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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汉戴迈河 (阅读4585次)



            流浪汉戴迈河


戴迈河,Michael Day,对我来说这已不只是某个“老外”朋友的名字,而且是一个情结,一个有关中国和中国当代诗歌的情结。
我和迈河相识于10年前的夏天。先是收到他一封寄自外文局的信,抬头称某某先生,然后自我介绍某某,是某某的朋友(也就是说是我朋友的朋友),拟于某日造访,希见信回音云云。这种循规蹈矩的结识方式完全符合文明人的礼节,但其“托马斯全旋”式的笔迹却宛如一股在墙角骤然扬起漫天尘土的微型风暴,透露出笔者不拘形迹的、野性的内心。迈河给笔迹学留下的“字据”是如此鲜明,以致不久我三岁的小女儿也深谙此道:其时她尚未识字,但总能从一大堆信件中准确地挑出迈河的,然后举过头项高呼:“大忙河叔叔又来信啦”,且无论日后汉语有了怎样长足的进步,都未能丝毫改变迈河的这种书写风格。很快我们发现他不唯汉语如此,英语也是如此;可见他又是一个极度坚执自性的人。这样的人若生在中国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所幸迈河不是中国人,只不过爱吃中国饭而已。这里的“中国饭”是本义,和其引申义“饭碗”无关。若说“饭碗”,当时他是外文局特邀的编辑,算是一个“专家”吧,月薪800外汇券,足够甚为风光地大吃中国饭;如果他愿意,也可以一直这么稳稳地吃下去。但那样一来他就不再是戴迈河。
戴迈河专家一点儿都不象个专家。尽管我事先对他可能的形象所作的揣摩大致不差,可真见着了还是吃了一小惊。我从没见过象他这样夏天留长发、蓄大胡子,却又不肯费心稍加侍候的人,其结果是它们胡乱地纠结在一起,使那颗硕大的头看起来根本就不象是一颗头,而更象是一大蓬疯长的茅草,随时准备为路过的倦鸟提供免费食宿。他上身的白T恤早已和下身的过膝灰短裤混然一色,且同样污迹斑斑;更奇的是他光脚丫趿一双松紧口“北京鞋”,从后跟沦陷的程度看,大概自上脚起就从未拔起过。在约定的日子里我打开屋门见到的戴迈河就是这么一副躐里躐塌的模样:整个儿一个“洋济公”。
把迈河比作济公多少有点不伦不类;但我仍有理由对此表示满意。迈河恰好属于这样一种人:他们因过于“打眼”而往往使人一见之下,便不由得生出要令其成为“典型”的冲动。问题是我无法按照流行的西方现代青年形象为他归类。他既不“嬉皮”也不“雅皮”。如果一定要从西方传统中为他找什么原型根据的话,我首先会想到的只能是西班牙文学中著名的流浪汉“小癞子”(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但“小癞子”其号不雅,他又生得那么生猛高大,无需掂量便觉得不合适。再就是杰克.凯鲁亚克《在路上》中的几个流浪汉;不过那帮人活得太“火”,和他们比起来,迈河简直算得上一个清教徒,也不合适。那么堂.吉诃德又如何?可惜又缺了个桑丘;没有桑丘的吉诃德还是吉诃德吗?于是只好将他纳入中国语境,委曲他当“洋济公”了。用佛家语说这叫“随缘”。
说迈河象个济公不唯取其形似,行状精神上也自有一脉相通。他来中国与其说是为了研究当代先锋诗歌,不如说是为了寻求一种生活和情感方式,或者说二者在他那里经常被混为一谈。有相当一段时间,他干脆深入到“现代诗的延安”四川,和一帮“第三代”诗人实行“三同”;这在新一代汉学家中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也是他在中国前后凡五年的流浪或“准流浪”生涯中的华彩乐段。所谓“现代诗的延安”是某些四川诗人私下自诩的说法,意即圣地或在野之地;不过我想迈河没管那些。他去,只是因为他想去。在那里他竟日和“莽汉”、“非非”、“整体”们厮混在一起,游宴滋事摆龙门阵,大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概,而弃“汉学家”通常保有的庄严法相或超然姿态如敝屣。他的急公好义、嫉恶如仇我也多有所见和耳闻。他后崐来之所以既不见容于有关当局,又被某些只盯着他“汉学家”身份的人误解,以至暗中作“精神毁容”,差不多正是为了这方面的原因。这里不说也罢。
既然迈河是这样一种人,所以后来我听说他也一直在写诗时一点都没感到意外。反过来,他的诗也表明,我认为他之关注中国当代先锋诗乃是基于其自性,而不是工作性质的看法没有错。这是他近期写下的一首题为《妈妈告诉我》的诗:

