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审丑写作” (阅读5305次)



                     “审丑写作”论

                        张嘉谚

                                       “世界不是道德观念的呈现,
                                        而是它本来就有的模样。”

           一、 “审丑”与“审丑写作”

丑假恶与真善美,是人们对于事物作价值评判的一对认识范畴。

对真善美事物礼赞与向往,人类已视为常态;审美,成为人们习惯的艺术方式与诗性表达。而丑假恶,却一向为人厌恶并加以回避。其实,丑恶就在人们面前,丑陋就在我们身上。而审丑,虽然还不为人们所熟悉,却已是古已有之(比如中国先秦荀子提出的与人性善相反的性恶论),无非说法不同而已。本文在这里探讨的,是与真善美反向的丑假恶趣向,简言之即“审丑”。它涉及到与“审美学”全然相反的一系列“审丑”观念: “审丑”之目的何在?审丑有什么价值?审丑写作有何特征?怎么看审丑写作的“意义”?……回答这些问题,无论是对于中国低诗歌的走势,还是笔者的思考,都是极大的难题,也是巨大的挑战。

本文所说的“审丑”,不能顾名思义,简单地理解为只是对“丑”的审视。从“丑”的概括意义看,审丑也包括了揭伪与打假。例如尹丽川的《盗版时代》一诗——

鲁班发明了锯  
爱迪生发明了电  
盖茨发明了微软  
人民发明了盗版  
盗版盗版了生活  
中国盗版了美国  
恋曲盗版了爱情  
毛片盗版了色情  
社会新闻盗版了社会  
摄影镜头盗版了眼睛  
《英雄》盗版了英雄主义  
而负负得正  
让所有正版的真  
都假得要命

诗人对现代社会各种“假象”的审视,最终得出“假作真时真亦假”的结论。这里的审丑,就意味着揭伪审假。审丑,也意味着审恶揭恶。如管上的《恶吏颂》——

人民给了你鞭子  
决不能打在自己身上
对那些不听话的贱民  
打死一个少一个  
社会要稳定  
经济要发展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你是人民公仆  
你坚决为人民币服务

    总而言之,审丑,就是对丑、假、恶诸病坏现象及诸病坏之根的审视、审察与审理。
    那么,审丑的价值何在呢?

恩格斯曾赞同黑格尔的一个说法:“人们以为,当他们说人本性是善这句话时,他们就说出了一个很伟大的思想;但是他们忘记了,当人们说人本性是恶这句话时,那是说出了一个更伟大得多的思想。”恩格斯接着说,“在黑格尔那里,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这里有双重的意思,一方面,每一种新的进步,都必然表现为对某一处神圣事物的亵渎,表现为对陈旧的、日渐衰亡的,但为习惯所崇奉的秩序的叛逆;另一方面,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婪的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①如果共产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恩格斯看到他们设计的美好蓝图而今被丑恶逐渐消蚀,他们必定会对这一思想更加认定并大加发挥的吧。

人类历史发展到如今,只见丑假恶肆无忌惮地风行于世,很多真善美的东西也变得可疑——“假作真时真亦假”。于是人们对于社会与人生美好的期望与向往破灭了,历史的经验教训迫使人们走向更深一层的思考,将往昔的天真信奉转化为对假丑恶现象的审视与警觉。审丑,便在一种特定的历史背景与社会心理背景之上突现出来。正如庞德所说: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形象,
来表现它加速变化的悍相,
需要它适合现代舞台,
而不是雅典式的优美模样 。

审丑通过文字表达出来,便是“审丑写作”。关于审丑写作,诗人杨春光有过一番透彻的解说:

审丑写作,也就是写出审美对立面的种种假冒伪劣、丑恶腐败、朽坏烂霉、危枯萎黄、骚腥臊臭、祸殃瘫痪、脓肿瘤疤、癌毒病害、懒惰奸滑、脏乱差散、妒忌麻木、坑蒙拐骗等等丑陋与罪恶,这是一些真实显见的,可让人识别、让人确认、让人揭穿的丑陋之花,是让人憎恶愤恨与抵制批判、并给以制裁、打击、逐渐予以消灭的痛苦之花、伪善之花、罪恶之花。我们从审丑式的感性功能上看待这些丑恶,才能让人性原恶得到充分暴露,才能把握形形色色的丑恶对象,帮助人们认识丑恶的力量与本质,将消极性转化为积极性,从而提高人类对于丑恶的免疫能力。②

面对江河日下的时代劫难与社会病害,极度敏感的诗人以得风气之先的艺术敏感,首先转向了诗歌的“审丑写作”。这是诗人以诗性言说施行艺术化解的生命本能的必然反应,也可说是诗人揭发批判丑假恶病象的“天职”体现。中国低诗歌产生的时代原因、社会原因,生理与心理原因及诗体原因,就在于此。“审丑写作”也是诗歌历史学、诗歌社会学、诗歌艺术学等等发展的必然。

比起“审美写作”来,“审丑写作”更有助于人们正视时代危象、社会病害与人心丑恶。应该说,防伪打假、揭陋审丑,斥恶批恶的写作一向有之,但在低诗歌审丑写作之前并不是主流。而今随着低诗歌审丑写作的崛起,“审丑写作”必将成为现代诗人观察社会并表现人性的大趋势。

             二、 “审丑写作”沿波溯源

追溯起来,人类诗歌从“审美”转向“审丑”的艺术戏台,法国大诗人波特莱尔写出《恶之花》时就正式拉开了序幕。中国新诗之出生,不仅是由古典语言转为白话,实际上还有一个世界现代诗审丑化的隐约背景。与此呼应,上世纪20年代,出现了闻一多的《死水》对社会腐臭的揭发,李金发的《弃妇》对生存苦境的控诉。到了30年代,则是艾青对战乱中的《死地》与《乞丐》等所作的沉痛描绘。 40年代的穆旦对人性之恶所作的透视性探照,则表现在《》、《诗八首》等篇什之中。

以今天的眼光看,闻一多,李金发、艾青、穆旦等前辈诗人,即便是他们的审丑名篇,在艺术效应上,仍以“美感”占上风,这些诗人的思想艺术观念,自然是信奉真善美的。他们即便进行审丑写作,其艺术方式,也主要是“化丑为美”。如闻一多的《死水》——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分明是脏兮兮一道阴沟水,诗人却以“一沟绿酒”为喻;分明是臭哄哄杂七杂八的垃圾,诗人却用了“翡翠”、“桃花”、“罗绮”、“云霞”、“珍珠”等加以美化。当然,这种“化丑为美”的写法,正如猴子穿上衣服更显其是兽类一样,在当时有其加倍暴露丑恶的艺术效应。

在共和国早期的五、六十年代,“颂歌”与“战歌”君临天下,中国诗歌不可能出现真诚的审丑写作。

到了文革期间,黄翔以《野兽》、《我看见一场战争》等诗,发出了在黑暗时代审丑揭恶的决绝诅咒,食指则以《相信未来》、《疯狗》等诗,表达出审察自我生存困境的另一番悲愤独白。文革浩劫结束,顾城代表“一代人”以迷惘的“黑眼睛”寻找光明,表达了“自由”的理想如“水泡”般的幻灭,而他在“眨眼”中看见“红花化为血腥”等幻象,以及北岛发现“以太阳的名义,黑暗在公开地掠夺”而喊出“我不相信”等等,表现了一代觉醒者透视历史伤害并感受政治罪恶的审丑意识。

