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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的事情 (阅读3542次)



                             诗歌的事情
                               黄昌成


    1、情感。在一个技术化的时代,诗歌的“失真”似乎越来越明显了。这种失真主要表现在情感的虚弱化,更多的诗歌都把情感掩饰得奥秘玄乎,或者干脆摒弃情感拒绝表露,使诗歌呈现一种“冷”的色调,把情感的处理变得极端低调。因而,出现在诗歌中的一些“掩体”无法避免,或者说,诗歌身上刻意的痕迹越来越深,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诗歌的品质。在抒情诗歌中,更多的“滥情”出现其间,有些词句和技巧的使用甚至达到了故弄玄虚的地步,而最主要的,还有诗人的“个人情感”的缺失,这使得诗歌仅仅在表面的语感河流之中泅游,一种“繁华”背后的疲软。而在以叙述为主的诗歌当中,冷静、客观或者调侃的语调同样让人感到一种情感的压抑,几乎让人产生这样的感慨或幻觉,诗人都躲在诗歌和自己的背后写诗。

    2、诗歌的立场。在我所阅读的一些诗之中,有这种存在的事实,它的作者希望试走一下口语化道路,又希望保持原来的现代诗质感,结果其所呈现的文本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暧昧;就像那些半文不白的诗歌一样。这应该是对于语言把握的一个明显的失控的行为了。场景式的写作,却由于叙述的力度不够,使诗句显得杂乱无章而突兀;诗意的沉思,却被口语的存在所打乱,透露出疲软的声音。在这个问题上,我始终坚持一种看法,取其唯一。口语诗就是口语诗,现代诗就是现代诗,两者遵循各自的写作法则,任何一种媾合都极有可能削弱其原来的自身功效,甚至相互伤害,产生技艺的两面退缩情况,像一只江心打转的船。写作的“彻底性”是极其重要的,在一个写作点上的彻底还是一个立场的问题,一种方向。这种立场的养成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创作体系的基础和最终。

    3、意象。意象在诗歌中是必然存在着的,特别是现代诗,这已经是其中的一个要素了。意象直接或间接影响一首诗,对一首诗产生作用,不是决定的作用却相当重要,意象让诗产生“图案”,这种画面让诗既朦胧又清晰,甚至一种美感的巧妙呈现和诗意的开拓有赖于此,也即是说,意象使得文本提升了价值,它所需要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效果。我想,这里还必须谈的一个问题是审美的标准和尺度,对于意象的拆解(或理解),有来自自我经验,书本,中西文化的认识等等,这也是通向现代诗歌的一条路径。事实上,重要的还是我们诗人自己,把一些意象的意义更新,使这些词语一次次擦出内在的质感。比如石头,手指等等。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西部的诗人都善于在自己的“身边”寻找意象,一个西部意象群也因之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丰富着。这是地域因素决定了写作的特征和共性。按照福柯所论述的那样“如果说意象的本质在于被当作现实来接受,那么,反过来现实的特点就在于它能模仿意象,装作是同一种东西,具有同样的意义。”在这里,我们也必须注意到,现实的影像也有可能带来了某种弊端,即存在着的事物容易让人的思维定形直至固定化,及至以后的应用也容易概念化习惯化,并逐渐地形成一种视野的局限。不少的西部诗人常常把羊群马匹等西部事物当作实物去写,或者把这些当作意象应用和充斥于诗中,这种现象甚至出现了一种泛滥的态势,致使西部诗歌经常只以一种自然化的面目出现,而不同角度和深层的呈现并不多见,不自觉地把西部诗歌单一化套路化了,对质感化个性化的寻求却慢慢地忽视了。这种所谓的“特色”对于多元的发展却是一种无意的伤害。

   4、联想。罗伯特·勃莱有一篇叫《联想之路》的诗论,当中指明联想的重要性,将联想看作具有和意义一样的价值,并把联想重新确认为一种技巧。我倒认为联想是诗人的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者说是后天思维势能的重要反映和惯性。联想确实一针见血地表明了诗歌的实质和发展的“外延”:任何时候,诗歌的另一个名称就是联想。联想使事物唯美和深刻,使诗歌具有箴言和暗示的作用或内力,联想让诗歌跳跃和长出翅膀。一个操纵着联想和把联想分化扩大的人,他无疑是一个“向上”的诗人,他的坚持则有可能成为诗歌的神话。