    蹒跚学步时
    我曾在油腻腻的铁路上转悠
    我什么也没发现
    无非丢过一只鞋
    喂过一条身边的狗

    过后这事儿
    被人们称赞了个够
    是别的人
    而不是我
    谁仍在沿着那条铁路踯躅
    但如今我找到了
    我想要的
    在枕木间
    在路轨两侧

    我就是那流浪汉
    总在探寻沙漠中
    下一个渺无人迹的绿洲
    当我的马喝足了水
    它就带着我
    向那天地间的一线
    起步

    而记忆呈现
    如一条挽绳
    一条无尽延伸的挽绳
    把我和我选择的旅途
    松松地系住

有点浪漫,有点感伤,但足够老到,最重要的是非常感人。我怕我的译笔太拙,不足以传达出诗中特有的某种节奏。那是一个习惯了流浪的人才会有的徐疾相间的内心节奏。
据我所知,迈河生于一个艺术家庭。父亲是个画家,母亲是个音乐工作者。这么说他的流浪天性或许首先得之于遗传;然而我从未问过他父母对他“选择的旅途”怎么看,他也从不曾提起:按照西方人的观点,这毕竟是孩子自己的事。由上面那首诗的标题分析,至少他母亲对他的选择是不无欣赏的,但是不是真的欣赏我不能肯定。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就是那些曾经把他“称赞了个够”的人们现在已不再称赞他。因为按照全世界都通行的世俗“成功”标准,迈河远远算不上一个成功者;而只要有机会,他也会不遗余力地攻击这种标准:“无非是汽车、房子、一份收入足够高的工作、一个拿得出手的老婆,总之一切都要十分体面。哼哼,体面,什么玩艺儿!”
不能据此就认为迈河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就象不能因为他热爱中国就认为他是一个意识形态左派份子一样;那么是否他对中产阶级生活方式抱有某种特别的成见呢?也未必。要说“成见”的话,大概只能说是对一切矫饰的、过份制度化因而明里暗里具有强迫性的东西的成见;而这种“成见”几乎是所有艺术家-流浪汉的真理。前些年迈河磨磨蹭蹭拿到硕士学位后,本可轻易谋得本校东亚系系主任助理一职。这可是一份许多人暗中称羡的差事!然而经过一番不无痛苦的权衡后他还是放弃了。“我很难忍受那种循规蹈矩的生活”,他在来信中皱紧了眉头:“再说这里被称为‘大学政治’的一套也令人深恶痛绝。不是不懂,是讨厌!我宁可接着读博士。可是,我真的需要‘博士’这类虚名吗?”
事实上令迈河感到“讨厌”的远不止是“大学政治”;他甚至一再说到他和整个西方社会的“格格不入”。对此我无从表示什么。面对同一双鞋,一只脚不能向另一只说“不”。我倒是由此想到,这种“格格不入”是否同时也构成了他之于中国的热情渊薮?
看来答案是否定的。证据是他曾经的两个恋人都是中国人。这听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未必没有说服力。因为爱情是一个独立王国,自有其尺度和标准。
说到迈河的爱情,不能不说到一件有关的趣事。89年冬某日突然接到他发自西安的电报,称拟于次日乘xxx次车抵京,请接站云云。次日我按时去了,车也准点到了;然直到接站口重又变得空空荡荡,也未见到他的踪影。不免就纳闷:象他那样“打眼”的人,本是极易辨认的,难道真地遁了不成?随旅客出站的“老外”倒是不少,但除了一个曾引起我注意外,其余皆不搭界;而这个引起我注意的“老外”除了身材相仿佛,又哪儿都不象:既非长发,下巴也光溜溜,更明显的是架一副挂链金丝镜,着一身呢质长大衣,提一只豪华号码箱,脚下锃亮的皮鞋虎虎生风,气宇轩昂,目光超然(我还真和他对了一下眼),一望可知或巨商,或教授,或外交官,却和“洋济公”有什么相干?
再候片刻,甬道里远远来了新一轮人潮,只好怏怏打道回府。在距出租车入口处不远又见到那位“老外”伫立的背影,这时才发现他极不协调地肩着一只绿色军用挎包。想到迈河不离身的也是这种挎包,只是脏得发黑,不免一乐,心道有此同好者,巨商和外交官或许“大大的不是”了。
回到家中未及喘息,就听有人打门;开门一看,却正是那位“老外”。愣怔之下只说了一句“我刚刚见到过您……”,就被一阵突然从心底涌上来的哈哈大笑打断了。笑声中迈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他一边陪着一起笑,一边嗫嚅着:“这都是……这都是……”
这都是爱情的魔术!我忘了他此番乃是来自恋人身边。爱情不仅能使一个人焕然一新,还能使一个人变得盲目并顺便殃及他人。