但以上审丑写作,仍然是以群体或个体的崇高精神与向往真善美为背景的,因而并未在根本上逾越审美的藩篱。

到了第三代诗人,因了周伦佑等提出“反文化”、“反崇高”、“反价值”等诗学文化思想,审丑观念也开始发生质的变化。

从上世纪80年代李亚伟的《中文系》到90年代初杨春光的《女兵浴》和伊沙的《饿死诗人》、《车过黄河》等诗,从其艺术感性看,便很难说这些作品有多少“美感”,有什么“审美性”了。有意识地“审丑”,是这批诗人与前辈诗人在审丑观念上质的区别。他们的审丑写作,是正视与直面丑恶!即在思想观念与艺术观念上反对“装饰”或“粉饰”丑恶,人为地遮掩丑恶,——“化丑为美”,而是将丑恶还原,让丑恶露出本相——“丑就是丑”。

以上回顾,可知中国现代诗的审丑写作在上个世纪虽非主流,且时断时续,却也并未失去其有力的姿态与触目的成绩。特别是第三代之后,中国诗歌有了自觉的审丑意识,终于在新世纪的网络诗场,由“下半身写作”发难,到“垃圾写作”轰然掀起了洪波巨浪。形成中国低诗歌势不可挡的审丑写作浪潮,彻底实现了诗性空间的拓展与更换。

       三、 中国审丑诗潮的崛起

对真善美的习惯性赞扬已然愚钝了诗歌的感性,形而上的追求更将诗性写作带入某种虚饰困境,这大约是诗人们始料不及的吧。比如,发现自我与书写自我,是朦胧诗以降的先锋诗乐此不疲的,然而,从张扬个性到自我抚摸直至私我写作,路子却越走越窄。其基本原因,便是“我”从其“心量”上看越来越小:

一直春天,一直一直春天下去
晕过去  死过去  我遇人不淑所痛甚深
一直春天  一直一直桃花下去 电话不语
喃喃着,哽咽着不是我不是我应该接受的
莫名其妙认识一个莫名其妙
不是人不是人邀请我参加一个荒诞晚会
特别有意思  想了半天   恍惚半天
的确这样一直春天一直一直春天下去
夸张吗  心硬吗
我明白我已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非桃花人士
          ——安琪:《一直春天》

也许,这样的审美写作有她自以为是的技巧,传达的私人化情绪也很曼妙。但这种审美情调与平民大众之生存困境与生命状态,距离未免太远了。那么,我们看一看直接锲入当今生活的现场的平民诗歌审丑写作吧——

我信仰的诗集让一个时髦小姐撕了三页走进了公共厕所。
官商们共建的楼群在不断的繁荣着腐败虫与贪污鸟。
一个讨不到工钱的外来工从第四十八根铁柱跳了下去,他白色的脑浆迸地。
此刻伟大的《劳动法》正在桑拿女郎的三角裤里微笑。
“向伟大的时代致敬吧!”作秀的伟大报纸如此说。
反腐的公仆和商人在卡拉OK搂着一个从乡下来的少女发泄他们的欲望,
一个派出所长借助法律带走了三个妓女,然后将她们压在身下。
                ——郑小琼《人行天桥》

以上两诗,在心态上一为“崇高”一为“崇低”,心量上一为“私我”一为“由我出发关注社会”;此外,便是在写作观念上的审美与审丑之别。显而易见,后者以平民立场所书写的——作为精神信仰的诗集被时髦玷污,贪污腐败因官商交媾而繁荣,种种权力话语——要么是与手纸无二的《劳动法》,要么是对弱势群体置若罔闻的媒体做秀!这些社会病象,因了诗人的揭发令人呕心也令人愤慨地呈现出来,深刻地切中了时代生活的病脉。

比起如今不少审美写作的自我叹赏与对社会现实的虚饰,审丑写作指向的人心丑陋与社会病象,颠覆了人们习以为常的审美错觉,使诗人们重新审视被我们长期歪曲了的外部世界。我们看到,网络诗场正崛起一股以审丑揭恶取代审美扬善的低诗歌诗写风潮。表明中国诗歌已经在徘徊十余年后为自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这是一种代表当今中国平民阶层情绪意向的诗歌,它恢复了所谓低贱事物的本然位置。这是一些当今诗坛的语言放肆者、放纵汉和放浪形骸的诗人,他们乐于为土农民、下岗工、都市民工和各种贩夫走卒作粗俗的代言人,以底层市民的粗鄙调侃严肃崇高的对象,以明快有力的审丑话语冲击阴性诗的柔靡晦涩,其语言的直白、粗野、刚劲、爽快,稍有识字水平的普通平民就能看懂这样的诗歌并感到解乏与解气。比如对“张志新之死”这一震惊国人的事件,中国诗人从当初扬善斥恶以善批恶的浪漫抒写——如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而今陡然转向审丑揭恶,以恶对恶的垃圾写作——

张志新,我后悔没有把我的处男身献给你
如果当年你在肮脏的监狱里接受了我的处男身
我这个红卫兵小将这根稚嫩的鸡巴  
就会得到你正气的滋润
从此我就挺着坚硬的鸡巴
首先把那些拷打过你污辱你的人  
统统操一遍或者鸡奸一遍
特别是强奸你的那人我要把他鸡奸至死
我就不会浪费许多精力到处乱操  
整天高喊着谁牛逼,我就操谁
那我就可以把所有应该操的人  
操上一遍十遍甚至百遍也不放过
——典裘沽酒:《张志新,我后悔没有把我的处男身献给你》

  而今,对社会病象施行诗性话语的打假揭恶,已是相当普遍的写作现象;对社会病象与人性恶的关注,正是中国低诗歌的基本特征。这是管上的《西门庆》——

大官人有多少女人  
我们决不能去考证  
大官人的三妻四妾  
生了多少杂种  
这些杂种有多少活到现在  
有没有当官的  
有没有写诗的  
有没有腰缠万贯的  
有没有杀人犯  
有没有强奸犯  
西门大酒店外  
潘金莲对我说:有  
进来看看

此诗通过对历史文本的穿透深刻地发现了“人性恶”的寄居之所。在管上眼里,“西门庆”这个中国人家喻户晓的名号涵隐不可能在人类生活中绝迹,它就在种族繁衍史之中忽隐忽现绵延起伏,并顽强地向现代社会生活伸进。诗人通过对“西门庆”这一特定人性符号的解码,揭示了人性恶已从历史走进当今社会!在对历史文本与现实文本的双向穿透中,表现了低诗歌审丑写作对人性之恶的洞视,对历史、社会与时代的多重介入,实现了低诗歌审丑揭恶的诗性追求与审丑趣味。

低诗歌审丑写作广泛的艺术实践,也能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揭露和抨击丑恶世相,针砭人心的病入膏肓——

我  初一吃的饺子
是鲸鱼馅儿的
今年 我还要吃犀牛馅儿
河马馅儿 鬣狗馅儿 蜥蜴馅儿
蜘蛛馅儿 秃鹫馅的 饺子
我想考验一下自己的胃口
是不是真正畜生级的
(张玉明:《白痴兄弟过年》)