  5、叙事。无可否认,近年来,叙事的因素已深深地渗入诗歌写作中。作出这一改变,是因为当下的诗人不满足先前诗歌的虚与空,飘忽与玄乎,这和新写实小说的出现似乎异曲同工,有人说这种叙事的诗歌先锋性削弱了,甚至大大地削弱。那么到底是不是一种倒退?讨论这个问题似乎意义不大,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诗人写作自我完善的一种方式,或者可以这样说,任何诗人都希望自己达到一种“全面”的诗歌状态,营造一个系统化的大厦,所以对于个人存在着升温的意义。叙事的进入也给了现代诗一次反思的机会,诗歌的节奏产生了更自然或另类的跳跃,加大了其创作的空间和提供了一种写作的可能性。这时,场景在诗歌中的呈现变得客观而实在,诗歌进入了现实和生活化的轨道,它的身体和内脏原来也是可以轻易“触摸”的,它的高蹈恰恰是它的低调。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当今诗坛沦入了一种平庸的景象和事实呢?应该说,诗坛的多元现象已是客观存在的了,问题是每一“元”所呈现的优秀文本实在不多,特别是作品取向的标准一再后退以后。在阅读了不少刊物和网上的作品以后,我得出一个结论:叙述的拙劣和失控使诗歌沦入了平庸。我的意思是说,叙述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有限制和操作规程的,它应该有选择地进行,就像那些减肥计划。相当多的诗人把叙述的过程当成一个简单的行为,缺乏着技巧化和对语言使用的谨慎及严肃性,这就使得整个叙述过程苍白无力,叙述仅仅是叙述,而忘了诗歌中必然应该存在的诗意或相对的诗意。这是对叙事的曲解或者只把叙事表面化下去,一种把握语言和物象本质的虚弱性,也是对阅读的蔑视和伤害。在我看来,叙述更重要的是其带来的语感、语义和思考,它的脚或它的责任就是在一路奔跑,但从一开始,它就有计划地让你俯身去捡拾纸页地面上的芝麻。或者我还可以用武侠小说的一个叫“摘叶飞花”的招式去解释,一张叶子和一朵花都是轻的,但是由于被一个高手的内力发送,这时叶子和花都成了武器,整个飞行的过程就是一道道凌厉的刀风,它已经深深地渗透了一种意识。叙事是轻的,轻得就像随手打下的字一样,但诗歌中的叙事无疑是刻意的,它的轻恰恰是一种难以预测或不动声色的重,因为它的作用除了呈现更重要的是扩展,一直让语言保持在“动态”之中。


    6、叙事诗。罗兰·巴特有一个观点,把“叙事文”看作“仅仅是一个很大的句子”。作为叙事性质的诗,或者准确点说现代叙事诗,则应该是把“这个句子”作出恰当和很好的割裂和分层(句),并让每个诗句有其各自的意思和指向,这实际是一个巧妙的构建过程,它使叙事的方式产生了一种与思维相伴的曲折,叙事因而变得富有层次感了。

    挖掘
    
    希尼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

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

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

我爷爷的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
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

(袁可嘉译)
    不能绝对地说希尼这首《挖掘》就是这样的一个标准,但在那看似散漫的叙述中确实暗含着某种强烈的节奏,在句与句之间,留下一种智性的弹性的空间,不动声色地控制着你阅读的速度,默默透示出一种内在的唯美色彩,透示出一种细节性的写作背景:对一切本质的发现和展示。叙述的平常化,又在这基础上显示出反平常的功效。这和卡尔维诺所提倡的“轻”是否又异曲同工呢?!