正是迈河的感情方式(爱情是其中的核心部分)使我意识到他本质上是一个东方人(我不得不选用“东方人”这一语义含混不清的词)。在远离恋人的那些日子里,他似乎整天只干一件事,就是没完没了地写信:在候机、候车的间隙中,在小酒馆杯盘狼藉的桌子上,以至在偶而路过的一个邮筒旁。每天少则一两封,多则三五封,且决无“轮空”。有时明明在专心致志地讨论问题,却眼见得他的神情迷离恍惚起来,于是你知道,他要写信了。一次我开玩笑说:“迈河,你就住在信里得了”,但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玩笑,因为他恰恰是一个以感情为家的人。为了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深,他不惜放弃了朋友给他起的中文名字“迈河”,从恋人名中抽取一字,谐其音而单名“戎”,颇有点不惜武装保卫的意思。即便婚后变故离异,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也坚持用这个名字,可见其用情专一,已达于“痴”的程度了。
得知迈河和妻子分手的消息我很难过,其时距妻子随他归国刚刚一年。他们的婚姻历经坎坷,可谓百炼千锤,不料却仍然脆弱如此。我知道他们是被一个共同的敌人打败了,而这个敌人曾为他们所共同不屑。迈河迈河,迈不过世俗之河,却反为其所迈,这也是他流浪命运中注定的一部分吗?
但迈河终于是不能被打败的。我很早就由一件小事明白了这一点。那是89年大年初一的晚上,朋友聚会;席间我向客人们推荐说,迈河的美声得其母亲真传,少时曾在教堂唱诗班侍候上帝多年,大学期间又曾在学校业余剧团主演莫扎特歌剧《魔笛》选场,建议他来一段助兴。这一段艺术履历出自迈河本人;半年前的某一月朗风清之夜,我又曾于空旷无人的二环路上,亲聆过他如醉如痴的绝妙歌喉,知道他是有把握的。
大家一致鼓掌叫好,迈河却显得有些慌乱。我没觉得他起音太高,但他站起来刚唱了一句,就连说对不起对不起,音起高了,我过会儿再唱,说完转身离席。我以为他去如厕,也没在意,只对有点莫明其妙的客人们解释说,或许是因为二锅头太烈呛了的缘故。几分钟后我去厨房炒菜,隔着门玻璃却见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正对着窗外吊嗓子,一边吊一边还辅以各种手势。最初的刹那间我觉得有点可笑,继而感动,随之一股敬重之情油然而生。我推门进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迈河别和自己较劲儿了。幸好我们是朋友不是对手,否则我非输你不可。
这以前我心目中的戴迈河总的说来是一个放达、任性、粗豪的戴迈河。那个戴迈河不唯不修边幅,把字写得象“托马斯全旋”,骑一辆老掉牙的永久车满北京疯跑,而且吃西瓜从不吐籽,就象干掉一瓶洋河酒无需换气一样。但这以后我知道,在那个戴迈河的内部,还有一个戴迈河,一个极其认真、严谨、负责的戴迈河。而这个戴迈河是不可能被打败的。
随着时空的阻隔使情感象窖藏的老酒越发醇厚,这个戴迈河的形象也变得日益鲜明。别的且不说,仅这几年先后经我手转达的、他翻译的中国当代诗歌作品就有郑敏、西川、欧阳江河、翟永明、廖亦武、韩东、于坚、小君、李亚伟、周伦佑、万夏、王小妮、王家新、黑大春等十数人、数百首之多。他做翻译的工作方式既非“拣到篮子里就是菜”,率意为之,也非书信谘询本人自荐,偷懒走捷径,而是尽可能充分地掌握有关资料,通盘阅读,相互比较,再按照自己认可的诗歌尺度,选择精良或有代表性的作品。此外他还写了大量解读、介绍、述评的文章。据我所知,在研究中国当代诗歌的有关汉学人士中,象他这样肯踏踏实实下“笨”功夫的,当属凤毛麟角;而他所下的功夫,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毫无“经济效益”可言。非但如此,还要自己补贴工本,打印装订成册,再加上不菲的邮资。一个基本靠奖学金活人的穷博士,既没有受谁的派遣,也没有受谁的委托,但凭自己的兴趣和心性而能做到这种程度,大约是需要一点精神的。
 那么是一点什么样的精神呢?尽管他生于著名的白求恩大夫的故乡,但“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等等显然是当不起的;那就因人制宜,姑名之“流浪汉戴迈河精神”吧。下面是他今年四月整束行装,准备去欧洲开始新的流浪生涯时写下的一首诗,标题为《又是春天》:

    我写下的那些话属于我自己
    有些地方感到又不是
    所以我要扩大我的词汇表
    容纳更丰盛的地形
    改造它初生时的容姿

    我不会是我所不是的那个人
    但无论说出的是什么
    我都会是意愿的自己
    萌生于另一棵无根之树的
    一片新叶

    而这棵树无论在哪里都能存活
    都将生出茂密的枝柯
    如同真树般活着,躯干笔直
    并象所有这样的树会是的那样
    生机勃勃




              1997仲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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