人类对生命的疯狂与残忍,与畜生有多大区别?!低诗人张玉明创造的“白痴”形象系列,是自然、社会与人类皆混乱颠倒的象征!对于自然、社会与人类混乱颠倒的时代病,低诗人所作的审丑感应,往往是嗜好于玩写低贱丑陋的形象,如皮旦对“吃屎节”的描绘,凡斯对自己变猪的叙述,低诗人似乎热衷于与畜生认同——

常有一些厌倦了畜牲生活的人
洗心革面离开畜牲的队伍
投身于广阔的世界……
但他们并没因此生出翅膀
他们越向上努力结果摔得越惨
肉体也就愈和泥土搅成一片
他们也就理所当然的重返了畜牲的队伍
并比一直耗在畜牲生活中的我们更像畜牲
……唯有畜牲的生活是真实可靠的
           ——丁目:《只有畜牲的生活才是真实的》

宁愿为“畜生”也不愿与人模鬼样的世界同流合污,这荒诞不经的表述难道没有令人深思的东西?正是低诗歌这种“粗陋玩世主义”的创作方法所表现的人性丑恶让人触目惊心!它给予人们感性冲击的强烈是不言而喻的。

在审美的眼光看来,大便粪尿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而在垃圾诗人皮旦、徐乡愁、小月亮……等人笔下,粪尿大便皆可歌可颂!试看徐慢这一曲酣畅淋漓的《大便颂歌》——

   大便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它与我们的生活多么的密切……它真实的再现了我们人性的隐秘  它从我们内心深处带出了连自己也无法知晓的隐私  
  今天我要为大便放歌  我要歌颂大便的颜色  它的玄黄,它的辉煌犹如王朝皇族的色泽  我要歌颂大便的气味  它自由自在的流播,无视于严寒酷暑  我要歌颂大便的形状  我从它的形状上看清了祖国的锦绣山川  
   你看那一泡泡热气腾腾的大便  新鲜得如同刚刚出炉的蛋糕  它勾起了世间多少生灵的食欲  大便养活了漫山遍野的粮食  粮食养活了我们  我们的肚皮又养活了大便  这是多么神奇的互为繁衍  这是多么神奇的交感结构  
   你看那立于路旁形态各异的大便  多少饥饿的生灵聚集在它的周边上空  今天我要为大便放歌  大便进化了人类的文明,宣读了真理的声明  从农村到城市,从彼得堡到马耳他  从茅坑到马桶,从机关枪到阿帕齐  从砖石,芦苇,木板到陶瓷  大便美容了我们辛勤耕耘的家园  
   假如谁因为脸蛋的漂亮就一辈子不拉大便   假如谁因为财富的丰足就一辈子不拉大便  假如谁因为权势的高贵就一辈子不拉大便  假如谁因为身世的显赫就一辈子不拉大便  假如,假如,能有什么假如  大便从不分高低贵贱,贵族娼妓   大便面前人人平等,它是我们肉体的法律……我们总嫌弃大便的污浊  却不去嫌弃口腔的肮脏丑陋  我们总鄙视大便的恶臭   却不去鄙视社会本质的腐败,糜烂……
   今天我要为大便放歌  不会只歌颂进口的喜悦,不歌颂出口的艰辛  不会只歌颂吃的潇洒,不歌颂拉的痛快……我们对大便颔首,尽管它有点荒诞  也会散发着离经叛道的美  ……大便多么的美好  我要在天地间建造一个巨大无比  跨越国界的茅坑  我要端端正正的蹲在坑边,拉上一泡大便  用绵绵不绝的臭味  来消灭这个虚假冷酷的世界
             ——徐慢:《大便颂歌》

低诗歌写作的“审丑”,表明当今先锋写作观察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目光已完全颠倒过来,重新改写了习惯于审美的人类感性。且看垃圾诗人大大咧咧地以“丑”为是——

从明天开始  我拒绝再说人话
从明天开始  我只学狼嗥……
从明天开始  我把粪便打包带回家
              ——赵造:《人狼》

这里的“我”对“人”的绝然叛离,以及“人弃我取”的选择,这中间难道没有值得注意的意味么?
年轻一代对今天的现实生活与个体价值,过早地感受到了幻灭,于是出现了自我的“丑化”、“鬼化”与“虫化”,如一空写自己像“鬼魂”四处游荡,面对向他逼近而来如鬼火般的灯火(社会世俗生活之象),竟渴望那鬼火 “将我烧掉”。这是一种处在断裂时代无从融入生活而拒绝与社会认同的感觉,多少有些无奈与茫然。面对假大空话语的流行,这些敏感的诗心怎不感到绝望——

我对每个人都很真诚  这样我就成了傻逼
被每个人耻笑  生活就是这个逼样
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一空:《他妈的生活就这逼样》)

而年轻的垃圾诗人黄土,则愤激地将大学毕业的自豪变成了恶毒与凶狠——

终于穿上学士服顺利毕业  我抄两把菜刀留影
神情凶狠似乎在说——小爷十七年寒窗蒙难
今日出身  从今以后我就要挥舞屠刀
砍狗日的世界一身脏血
          ——《GAME OVER》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赤裸裸的个体与社会的敌视?再看丁目的《俺要赶着两头猪到天安门广场》——

如今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滋润  
可俺不曾忘记它们的恩情
俺决定在它们有生之年  俺要赶着它们到天安门广场去逛逛
俺要把两头猪赶到祖国的心脏去
俺要它们在那各拉下一泡屎以表爱国之心
俺要把它们赶到英雄纪念碑前并与它们一同默哀
以向那些为新中国前仆后继的先烈们表下俺们的感激之情
俺还要对着天安门城楼给它们拍张合影
老母猪在左 跑猪在右 中间是伟人遗相
……事后俺要号召所有人都把猪赶到祖国的心脏去
让它不再只是供人民游览欢呼的广场
俺希望天安门从此臭气熏天成为猪交配产崽的猪圈

更是肆无忌惮地对主统话语的“神圣之地”以拉屎撒尿的方式亵渎,“以表爱国之心”及其“感激之情”。这类低诗歌审丑写作以脏话流话发泄他们对正统与崇高的轻蔑与嘲讽,原因何在?这里面隐匿的意味令人忧虑,更令人忧思!

而老一代垃圾诗人如杨春光、皮旦、凡斯、徐乡愁、典裘沽酒等诗人,则对这个“装逼的世界”已经心中有数,因而显得从容,能够决绝反叛,或双向互涉,让社会意义通过自我丑陋彰显出来。例如典裘沽酒直言不讳的自我宣示:

      我是近代革命圣地广州的一名鸡巴市民

在“革命圣地”与“鸡巴市民”之间,强劲的反讽耐人寻味。

  低诗歌力图体现的,是当今的时代病与社会病,低诗歌试图指向的,是最大最肮脏最顽固的现世平面政治文化权力垃圾场,揭露赫然侵吞平民利益挤占平民生存环境践踏平民生活质量的权势垃圾意识形态,也是低诗歌勃然兴起的内在动因。当代诗人的精神拯救与当代诗歌的自我救赎,就这样通过低诗歌审丑写作表现出来。徐乡愁在写作他的“屎诗”系列时感到压抑不住的痛快,正是低诗歌审丑触及时代病根产生的写作快感!审丑快感大大激励了低诗人的写作热情,使低诗歌审丑写作出现了一浪一浪的狂欢节景象,这岂非诗性生命在长期遭受压抑之后的生机勃发?