    7、诗评。
  A、按常规的方式,去评述一个人的诗歌,大概也就谈谈他的诗歌特点,细致之处甚至逐词逐句分析,现今的不少诗评确实已陷入了这样一种写作的圈套,它所导致的后果就是把一个清晰的作品搞得含混不清,进得来出不去;或者把多向的语义变作了单一的理解。我想对于一个现代诗人来说,后一点存在的可能性较大,这样的话实在造成一种“委屈”,诗人不少具有探索意义的诗歌如果只被一个主旨所限制,则是作品及阅读者(评论者)相互的内伤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更倾向于作品的一种繁复性,甚至是不可被定义的,直到抵达本雅明的“境界”:我的作品具有四十九个层次的意思。
   B、诗评应该分为宏观与微观两种。前者的评述应该“结合诗人本身的生活状态、生存环境、文化背景、人生观、同期作品、所受影响等方面”,这样的诗评,必须署身于某个高度的立足点之中,但是,它所存在的问题就是所谓的面面俱到,这时的评论往往忽视了诗之本体,一个诗人一生的作品,未必全是佳作,所以若是全面评论则可能产生一种“原谅”的情结,混淆了审美的元素,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认识:人与作品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呈现,人如其文大抵只是纸面上的表达或者是一种美好的要求。倘若从文本上出发,相对而言则显得客观而实在,至少可以忽略一些不必要考虑的问题,从艺术的角度分析,让诗回到诗之中。以微观透视复杂,产生一种“诗评带出的空间”,把更多的权利留给读者。

  8、技巧。技巧是极其重要的,我一直质疑着那种说无技巧才是最高境界的说法。就我认为,技巧就如花样游泳中的“花样”,它是“刻意”的,但这恰好与艺术的某种属性相符。技巧所带来的实质是一次阅读的赏心悦目。它甚至带来的是写作技艺的一次提升和提示。它事实暗指了现代诗的一个写作难度。
  事实上,我还担心的是当那些所谓的无技巧也成为一种技巧时,这样,一切就变成了一种深入的掩饰和压抑,过分的掩饰相反削弱着诗固有的锋芒。所以,适当的表露就好像故意让诗穿上一件美丽的衣服,或露一个破绽,这个破绽却不是死穴,而是入口,让感觉通向完美或审美的路径。高明的技巧就是让你在一种美丽的景象之中找寻或领悟出诗歌内在的东西,即是所谓的张力和理性。

    9、题材和写作形式的选择性。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题材和写作形式的选择性,它们具有必然的关系吗?也即是说,什么样的题材需要我们用什么样的写作形式去对待。具体到表达方面上,合适的方式无疑能将一个题材的内涵恰到好处地发挥出来,它甚至还为此设置了一种通向极限的可能性。长期以来,抒情和浪漫已经占据了诗歌形式的主流,对于乡土和自然的东西,这些以景色为主的事物与现象,这两个基调无疑是相当适合的,这样的描绘和勾勒印证或加深了大地上的事物“诗意地栖居”的正确性。从某种意义去看,这也迭合了诗歌本身的要素:以审美呈现为主。
    然而,城市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越来越真实地出现,像我们的日常生活。与之延伸的是城市的一切物象,例如钢筋,水泥,楼房等等,这些原本“硬朗”的东西,当它无可厚非地进入诗歌的视野,用原来的方式能否将其“软化”?或者说,我们可否用另外的方式使之保持硬度但又显现出固有的质感,并让这种质感发放出多重性的意义的光辉?思考这个问题,也就等于思考了口语诗出现的一种可能或者口语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这时的口语诗,已无可置疑地成了一种必要的写作载体了。它其实以责任的方式承担了写作的义务,一定程度上,也使得所写事物更显纯粹,巧妙地完成了写作上的一次契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次诗歌的革命。

