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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验的上升 (阅读3593次)



经验的上升

一行


  当代生活的地方性和多样性使得各种类型的诗歌都具有生长的空间:一方面,植根于农耕文明之上的乡土写作仍然有大批的作者;另一方面,技术时代的城市生活通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诗人们的努力也完全进入了诗歌之中。另外,诸如对小城镇和学院这样的生活场景的书写也有许多诗人投身其中。技术文明与农业文明的冲突在伦理、政治和精神性维度上造成的紧张,是当代诗歌的一个重要母题。我们可以看到近年来的诗歌写作对这一母题的贡献:当代中国诗歌对乡愁的空洞抒发的拒斥,乃是为了更加内在、细致和具体地理解这种乡愁和无家可归感。以往直接的对农业文明消逝的哀叹,现在已被更为切实的对农民、民工和城里人生存状态的书写取代,在这种不动声色的书写中,我们可以体会到那种具体的关怀(而不是空洞的所谓终极关怀),具体的对制度微观运作中的不公正、技术细节对人性的改变、局部空间场景对人的约束性力量的揭示。这意味着诗歌正在深入我们时代的伦理和政治关系的细节,并在其中重新组织自己的血脉、神经和头脑。
  然而,当代诗歌的另一面在于,诗歌开始被这种细节的具体性和丰富性所淹没。细节像散落的碎片一样在诗歌的草丛中闪光,却不再有将它们汇成一个整体的气息的绵长和单朴。诗人们开始玩味细节,不是将细节作为某种朝更为广远的风景敞开的窗口,而是将细节变成了所要抵达的风景本身。细节的丰富性由于缺乏一种对经验层次的更为自觉的梳理和反省,变成了泥沙俱下的混乱或炫技性的修辞趣味的策源地,而不再能使精神变得正大、温暖、清晰而有力。在细节中迷失方向,诗歌由此成为狂乱的感受堆积或者乏味的修辞表演,是我们在众多诗作中同样能看清的事实。
  这一切都意味着我们对经验的理解仍然不够。我们以往过份关心的是经验作为细节对诗歌写作的充实性,却忽略了经验本身的品质和层次,忽略了提升自身经验的品级对精神性写作的重要性。在度过磨炼技艺的学徒期后,最终是诗歌中包含的经验的活力、纯度和深度决定了诗歌品质的高下。因此,诗人之间的较量,最终是他们每个人生活状态的较量,那些生活得丰满、健动而有力的诗人肯定比生活得贫乏、消极而虚弱的诗人有更大的可能性写出重要的诗,因为后者只能用技术、修辞和语感来弥补他的经验品质的不足,亦即生活的苍白。与自然的美与崇高、风俗的悠远深邃相比,技术时代的日常生活本身显得贫乏而虚浮,因此仅仅书写这种生活是不够的,尽管这种贫乏本身的原因是一个需要深入考量和书写的诗歌主题。在这个意义上,学院式写作虽然对于诗歌技艺的普及和煅炼有重大意义,但它本质上是无力的,因为这种写作所处理的经验本身就缺乏真正穿透灵魂的力量(用中国古典诗学的话来说就是“隔”),在其中我们看不到元素性和历史性,看不到精神的纯正和广大。乡土写作虽然具有元素性,但细节处理上的低劣技艺又使得它们无法真正深入到乡村风俗和自然景物中,而不过是用乡土词汇的堆砌营造了一个风俗或自然的空洞假象,并且试图以之来冒充古老和质朴。
  经验不断纯化和深化自身,并抵达无名和广远,这一过程被我称为“经验的上升”。荷尔德林说过:“感悟有不同的程度。从乐趣开始,这当然是最低层的,上至一位将军的感悟,他在战场的厮杀中保持谨慎,强有力地获得守护神,感悟有无尽的阶梯。在这阶梯上升降,是诗人的天职和幸福。” 对我而言,荷尔德林所说的感悟的上升就是指经验的上升过程。这一过程主要并不是一个题材转换过程,也不是一个技艺增长过程,虽然它必然伴随着题材的拓展和技艺的成熟。经验上升过程的本质在于诗人灵魂的自我看护和教养。它要求每一位诗人去理解和反省自身经验方式的性质和经验来源的层次,并对每一层次的经验进行反复、深入的书写练习,从而不断丰富自己经验世界时的途径,提升自身经验的纯度、灵敏度和深度,并在保持这种纯度的同时获得处理更为复杂的经验的能力。在掌握相应的技艺的同时,他能够从这些经过试炼的经验中形成沉稳辽阔的人格,保养自身浩大奔涌的气息,他的精神也随之变得纤细、深锐和修远。
  在此我想梳理一下经验上升的几个层次。确切地说,这种层次的划分并不是依据题材区域进行的划分,尽管各层次之间的转换表面上是题材由小到大的变化过程。它们真正涉及的是灵魂依据什么尺度来界定自身的问题,或者说这些层次分别指向灵魂内在视域和空间的某种状态。而在每一层次的内部,也有着一个不断纯化和丰富自身的上升过程:
