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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外国伊卡罗斯的《飞行》 (阅读6003次)



翻译诗歌的人往往象希腊神话中的伊卡罗斯一样,身上装好了由诗歌语言作成的翅膀以后,就力图飞往高悬在空中的太阳,但是往往因为那颗白昼星星之火过于炽热,所以那种翻译语言有时难免就失去了做翅膀的功能而因此熔化成最为普通的、连一点诗意都没有的蜡。换句话说,这种飞行往往容易招致失败。

虽然如此,中国优秀的文学作品对我们这些西方伊卡罗斯们仍然拥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实际上,我个人总是认为翻译不仅仅是一种理智和文字层面上的活动,它还包含着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方面的共鸣。尽管用客观评价的眼光来看,值得翻译的作品真是很多,但是如果翻译者在首次阅读以后并没有被引起一种“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共鸣和一种马上就想着手翻译的激情的话,那么这种作品即使翻译过去了,充其量也仅仅只是一种文字上的翻译而已;原文作者感情精神上的内涵因为没有引起共鸣就很难被一语道破地传递到另外一种新的文字当中去,让更多的人来一同分享。因此,总的来说,与作品有一种感情精神上的吸引和共鸣是翻译的最基本的前提。假如某个作品引不起我的感情或者我觉得作者写的东西不是我潜意识当中想创作的东西的话,这好像就是说,我完全没有资格试图去翻译它。

早在1998年,于坚就把他的长诗《飞行》寄给我。那时候的《飞行》虽然还没有写成今天的样子,但是它当时已经充份展露出了作者大胆的构思和创作的激情。作者以“飞行”这种意象为主形成了一种错综复杂的意象群,并且经由这一意象群揭示了当代中国各种社会局面对诗人内心状态所引起的强烈反应。第一次阅读《飞行》的时候,我并没有真正领略到作品最深刻的含义,说实在的,有好几个片段令我感到有些不知所云(尤其是一个片段与另外一各片段之间的内在关系)。但是虽然我对作品的某些部份的理解在理智层面上遇到过一些障碍,可是这首诗创作的总体激情和我所感应到的作者试图表达的内涵却引起了我内心的震撼。因此,我带着一种想要在翻译过程中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愿望下定了把《飞行》译成英文的决心。

十分明显,《飞行》的题材非常广阔,甚至涵盖了各个领域:

心比一只鸟辽阔     比中华帝国辽阔/思想是帝王的思想      但不是专制主义/而是一只在时间的皮肤上自由活动的蚊子/在一秒钟里从俄国进入希腊     从大麻到天使/从织布机到磁盘     从罗布·葛利耶到康德/从切·格拉瓦到老子     我的领域比机器更自由

把不同时空的历史、文化和内心经历交织在一起似乎是《飞行》最突出的特点之一。诗一开头就把我们带进了一种充满诗人强烈自我感情的情境。诗人所发挥的联想涉及到了种类繁多的内容。“飞行”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具有弹性的意象,我们可以用想象赋予它各种不同的内涵,从这一点上来讲,“飞行”所能包孕的素材十分广阔。

谈到这首诗的素材,我们知道《飞行》比较生动地描写了一次航空旅行。在某种意义上来讲,飞机是当代消费社会的一种象征,乘飞机旅行代表着一种轻松自由的高消费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可以说是“穷诗人的海市蜃楼    一座移动的天堂”,但是诗人同时又明显地意识到了这种高消费生活方式所潜在的缺点:它象一个“不透风的试管”,它虽然具备自由调节的暖气和座椅,但是它却没有我们日常生活的气息和活力。高科技所带来的生活现代化与传统日常生活模式之间的冲突是《飞行》的一个主题内容。