审丑揭恶改变了当今先锋诗歌的流走路向,激活了低诗歌写作的全势崛起,一个以审丑写作为主要特征的崇低诗派,正从当前网络的众多流派众多诗写主张中脱缰而出,以“审丑”为价值判断作诗学取舍充满游戏精神与表达快感的低诗歌写作,正成为新世纪中国网络诗场的新景观。

      四、 审丑揭恶视向大转移

       A. 低诗歌对世界的重新发现

在低诗人的视野中,以往的一切重新成为“审丑”的对象,审丑,完全改变了诗人巡视世界的目光——

东方黑,太阳坏
中国出了个垃圾派
你黑我比你还要黑
你坏我比你还要坏

在这个装逼的世界里
堕落真好,崇高真累
黑也派坏也派
垃圾,派更派
     ——徐乡愁:《崇高真累》

“崇低”信念与“审丑”意识,显示了中国先锋诗歌发展到当今的根本性观念;先锋诗歌从审美意识大幅度转向审丑意识,正是现代诗人在诗学观念上的“战略大转移”!“只有垃圾才是世界的真实!”诗人徐乡愁这句话,代表了当今先锋诗人对世界的重新发现!当人们在为04年人类遭受的海啸大灾难悲哀祷告之时,与众不同的,是诗人以审丑眼光发出的诅咒——“海啸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二十八万在同一时间堕入死亡之口的人  
有多少杀人犯   多少吸毒者
多少贪官 多少恶棍   多少地痞
多少窃贼 多少强奸犯   多少恐怖分子  
多少虐待狂 多少无事生非者  
多少出卖国家的叛徒  
多少背叛亲友的小人  
多少纸醉金迷见利忘义  
连儿女都出卖的毒父  
多少麻木不仁心如粪土空负一副肉体之躯的行尸走肉。。。。。。
除此若还有值得生者怜悯的好人若干  
那么他们间又有多少生性软弱却在梦中杀人放火的准坏蛋?  
比鸡巴两次勃起间的时间还短  
二十八万人类中的渣子就从人间灰飞烟灭  
让我们这些有幸活下去的好人们举杯相庆
并直抒胸意的去赞美  
“哦!大海,你藏污纳垢的胸怀如此伟大”
   ——丁目:《海啸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

诗人的眼光变得如此残忍无情,仿佛解剖刀一般。他们竭力挖掘的,似乎只是人心中的黑暗与污秽。昔日崇高崇美崇善的歌声已经离开他们飘入了虚空。低诗歌这种“对世界的重新发现”,来自时代生活的深刻感受——

大约在九十年代末
生活在一夜之间  长满泡沫
良心下岗了  理想下岗了
我们躺在床上  不敢相信
一张狗皮膏药  正好贴在
时代的节骨眼上
       (消除:《我们这些人》)

低诗歌的审丑写作,就这样直面社会生活的真实,直抵体制腐恶的病象,切实表明先锋诗歌重新承担了它那一份社会责任——呼应现实社会的反腐与揭恶!例如垃圾诗人管上笔下的《官僚》 ——


我吃百姓的血汗吃富人的盛宴
我喝有营养的补品喝可口可乐喝每年上市的第一片新茶
我不用花一分钱我嫖天下最美的MM
我拿手中的权利下赌手气好场场都赢
我不抽烟因为吸烟有害健康我明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坑过谁请你举起手    我蒙过谁请你站起来
我拐过百姓拐过富人却始终没拐我的上司
我老实交待在加入组织时我把自己水平提高了三档
我背着黄脸婆在外偷偷养了四个小老婆

便明快有力地揭露了权势垃圾已成社会病毒,如此赤裸直白的审丑而不再“朦胧”的反讽式讥嘲,更能激发读者在震动中的警醒与共鸣!在现实中无人敢碰的庞然大物,却在审丑话语中暴露无遗。如今,低诗歌审丑写作开始涉入这块现政文化垃圾场,它的“后政治”写作的高难度,它的“诗性正治”高风险作业,无疑使读者的阅读期待充满了剌激。

        B. 审丑写作的双向互涉

社会腐恶与人性丑陋如影随形,互为表里,这样的事例在当今随处可见。由此,低诗歌的审丑也是双向互涉的。所谓“双向互涉”,是指外部世界的腐恶与内心世界的丑陋既各别显相,又彼此相关。

在书写角度上,前人揭露抨击丑恶是外向式的——多是主体对客体的揭批,丑恶成为激愤眼光投射的对象。丑与恶的视点是在“他”或“你”身上,而“我”,则理所当然地成为义正辞严的施行者。而当今低诗人的审丑是由外而内,内外兼具的。甚至把主要的审丑视点转向了自我身上。如丁目的《不就是那点操狗的事嘛》——

    不就是三百年前我们的爹妈被人强奸  
    扔到海里变成忘八生下我们这群忘八蛋

这里的视角看上去仍是外向式,丑恶对象似乎还是“他者”。但稍作凝视即会发现,作为主体的“我”并没有先验地将自己划归纯正或纯洁,以为丑恶与我毫不沾边,或将“我”置于丑恶之外。“我们这群忘八蛋”一语,就将审丑揭恶的写作主体包括在内。表明即便在审视他者之时,低诗歌的审丑也不放过自身;这样的观照转变了传统审丑的书写视角。这就是低诗歌审丑写作的表现特征之一:社会揭露与自我暴露的互涉。审丑写作的这种双向互涉性,最终使社会的丑恶与自身的丑陋都在低诗歌中暴露无遗——

抽劣质香烟  
喝劣质白酒  
看盗版光盘  
写一种很劣质的诗歌

劣质两个字  
就突然产生了一种诗意  
——徐乡愁:《写一种劣质诗歌》

是谁在“抽、喝、看、写”?是诗人吗?是,可也未必!人的堕落与劣质社会的种种病象,在当下的社会生活中岂非屡见不鲜?是人在堕落?还是社会风气在恶化?谁能截然分清?当我们读到 “劣质两个字  就突然产生了一种诗意”这一意辞之时,是否会心中一动,顿时领悟到低诗歌审丑写作的合法性与必然性?
对应外部世界的丑恶,低诗人不以自身堕落为耻。如徐乡愁自称“刁民”,更有丁目以“恶人”自命书写自心之丑恶,常使人瞪目结舌;众多垃圾诗人以“贱民”、“混蛋”自认,或自命“流氓”、“屎人”,似乎要以放肆的堕落去对应“装逼”的外部世界。

“化丑为美”式的写法已为如今的先锋诗人抛弃,对于低诗歌,“化丑为美”的艺术感性冲击力是远远不够了。丑就是丑,没必要遮掩它。干脆直呈抵事物的本相,直截了当地揭恶审丑!直至洞穿一些所谓美的事物——隐藏在假大空与伪光正之后的真像——

这是个装逼的时代  
每个人都在装逼  
虽然装逼是一个  
多么让人厌恶的行为  
有人在装大师逼  
有人在装纯情逼  
有人在装善良逼  
有人在装无知逼            
(消除《装逼时代》)

为表示对时代的反叛,垃圾诗人徐乡愁宁愿“抱着优美的世界跳入粪坑”,也绝不向他喝斥为“狗日的世界”作半分妥协——

我的理想就是不给祖国繁衍后代
我的理想就是把自己的腿整瘸
一颠一拐地走过时代广场
我的理想就是天生一副对眼
看问题总向鼻梁的中央集中
我的理想就是能患上癫痫
你们把我送去救护
我却向你们口吐泡沫
       (徐乡愁:《我的垃圾人生》)

在垃圾诗中,一切的所谓“崇高”、“理想”与“美好”之类,就这样黯然崩塌!
在低诗人看来,“丑就是丑”、“恶就是恶”,没必要回避,没必要掩饰,正视它、直面它!丑恶就在各种时代生活中各种社会形态中,必须还原它们的本来面目。

这就是低诗歌写作意识中的“丑就是丑”!