一座大楼是怎样被拆掉的
       李拜天

网吧附近的一座大楼
突然搬走了所有住户

一些民工爬上楼顶
开始尽情发泄

一些来历不明的人
此时也开始了抢劫

一座大楼就这样被拆掉的了
连瓦砾都没了踪影

我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
我不知道我该为谁悲哀
    一座大楼的拆掉,也是一座大楼被“解构”,同时也是一种现实被深刻地解构。而它的内核竟然是一种悲哀,为城市而悲哀,为我们而悲哀,城市饲养了我们自私,这种自私的出现和形成,其实是一种不满足的对比,而导致心理上的不平衡。这样的情况长久地存在则成了习惯,它和一个城市的文明绝然格格不入了。在这里,我想说明一点的是,作为一种批评角度的切入,现代诗(抒情诗)未必能达到这种“直观”的效果;反观口语诗,一种“实在”的写作,却自然而然地起着这方面的作用。口语或许就是“赤裸”的艺术,它必然要找到其相应的“剧场”,并在这“剧场”之下展示自己的元素和价值。对于现实,看见、发现和认识才是一剂真正的良药,它所引伸的就是我们对于自己和所处生存环境的关注、审视和纠正。“诗人应该写诗和存在于生活中,并且要写有关那正在发生于他们之中的诗。”(阿米亥)
    现代诗歌的表达给人的感觉总是有些含糊或深不可测,事实是,现代诗在这方面题材的进入和内容的展现还有可能适得其反,它把应该暴露的一面缩小甚至遮蔽了,使“真相”裹入了浓雾之中。一种无意识的伤害,却绝对是现实生活所不允许的。这或许是现代诗自身的“功效”带来的一个缺点了。

    10、诗歌与生活 。
    A、我自愿停泊在我书房的港湾,调上一杯优质的咖啡,最终却搅拌出一首劣质的诗歌。这样的事件想必写作者不会感到陌生吧。我是说有关现实生活的因素确实已环绕在我们身边并深深地影响我们的创作了。
    我把这个话题放在最后,实在这是一个老掉牙的东西,但又注定无法避免。毕竟现实生活是扼杀我们诗歌的一个重要同谋。而细致全面地想想:其实,现实生活的存在只会使诗歌变得更加直观。诗歌正以前所未有的公正面目,参予审判和淘汰着它的作者:在繁杂而势利的生活内部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握紧一种精神的向往;对于生活的追求是否只局限于表面的黄金;热情的玫瑰在自己的心中丧失了多少水份或者已然枯萎?
    当我们通过思想完全透视自我和理解自我,无疑只有一个答案:是我们自己使诗歌患上了健忘症。诗歌的缺席恰恰让我们看见灵魂月亮的那片硕大阴影。诗歌作为理想,总显得容易遗忘和被淡化。
    至于我,始终在一个写作的怪圈里游离。与之对应,是一支笔像夏天的天气一样渐渐善变起来。从劣质到优质,从优质到劣质,我在作品的两岸坚持干着卑鄙的写作勾当。却截然想不到,这居然成了燃点和延续我写作热情的最有效方式。
    沿时间的深渊默默上浮我终于渐渐明白,也许这样我更像在认真地生活,或者更深入地嵌进生活的实体。
    一个悖论的内核,生活对我们种种发出的指令。真实得令人不容怀疑和吃惊。
    “因此,我不能抗拒生活的一切,而我想看的总是虚伪。艺术可以在这一切的抗拒中得到所有潜在的东西,但是在艺术本身的内部,最后也必须接受某种坚硬的回报。
    因为,对生活抱持着怀疑、偏狭、不安的态度时,有谁能在艺术这个敏感的领域里,完全肯定地敞开胸襟呢?”里尔克如是说。
    最终一个私人化的念头要呼之欲出:生活能否成为诗歌?让生活也成为诗歌与艺术!这是另一种理想的状态了,或许确实能够存在与实现。当生活不能忽略,诗歌的热爱逐渐上升为或体现了天性时,一切的等待就是在对立之中的一次必然的意识游移与心灵回归,像黑夜突然一闪的磷火。有时,一瞬的意念就是革命和命运。它所暗示和抵达的一种状态是事情与事情之间的一种潜移默化,颠覆和反颠覆,以至融洽。一个纯粹的诗爱者,必须有这自觉的信念。
    B、生活是泛概念的东西,生活的具体呈现不一定就是指日常生活本身。就我看来,阅读、思考、想象等等也是生活,至少是某一类人的生活态度。生活如果具体到生存这一敏感的问题,窍以为应以生活为高。我不相信文学青年那种所谓的“牺牲”式写作,那其实更多是一种手段和对现实的逃避。


    原作发表于成言艺术第二十一期2004年10月号,《北京文学》2005年8月号。今略作修改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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