  A 瞬间的感受性经验:对感觉或感受细节的书写。在这里,准确是上升的第一步,而准确乃是呈现出物作为形象涌现时的新鲜和活性(这是绝大多数譬喻的目的)。随后,是暗示出物自身幽暗而隐秘的部分,是对遮蔽和无名之物的保持或看护。但这并不一定就是最高的。氛围的构成,无论是西方诗学中的异象或幻象所关联的至高启示性,还是中国古典诗歌“风”与“兴”的气象所强调的交感整体性,在某种程度上都高于对物之可见与不可见部分的言说。
  B 对事件(从当下日常生活中呈现的伦理-政治关系)的经验。事件并不是诸瞬间之叠加,因为事件的本质在于流动,在于其中诸构成要素之间关系的变迁。除了对场景中的人、物形象的描写(这属于瞬间经验的层次)之外,诗人对事件所展示的人与他人和世界之间关系的分析能力,以及对事件进程进行重述的叙事和结构能力显得更为重要。在这种分析和叙事的展开中,可以体现出诗人对每一场景中包含的伦理和政治关系的理解的深度。而当事件涉及到伦理关系时,情感会直接或不动声色地潜入叙事和分析之中,并成为主导诗歌结构和音调的要素之一。对瞬间和事件这两个层次经验的书写练习是诗人每日的必修课。
  C 地方性的自然、风俗和历史的经验:诗歌的地方志。这是一种内在视域和精神构成的地方性,而非仅仅外在题材或形象(如博尔赫斯所说的《古兰经》没有提及的骆驼)的地方性。上升到这一层次的诗人所写的或许仍然是瞬间感受和事件场景,但他处理这些经验时却带着某种经由对地方性的研究、理解和投身而来的更为广大的视域,因而他的任何写作都内在地环绕一个地方的自然、风俗和历史而成形。将他的诗作聚集起来,就构成一本诗歌的地方志。当代中国的优秀诗人们有一些已经在进行这种性质的写作,所欠缺的或许只是让时间来使这种地方性变得更为内在。
  D 民族共同体的历史性命运之经验。从题材上看,这一层次包括对本民族命运性人物的书写和重新理解(如对孔子形象的重写)、对历史重大转折关头的见证和深入(如《傍晚穿过广场》)、以及对本民族未来前途或契机的预感性的经验。从体裁上看,这一层次召唤长诗、史诗或诗剧写作。然而,由于这一经验层次要求诗人深入到本民族共同体之天命(即使是无命运的天命)中,并完全和本质性地(而不能是仿写性地)被本民族的语言所掌握,因而它对诗人的天份、修养、经历、勇气和耐心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尤其重要的是,它要求一种品质纯正、热烈、肫挚而广大的深情。杰出诗人也只能偶尔达到与这一要求相称的高度,而且这还往往只是机运使然。谁能像荷尔德林沉浸于其祖国命运中那样真正和持久地沉浸在我们民族的历史性天命之中?
  无人能越过前面的准备性层次而直接达于对民族共同体的文化命运的揭示。新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试图直接处理民族的文化历史,但由于普遍缺乏真实细节的支撑,从而完全陷于圣词的堆积和自我增殖之中。事实证明,没有对瞬间经验的准确书写的练习、没有对日常生活场景的分析和叙述的支撑、没有对地方性风俗和历史的深入研究和把握,那种一上来就企图达于元素、文化或历史的诗学不过是浮惑不根、挥霍才华的空中楼阁,说穿了它们都是对古代经书或外国大师的仿写、照搬甚至抄袭。而诗歌是最为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意味着人始终处于一种学习的位置上,不仅向经典和词语学习,而且向自然学习,向日常生活学习,向风俗学习,从而开启我们身上的历史性命运和元素性力量。或许未来会有真正的史诗和诗剧的出现,但那绝不是仅仅靠读一些古代经书、具有天才的原始力量或想象力就能够做到的。
  另一方面,地方性和民族共同体的经验层次也是必要的,诗歌正是从中获得其作为精神性事物的高度和广度。虽然对瞬间和事件的书写自有其独立的价值,但如果没有对更为广远之物的朝向和倾注,诗歌注定是小气和单调乏味的。诗人或许会因对自身才力的自觉而将自己限定于某些较小的题材之中,但这丝毫不意味着对这些题材的专注不可以包含更广大的视域:这与那种矫情的升华和拔高无关,而只是在写作中保持一种灵魂的朝向。这种朝向在写作中一开始只是隐秘和不可见的,却始终温暖和滋养着写作,直到有一天写作具备了相称的能力使之显形。


(本文载于《新文学》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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