同样,对于低诗歌特别是垃圾诗,“审丑”已成为一种基本的表达姿态,审丑写作已取得了根本的独立性,审丑意识已获得了君临一切的主体地位。这就是当代先锋诗歌审丑写作的战略大转移——从“隐匿丑恶”转向“揭批丑恶”,从“化丑为美”转向“丑就是丑”,决不掩盖!

        C. “自露丑恶”的垃圾写作

低诗歌对于诗性审视眼光的转移,更值得注意的,是写作主体审丑的自我对象化,即不屑对自我内心世界之丑恶遮遮掩掩,而将自身作为审丑揭恶的唯一对象!我们且看垃圾诗人丁目所作的《我的自画像》:

我的脑袋长的像莴瓜  
鼻孔朝天一对扇风耳朵  
比驴还长的脸上长满黑斑  
一对逗鸡眼粘着大块大块的眼屎  
青蛙嘴被向外支棱的门牙撑开  
口水顺着嘴角向外哗哗的流 ……

看着诗人以这种以令人恶心的丑陋作自我描绘,自我丑化,我们作何感想?别林斯基曾有一个说法:“伟大的诗人在谈到自己的时候,就是在谈我们,就是在谈全人类。”以这种观点看诗人的自我丑画,其自画像就有双重的意味:一是无情坦露自身之丑陋,对如此丑陋的厌恶自然会引发人们强化对丑陋的认识。二是这种丑陋其实普遍存在于人们的身心之中,只是一般人加以回避或没意识到罢了。诗人丁目的诗多是这种自丑自恶自坏以及自我的畜生化或自我的腐烂化,读之真使人感到罕见的强震动、强冲击!同样,不堪忍受污秽风气的腐臭流布,宁可自丑甚至自戕,也要反抗让他窒息的酱缸污浊!且看徐乡愁这样的诗句——

我的头颅开始腐烂  
头发和头屑不停地下掉  
我的五官开始腐烂  
眼屎鼻屎耳屎大量分泌  
我的心脏开始腐烂  
四化实现了人民做主了也无动于衷  
我的骨头开始腐烂  
腐烂深入骨头腐烂生了蛆  
我的鸡巴也开始腐烂  
我懒得去操这个装逼的世界
(《你们把我干掉算了》)

对这个虚伪世界的轻蔑,在自露丑陋的对视中表现是如此决绝。而憎恶虚假,痛恨虚假,正是低诗歌审丑写作的动力。为要坚持真实,宁愿成为“畜生”或腐烂到底也在所不惜!

这表明当前先锋诗人对人性之恶的认识已由外部世界转向自我,这种表现与传统崇善崇美的写作距离更加拉大了。“自露丑恶” 决然与传统诗写的“自显美好”之风背道而驰,是低诗歌写作非常触目的表现景观——它彻底摧毁了诗歌写作主体任何“做秀”的可能性。在“自露丑恶”的低诗歌面前,一切自夸自吹、自高自大、自吹自擂的诗歌文本,骤然变得虚假无力;随着低诗歌“自露丑恶”写作姿态的崛起,那些自爱自怜,自伤自叹,自美自赏的诗写,怎不苍白失色?

“自露丑恶”,之所以是低诗歌特别是垃圾写作最值得人们注意的一种取向,是“自露丑恶”的写法显然比鲁迅、徐志摩的自我解剖与巴金的自我忏悔对自身丑陋的揭发更加残酷无情;表现了当今先锋诗歌写作更加深入人性的丑恶,揭发更加深刻批判也更具力度!

“让内心的污浊一览无余”,低诗人老德这一句诗,用来形容自我揭露丑恶的垃圾写作,可说一语道破。如典裘沽酒与丁目等人的“奸尸”诗所表现的。且看典裘沽酒这首“汉奸”诗——

此刻在抗战60周年纪念日  
我无法想象  
要是我早生30年  
我是会去参加八路军  
还是去做汉奸呢
可依我的性情看  
我没有信仰  贪生怕死  
还有我近来在网上写诗的表现  
我可能会去当汉奸
另外,我的头发  自然中分  
天生就是一个汉奸的样子
(《如果我活在抗战时期,我可能会当汉奸》)

一经贴出,便骂声蜂起,或对之删帖。人们的义愤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文学作品中的“我”真与作者本人完全重合么?诗歌作品的“我”看去比小说中的“我”强烈得多也突出得多,但仍然不能将这个“我”与诗作者完全等同。应当怎么读这类作品呢?有人读出此诗“揭示隐秘的人性中不为人知的一面”,是相当精当的概括。特别是从低诗歌审丑写作的角度看,它无非是垃圾诗人在审视人性时选择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观察视角。我们看这类垃圾文本的时候。不妨把别林斯基的话稍变动——“真正的诗人在谈他自己的时候,也是在谈着我们,谈着全人类。” 该诗所指“没有信仰  贪生怕死”会当汉奸的人,只怕不是少数人吧?不是有一个资料说:中国在二战时的伪军人数达60万,超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正如白马非马所言,“其实就目前的时代,如果战火再起,当汉奸的自不在少数。”当今大陆的外逃贪官不是多如过江之鲫么?如此看来,这样的诗是颇值得玩味的。即使诗人自谓“近来在网上写诗的表现  我可能会去当汉奸”,了解典裘沽酒的人,只会对他这种不无幽默的反讽会心一笑。以自我之丑陋对普遍的人性丑陋实施暴露,挖掘一已内藏的毒恶让世人见识人性的真实。徐乡愁、皮旦、丁目、典裘沽酒等垃圾诗人这种淋漓尽致地暴露自我的丑陋,在当今的中国诗坛,的确是独一无二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关注自身的丑陋比关注外界的丑陋更为重要。如果每个人都意识到自身的丑陋,或都用外界的丑陋照射自身——有则改之,无则警惕。这个社会就自然会逐渐变得美好起来。西方民族有自我忏悔的宗教观念,中国古儒也有“吾日三省吾身”的训诫,佛教更是告诫:对于无始劫来自身所造的“恶业”,修行者理当深行忏悔!这些对人性之恶不断自我反省的历史传承,体现了人类优性文化清明的理性对人类自身的自检查自约束。可而今,除了鲁迅、徐志摩、巴金等极少数文化人的言论,自剖自惭的文化良知在现代知识分子身上几近绝迹!——不知自我解剖自我反省为何物!面对苦难麻木不仁,即使作恶造罪,也常常加以掩饰;至于分明是谬误,却情不自禁要文过饰非,明明是悲剧,却偏爱以喜剧作大团圆的收尾!种种丑陋的人格与文风流衍成了恶习,人们已是司空见惯,世人已麻痹到与种种可耻可恶的社会氛围混同合一。