其次,《飞行》所描述的旅程也可以理解为作者的“一个叫做命运的茫茫旅途”(这是上海歌星朴树的一句话)。于坚的创作与他自己的人生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在这一点上《飞行》也不例外。我们看到《飞行》这首诗有一种十分明显的的自转性,于坚把他人生的经历、困惑和各种感受恰如其分地融入到了《飞行》的创作中。于坚的《飞行》是一种人生的飞行。然而,对于坚来说,这样的飞行不仅仅只涉及到人生表面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的表象,更为主要的是《飞行》是抽象意义上的人的心里旅途的一次历程:

来自过去    在一条河流的时间中/我获得了基本的智慧    在南方的公寓里/我曾经象道家那样思考     想得多    说得少

我认为这样的心理历程起码包含着两个比较有意义的方面:即回忆和坦白。大致上说来,《飞行》中的有关回忆的片段往往与某种温婉纤弱的怀旧情结联系在一起。但是,应该指出于坚的怀旧心情不是那种混淆客观历史与主观记忆的一种紊乱,或者说,于坚不是怀恋以前那种似是而非的存在过的东西。与此恰恰相反,在记忆力所产生的淘汰作用下,诗人的无拘无束的回忆恢复了那些城南旧事的原有风貌。自从普鲁斯特的《寻找失去的时间》问世以来,我们再也不能不承认,因为融入了旧梦重温的心理效应,回忆当中的遥远现实常常比眼前正在发生的那种现实还要真切得多、生动得多,所谓往事历历在目。

关于《飞行》的坦白方面,首先应该说明它与“忏悔”毫无关系。虽然《飞行》中常常出现“我会掏出来吗?”这样的疑问句,但是这句话的含义并不仅仅在于认识过去的错误或者罪过。按照词典上的解释,“坦白”并不仅仅是为了使心地纯洁化,而且坦白还要求有某种语言上的明朗性和直率性。自从朦胧诗诞生以来,反对语言上夸大其词的弊端、强调实话实说成了当代诗人的信条之一。

然而,我们也不能否认,《飞行》的坦白跟人的性行为方面的意念有种关系,但是在这一点上,于坚的《飞行》与卫慧的《上海宝贝》绝对不一样。(卫慧的《上海宝贝》这部小说今年在国外出版,实在是出我所料。其英文译本在我国也颇受欢迎,也许跟“淫书”这两个字小有关系吧。)《飞行》中所提到的性至始至终既没有任何炫耀的色彩,也没有半点夸张的意味。正如韩少功在《性而上的诱惑》一书中曾经说过:“设想要是人们以前从来未设禁,性交可以像大街上握手一样随便,那也就索然无味,没有什么说头了”。这就是说,压抑和解放这两种看似互不相容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而已。在下流和崇高之间,压抑和解放之间,于坚在他的那篇长诗中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

同时,我也想说一下,我们也可以把文学创造本身看作是一种迂回曲折的旅程。《飞行》一文中所形成的旅行涉及到了中国古典、现代文学的许多文人和他们的杰作,例如杜甫、李白、王维、王勃、白居易、陆游、范成大、姜夔、鲁迅、郭沫若、闻一多、沈从文、《诗经》、《楚辞》等等,但是这里绝对不能说作者是把旧酒装进了新瓶里。如果承认现代主义最为明显的特征之一是对传统的放弃,那么把古代与现代的精华创造性地融合起来可以说是后现代主义逻辑的一种表现。更为有趣的是,在受到中国文学的巨大影响的同时,《飞行》的创作从头至尾又处处鲜明地表露出了英国现代文学大师艾略特的痕迹,甚至我们还可以说于坚的这首长诗还试图把中国当代社会中的某些“荒原”现象予以充份的表现。由此可见,《飞行》是一个具有多种声音的作品,是一支跨时代、跨地点的优秀合唱曲。

西方读者对于这些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地点的“飞行”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不会产生什么理解上的障碍。可能唯一会产生一点障碍的是传统道家思想中的那种“乘云风,骑日月”的飞行模式。从西方人的角度来看,只有天使才能有“凌空而过”的能力,牢牢地捆在地面上的人们,即便是圣人,也只能凭借想象力或者科技的创造力在四海云游。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世界上还是有不少外国读者对《道德经》、《庄子》等经典作品兴味盎然,这表明这批外国读者基本上已经能够接受和欣赏中国古代的带有道教色彩的意象和典故。

