一个情况了:现实赤裸,但实际,从某种意义来说,现实就是正确的发言;理想却是湖底的那块石,它暧昧地希望覆盖自己身上的水被蒸发和枯干,以至“水落石出”,获得“自己的真理”;它有时是一厢情愿地虚幻。我只能说,我对于这句话的理解仅仅是一个层次的意思。
    五金店的兼容性。应该是一种语义的多向性问题。我可以肯定地说,阅读这几句话,每个人泛起的认识应该会不尽相同,本雅明的高明之处就是把一粒粒的文字排列成一个语言的魔方,让我们随意扭拧,组合成一个个语义的图案,他在和我们的智慧玩一个游戏,或者他在启发我们的智慧并且让其像尖刀一样尽可能地锋利。或许阅读的最大趣味就是所读之“物”和自己的智慧持续地“拔河”。
    第五段。我曾经非常希望本雅明的这段文字能出现第五段,一段就是一“金”,这样的安排就能像“五金”一样呈现出一种整体之美。但是文字存在的事实让我无话可说。我于是向着缺陷之美想了开去,我想我还是陷入在那个题目的深渊中难以自拔,我于是随意地作了填补——
    “我情愿等待《皇帝的新衣》中那个无知小孩的声音!我情愿做一个无知的小孩!”
    “更多的第五段经过那些阅读的手,更多阅读的手开启和掌握了一种神秘”。我说出了我的主观,或者我表达了一种写法。但我仿佛看见本雅明在自己的文字深处狡黠地微笑。
    “单向街”或许是一条“走”不完的街。


原作发表于成言艺术第十三期2003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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