  那么,应该如何重建自行清理丑陋罪恶的自我心理机制,有效清除病恶毒害的社会机制呢?这个重大问题摆在每一个有文化良知的知识人面前,成为最为紧迫的任务;而最终的答案,恐怕要数代人为之作不懈的奋斗。

       五、 注重“力感”与“强剌激”

在古典诗学趣味中,“美”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诗人们将外部世界的赏心悦目与自我人格崇高之美都抒写到了极至。到了而今的时代,所谓“现代文明”因本能欲望无限膨胀成了反讽:自然生态已被人类贪欲悉加毁坏,现代人性愈益变得嗜好卑恶,偏爱极端性剌激,“传统的诗之‘美’已为现代诗之‘力’所取代。” ③审丑写作的触角在人的下意识,欲望和本能中发现了人性卑恶与丑陋,使低诗人们变得亢奋不已,中国诗歌变得粗鲁起来,在话语方式上,便相应地出现“粗拙”的特征——宁粗不精、宁拙不巧、宁强不弱、宁刚不柔、宁放不抑、宁纵不缩、宁野不文、宁陋不雅、宁硬不软、宁丑不美。

审丑写作开心、剌激、过瘾、好玩!要说美感,这已经“不是美感”了。而是一种“力感”,或给人强剌激的“快感”与“痛感”!中国诗歌由“求美”转向“审丑”,冷淡“求善”而热衷于“揭恶”,由迷恋“美感” 转向于追求“力度”,自有其必然性。如果说,求真扬善与审美的诗歌总是与“美感”对应,那么,打假揭恶审丑的诗歌就需要表现“力度”——即“快感”与“痛感”!而在表现打假揭恶审丑上,“审美”式的先锋诗歌显然不如审丑写作来得粗犷有力! 审丑写作使“阳性诗歌之力”与“阴性诗歌之美”截然区别开来,注重“力感”的审丑写作试图重新阐释世界并作自我救赎。其粗鄙横蛮乃至不免下流的语言给人以强快感、强开心,也给人强震撼!

我们看到,低诗歌之“力”也是阴阳互根,正反同体的。一方面它讥刺、否弃、嘲笑腐败与死亡,更重要的方面却在讴歌生命本体的粗鲁、狂荡、以本能的劲头狂逞强势话语推进的活力。审丑写作放肆展示人体下部的卑贱性同时也放纵了发自人之下体的生命力。在转变诗歌写作的美学趣味时,审丑写作挟带着一股话语强势,它厚重粗野而又生气勃勃。典裘沽酒在写出力作《张志新,我后悔没有把我的处男身献给你》之时,自我表白说这是“来他个狠的!”这句话,强烈表达了低诗歌追求“力”的打击性与冲击性;同样,垃圾诗人皮旦在谈到他的创作体会时,也曾表示他的心“对这块土地应该再硬一些再冷一些再狠一些”,这难道不是在向人们传达诗人在诗歌写作中注重“力感”的投入?当徐乡愁写作他的《屎》系列,当蓝蝴蝶紫丁香写作他的《中国酷刑系列》、《中国古代残忍菜谱系列》,当以“恶人”自谓的丁目以他的诗歌无所顾忌地表现人性之卑恶与丑陋,当凡斯以大型组诗痛快淋漓地书写他与“猪”同生死共命运的喜怒哀乐,这些诗人所表达的,无一不是阳性诗畅快纵欲的“冲击力”!当李磊肆无忌惮以“恶骂”冲洗网络诗场病象时,那绝对是趁了阳性诗写之“力”的风势;年青一代垃圾诗人黄土、小王子等视功成名就的诗霸如粪土,敢于以他们的写作势头对之拍板叫阵,他们所依仗的,当然是生猛的青春之力与强劲的作品内涵。 那些表现了突出创造性的低诗歌写手,如杨春光、徐乡愁、典裘沽酒、皮旦、丁目、凡斯、李磊、管上、黄土、蓝蝴蝶紫丁香……等等,在他们的审丑话语中,似乎含有强烈的解构因子,携带着强大的破坏力与冲击力,他们纵欲式的诗写与言说,在自娱与娱他中强有力地挤兑着流行已久的阴性化纤靡诗风,横扫着中国诗坛矫揉造作的娘们习气。这种新崛起的阳性话语,甚至通过新一代女诗人的诗歌作品也强烈地表现了出来。

低诗歌审丑写作粗拙的情气之“力”,来自诗人脚踏实地亲近大地沐浴原野之风的自得,所谓“不是犀牛不是老虎为什么偏偏巡游在旷野”(管党生);来自众多写作个体生命发自下体部位的原始性力;来自平民诗人吮吸底层社会蓄积已久的现世苦难所汇聚而成的公众情绪!

低诗歌审丑写作的勃勃强力,势将通向话语的大破坏与言说的大自由。

           六、 “审丑写作”的负效应

在当前的先锋诗歌中,表现极端的审丑写作以其新奇强烈的刺激性,使太多的参与者乐此不疲,放情纵意于一种话语宣泄的狂欢之中,似乎没意识到审丑写作在实质上具有正反同体性。审丑是一柄双刃剑,其正向与负向,都具有相当的杀伤力。一方面,自由的诗歌写作无禁区可言,更何况揭伪识恶的审丑写作“话丑理正”,表明了优秀的低诗歌文本注重社会意义内涵,充当人类良知与时代证词的人文品质。然而,审丑写作的负面作用也是不可低估的。

从写作主体看,审丑眼光大大解放了现代人的自由写作心态。一方面,它使知识精英的艺术视野更加宽阔更加深刻,能更为自觉地以无所畏惧的胆识投入打假揭恶的话语活动之中。另一方面,审丑思想也产生了“无知者无畏”的写作心态,因其无知(尤其是“无知”又“自以为是”)而放肆进行为丑恶而丑恶,为丑陋而丑陋的肮脏书写。显然,这种毫无社会意义与人性批判价值的诗写,是诗人们应该警惕应当拒绝的。从当前低诗歌特别是垃圾写作的情形看,审丑写作主体的负效应有泛化的趋势,特别在一些很有艺术潜能颇具冲击势头的诗人身上,这种审丑写作的负面性是令人忧虑的。如一些垃圾诗人以年轻气盛的生猛,虽然写了不少颇具冲击性的作品,但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没有底线的“低”与不看对象的“操”是低诗歌审丑写作应当拒斥的(如《我操我妈》之类)。这类垃圾写作对人性恶的展示过于简单过于直露,不过是分行排列的黄色录相说明文字;其“所指” 因违反人伦价值毫不可取,因其不具有人性揭恶的深刻性,不仅缺乏批判层面的价值,更无丝毫的社会意义,其遭致普遍的拒斥是必然的。这种写作失误可作为一种自我教育认真记取。又如垃圾诗人丁目,迄今为止,丁目对人性的所有正面价值进行肆无忌惮的毁坏并以恶狠狠的丑陋加以消解,给予当今诗坛的冲击是巨大的;其对于感知世界与人性的心理堕性的强烈冲击,应当说是必要的。然而,诗人丁目如此猛烈地发泄内心中的阴暗毒恶,究竟原因何在?该如何判定丁目写作的意义?本文暂时还无从定论。我觉得,丁目诗的诗性消解在打假揭恶的深入与广泛背后,其负向性的意识伤害与话语污染更不容忽视。同时,我们感到丁目诗歌似乎严重缺乏一种诗性锤炼,其表现便是语言的拉杂与过分肮脏,这势必消蚀这位垃圾诗人特出的艺术感受,影响其艺术贡献。