就《飞行》的主题而言,有关现代化的题材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飞行》从不同的方面反映了当代中国社会的社会现实,并且对现代化带来了的一些社会效应进行了细致深入的刻画(西方也有不少人很关心这方面的问题。)除了不计其数的具体环节上的变化之外,现代化还赋予了人们了一个崭新的时间观念:

一个人一生可以经历三个时代     使用三种辞典/一个城市可以三次成建筑工地     三次天翻地覆/今天     有什么还会天长地久?/有谁     还会自始自终     把一件事情     好好地做完?/... .../暂时的     一切都是暂时的     座位是暂时的     时间是暂时的/上帝是暂时的     单位是暂的     职业是暂时的/妻子和丈夫是暂时的     时代是暂时的     活着是暂时的

《飞行》在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现代化素材的同时,又让我们从中看到了现代化对日常生活所引起的反面作用。现代化的时间是一种高速度高节奏的时间,因为受这种观念的冲击,人们日常生活中慢节奏的活动(譬如吃饭、睡觉、洗澡、休息、聊天等等)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破坏。《飞行》对这种受到了破坏的生活方式有淋漓尽致的描述:

一张双人床     一个白马桶     一间带煤气的厨房/没有规矩的被窝     藏污纳垢的拖鞋     索命的小闹钟/收音机一直调在短波2     裸体画册     事后/在匆忙中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过期杂志     空药瓶/... .../普遍的飞行    都一模一样     好像 刷油漆     安地板     漱口和做爱/用的都是复写纸     不是地狱     但地狱肯定要有     这种基础

作者在这里以非常冷漠的铺述方式把当代中国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粗陋的现像用特写的镜头加以充分展示。

尽管这种揭露“荒原”现象的意识是贯串全诗的主线,但是总的说来,《飞行》仍然不失为一部积极乐观的作品。那种乐观情绪是从何处汲取的呢?是从大自然而来。早在1985年写的《我知道一种爱情》一诗中,于坚已经表示过他对自然世界的赞赏:“我曾经在一次越过横断山脉的旅途上/强烈地感受到这种爱情/每回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它却使我一生都在燃烧”。《飞行》的可贵之处在于它对大自然的肯定和颂扬,因为只有自然才能使人们充份地意识到生命的盎然活力:

美好的事情就是     背着泉走下青山     美好的事情就是/秋天原野上的稻草堆     美好的事情就是     被蒲公英的绒毛     辣得流泪/美好的事情     就是刺手的向日葵和扬草果树下的黄草地/美好的事情就是春天归来    马鹿泅过下游     青头菌在林中出现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外国文学爱好者对《飞行》的英译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在2001年澳大利亚悉尼市举办的作家文学节中,我作为《飞行》的英译者跟于坚一起参加了两次大朗诵会,一次朗诵会是专门朗诵《飞行》。朗诵是用中英双种语言进行的,这样便于让听众对原文的声音、节奏、语调这些方面有直接的欣赏。朗诵会开始之前,我很担心没有人会听懂这样的诗歌(西方人心目中典型的“中国诗”的形象至今还是深受中国古典诗歌的影响,对一般西方人说来,那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充满一种纤弱的魅力的东西)。但是,朗诵会结束以后,我才发现我的忧虑原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大家的反应都很热烈,有很多听众亲自走到我们面前来表示感谢,还向我询问能否买到《飞行》英译本?因此在我的印象当中,好像很多听众并不认为《飞行》是一部遥远陌生的作品,相反它在各种方面上都能不同程度地引起西方人的深切共鸣。这真是一件值得人欣慰的事。

[1]在写这篇文章时,作者受到了昆士兰大学物理系汪瑾博士的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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