从文本表现看,必须提醒审丑诗人注意诗歌作品语言的“净化”。将太过肮脏的语言形成文本,即便有可取的批判性内容也会败坏读者眼光,只能是话语糟践式的自杀!伪崇高式的审美诗作形成了无数的诗歌泡沫,同样地,低诗歌的审丑写作也会给诗歌泡沫提供寄身场所。泡沫诗写的结果,只能成为优秀诗人与优秀诗歌的临时陪衬,只能成为诗歌史上尘埃迷漫的依稀背景,这就是诗歌泡沫的命运,东西南北古来今,永远不可改变。

从读者接受看,审丑写作对于初涉诗歌写作的人,其误导性是存在的。在语言使用上,应该说审丑写作对写作者的要求比审美写作更高。试举外国绘画大师毕加索为例,毕加索在转向“蓝色时期”审丑画风之前,曾有过审美的“粉红色时期”,他那扎实的“写实”功底,为后来的“大变形”作出了坚实的准备。华人绘画大师赵无极以任意挥洒随意涂抹之作称雄世界画坛,他要求学生却先从画素描打好写实的底子做起。审丑,需要思想认识的深刻和艺术表现的到位,离开这两条的审丑写作,是很难成功的。当今审丑写作最为成功的诗人如徐乡愁、典裘沽酒、管上、皮旦、凡斯、徐慢、蓝蝴蝶紫丁香等等,差不多都具有坚实的思想认识与艺术积累,而另一些审丑写作突出的诗人,要么因其年轻(本文绝无轻视年青人之意),要么因思想认识不透或艺术训练不足,所以审丑写作的成绩忽高忽低,极不稳定。

审丑诗人应该意识到,将太过肮脏的语言投向大众,必将产生另一种负作用,使一些阅读者片面地将社会与人心看得一片黑暗,忘记了光明与希望仍是社会和人心中的主导信念。如果审丑写作毫不顾忌地放任那些粗鄙下流肮脏的语言所指对于社会意义与人生感受的伤害,这样的写作就是不负责任的;这样的作品必然是毫无价值一无可取;这样的诗人可能是连如何尊重自己也不懂的诗人,那么,他遭到众口一词的谴责和唾弃便是必然的!

必须提醒真正的诗人们,审丑写作向诗人们提出的,是比审美诗写更高得多的要求,没有对于丑恶的切骨感受与锥性透视,没有转化丑恶的大悲悯心与大魄力大手腕,审丑写作就会变成“丑陋写作”而自坏名节!任何时候,琐屑无聊的写作都是诗人的宿敌!我们可以赞成各种有意义乃至有趣味的“灌水式”诗歌探索,像蓝蝴蝶紫丁香所作的那样;但绝对轻视审丑写作变得琐屑无聊!遗憾的是:对相当多的“无知者”来说,审丑写作的确存在着变为无聊诗写的潜势。我要说,不少低诗歌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浅薄小气地玩弄丑陋,纯粹以丑自娱自乐的诗写态度是毫不足取的,甚至比那些为审美而作的低吟浅唱与自我欣赏态度更不足取!

总而言之,审丑并非“以丑而自以为是”,并非“以丑为要”而否定其他。这即是说,审丑不应该“偏执于丑”,而一味放任情绪嗜丑泄恶!纯粹为图一时之痛快渲泄私已之丑恶是毫无价值的。试问,我们为什么要审丑呢?难道我们真的希望整个社会包括自己在内糜烂下去?低诗歌审丑写作的目的,是要我们屹立在世风日下丑陋横行的语境中,对丑恶进行“对治”与“化解”,而不是真的与丑恶同流合污,而在当今,真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这也是低诗歌审丑写作难于审美写作的原因。

            七、 审丑写作:价值和意义

审丑,是人类感性应有的能力,也可说是人类认识较为高级的形态,是人类的理性层次更为深刻的表现。审丑观念及其思维方式对于中国先锋诗歌的深入向前发展,其意义自不待言。而今,即便有人对垃圾诗不想承认,也不可否认社会之丑、假、恶与人心丑陋的客观存在,更无法否定审丑写作在网络诗坛强劲崛起对诗学观念的冲击。我们不妨从以下方面看低诗歌审丑写作的价值和意义。

     1. 认识层面

无论是社会还是人心,假大空以及伪恶丑等等都是不容回避的现实存在。而要有效地扼制伪劣丑恶,人们非提高自身的审丑能力不可。低诗歌把人们对真善美的表现重心转移到揭露人性的假恶丑上,自然有助于对人性的全面了解。对于丑恶社会病象的揭发,对于丑陋人性的审视,在当前的中国诗坛,只有审丑写作最是有力。低诗歌审丑写作认脉指穴针灸社会病象,揭示人心丑恶,从内在的人性到外在的社会病态、政治权力关系及其意识形态与文化形态的假丑恶病象,而今在低诗歌写作中得到真实的表现——

插进裤裆的是你手淫的手
探入少妇群底的是你猥亵的手
在少女乳房上如鱼游动的是你强奸的手
必需用水清洗的是你血腥的手
打陌生人耳光的是你野蛮的手
始终插在裤袋里的是你无理的手
纠缠在一起的是你痛苦或挣扎的手
猛然拍响桌面的是你愤怒的手
不敢示人的是你丑陋或邪恶的手
抠着屁眼的是你肮脏的手
抓向食物的是你饥饿的手
举起又垂下的是你失落的手
伸入他人裤袋的是你盗窃的手
收刮民脂民膏的是你贪婪的手
无法握紧的是你疲惫的手……
——丁目:《是手》

低诗歌将审丑普遍化,有助于人们从整体了解现代社会与人心。我们看到,某些低诗歌写作(如徐乡愁、丁目、蓝蝴蝶紫丁香等人)将审丑极端化,凶狠恶毒得甚至不留余地。这对于转变人们那些天真单纯的思想观念,引导人们对社会真相和人性真实的认识,防止其上当受骗,无疑有着独特的认识价值和意义。低诗歌的审丑写作,有助于人们通过诗性话语鉴别善恶,提高甄别善恶美丑的能力。审丑,是现代人必备的认识功能,是现代诗歌必具的审视功能,是现代思想必具的审理功能,是现代精神必有的审察功能,审丑,已成为现代诗人必须具备的学养品质。

      2. 教化层面

对于人心之向善或离苦得乐,或趋吉避凶的教化,是诗歌的独特功能之一,传统诗歌形象告诉人们的是“应该那样”,而审丑写作书写的则告诉人们:“不应该如此”。

而今,扬善抑恶、以善斥恶、以善治恶、以善揭恶等等诗写方式已经失效,或正在退场;而以恶释恶、露恶扬丑、暴露丑陋或揭露卑恶的诗写方式正在兴起。这体现了现代人经验的复杂与思考的深入,也表现了现代艺术的深化与拓展。文学艺术总是敏感地反应现实生活的新变化,以自身的感性特征对应新的时代需求,并以先锋诗人共同的思想艺术追求显现出来,这就产生了“对治”世相与人心之丑假恶的低诗歌审丑写作;这也是诗歌“对治”社会丑恶与“调化”人心丑陋的新方式。审丑写作在回应时代需求时,将丑恶的暴露引向自身,这种观察视角与书写角度的转向,意义非常重大。这对于善于遗忘善于伪饰,善于推诿,习惯于置身事外或嫁祸于人,凡事“见胜兆纷纷聚集,见败兆纷纷逃亡”的种族恶习,是以身作则式的狠狠鞭挞!即此可见,低诗人自己开涮拿自身开刀拿自家开膛剖腹的写作,对于转变我们这个民族常常文过饰非的劣根性与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思维习惯与话语方式,具有重大的革命意义。

或许,多数人们还没意识到这种“矫治”与“调化”方式的转移,尚无心理准备。但文学艺术的发展必然要改变传统的审美单纯,也必须以复杂而深刻的审丑方式取代人们的“审美疲惫”。在打假揭伪,识恶防毒,“对治”日益堕落的人心中,我们期待优秀的审丑写作重新发挥新形势和新语境中的“教化”功能。

     3. 感性学层面

所谓“审美”与“审丑”,从所属学科的本质上看,都是“文艺感性学”的具体表现。低诗歌既是审丑,不能完全用道德评价的眼光,更多的时候,应当从艺术感性表现的角度去认识。低诗歌的审丑表现彻底抛开了传统艺术感性追求的“美感”,而着重表达一种打假、审丑和揭恶的“现代快感”!这种区别于“美感”愉悦的艺术情趣,更适应现代人心态的复杂化,更能体现当今艺术的复合性要求与智性化表现。这就转移或者说深化了人类的艺术感性,使现代人把握世界的诗性方式变得立体化了。

表面看起来,低诗歌的审丑方式撕破了“美”,然而审丑写作却又能够让人“从丑中发现美,从粪土中发现黄金”!让人想不到审丑写作也可以那么多的诗性表现,竟然如此千变万化、丰富多彩。总之,低诗歌审丑的艺术化,极大地拓展了现代诗歌的艺术版图,提升与丰富了现代诗歌的艺术感性学。

     4. 话语变革层面

语言也是我们的世界,它与我们生存其间的社会现实血肉相连。诗人是不能颠覆社会秩序的,但是诗歌却可以颠覆话语秩序。低诗歌的审丑写作与网络话语革命有直接的联系。话语与思维关系最切,审丑话语进入思维领域,势必强烈冲击人们奴化了的思想观念的被动式、受动式等思维状态,低诗歌的审丑写作故意使用底层市民的不正经语言或下流语言来谈论严肃正派与崇高的事物,对于主流意识的常规话语、习惯话语、服从式话语等等,是巨大的破坏与消解。

审丑写作粗鄙的话语方式使大批雅士倩女掩鼻呕心,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正是这种审丑写作的话语破坏话语突击,表达了真实的平民/贱民意识,表现出中国网络低诗潮恣纵放浪的冲腾性,势将冲击那些小情调写作乃至清流派写作。这种代表当今中国平民阶层的情绪和意向的审丑话语,必将影响当今诗人观察世界的视力,改变当代诗歌描述世界的思维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低诗歌审丑写作是通向思想大解放与精神大自由的扛杆。
低诗歌的审丑话语,必将不可遏止地带动网络话语变革的浪潮。

   5. 历史文化层面

让我们先看李三笑的《死亡艺术———赏清代名妓凌迟处死旧照》一诗:

清代名妓被凌迟处死,
好奇的围观者驴目圆睁,
迫不及待垂涎三尺。  
先割乳房,后慢慢割肉。
一刀一刀,慢条斯理,
猪尾巴们刀法精湛, 超越了死刑的界限,
上升到了艺术的高度……
瞧那肋骨血粼粼外露……
内脏透视一览无余。
听那嚎叫声凄烈惨绝人寰……

    此刻我想起了  
被五马分尸的商鞅;
被断椎处死的颠颉;
被剁成肉酱的子路伯邑;
被刖刑挖掉膝骨的孙膑;
被烙锯锯断头的陈声;

被宫刑阉割的司马迁;
被灌铅摧残至死的荣爱;
被竹槎梳洗肉尽骨露的桓彦范;
请君入瓮烹煮而死的来俊臣;
俱五刑称人彘的如意夫人;
被弓弦缢杀的岳飞父子;
以及被缢杀的明末的桂王;
被凌迟处死的名将袁崇焕;
被腰斩的方孝孺……
及被刨腹挖心断喉 然后枪决的张志新……

诗人透视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人性之恶,让人震惊!这样的审丑多么有力!此诗对于这个民族历史文化的酱缸审理,应当引起现代人的悲悯与沉痛。我们再看垃圾诗人丁目一反希望在未来的甜俗意识,对“祖国的花朵”所作的绝情审视——

不要怜爱那些正咿呀学语的婴儿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成长为一颗毒瘤  
等着瞧吧!若干年后的世界  
杀人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吸毒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偷窃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乱伦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腐败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卖国者一定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无伦把多美好的事物灌输进他们的头脑  

无伦如何苦口婆心的对他们谆谆教诲  
但等着瞧吧!
他们间总会有人身心腐烂成为坏人  
在这世上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在这世上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在这世上干些六亲不认的勾当  
在这世上干些猪狗不如的勾当  
在这世上干些无耻至极的勾当  
在这世上干些贪赃枉法的勾当
     不是危言耸听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纳粹的焚尸炉再次插上大地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造出比原子弹更可怕的武器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用它把这世界炸成一片废墟  
这些现在我们辛勤培育的祖国未来的花朵
有朝一日 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我们的掘墓人
                ——丁目:《掘墓人》

这样的审丑眼光坚决地落在现实并伸向未来,一举打消了人们浅薄的现世乐观主义与未来理想主义。这比鲁迅当年呼唤的“救救孩子”更加使人震撼,更加发人猛醒,更加令人深思……

从历史运动中发现“恶”的轨迹,低诗歌审丑写作对于历史文化的清理与重建,的确让人首肯。

        6. 诗学建构层面

在当今的网络诗场,低诗歌审丑写作无疑是最痛快的诗性写作,的确给疲软的中国诗歌注入了一股催情式的活力。在本文看来,低诗歌审丑写作有以下诗学意义:一、是注重诗性话语表现的“有力”,表现为话语方式的“刺激性”与“打击力”等等。这在传统诗歌写作注重典雅精致的美感,追求审美扬善的“感染”与“感动”之外拓展出诗性艺术的又一维度——审丑揭恶的大快感与大痛感。二、是低诗人的话语放纵话语放浪与话语放肆,在追求话语自由方面进行了猛力的突击与突破,打开了中国诗歌贴近当今社会现实,拍合时代风气的新局面。三、是极大地解放了诗人观察世界与深入内心的艺术感性,让后起的诗人能够正视并把握社会与人性的全貌真相,在此基础上作出饱满的诗性创造。由于低诗歌审丑写作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