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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友人田一坡论杨键和诗歌语言的本土化 (阅读3758次)



谈杨键、谈诗歌语言的本土化
(转自文学街论坛)

田一坡




某君:
   这些天一直在读古希腊的哲学与悲剧作品,闲时也读古诗词,渐渐生出些想法来。觉得要更好的理解我们现在的文学,古典的背景仍是少不了的,少了古典作品的参照,我们对今天的作品的判断就缺少了标准,或者说,我们今天所持的标准是很可怀疑的。当然啰,古典作品并非是铁板一块,各人所秉的资源不同,对古典的理解就难免产生分歧,这样,从古典的参照而来的标准也会有分歧。其实,有分歧也未尝不是好事,大家把自己的理解摆出来,不求定于一尊,而使自己的理解有个参照,如能于对话的过程中有所获益,也是学习的大快事。

   这两天却遇上了一件郁闷的事——这郁闷当然是自找的。前几天上网,读到了杨键的诗。杨键的诗本是我喜欢的,但仅止于喜欢而已,这其中多少有些保守的看法,却不期又读到了很多人对杨键的评论文章,这些评论对杨键抬得很高。其实,他们怎么评价杨键于我是没有多大干系的,也看得出,他们赞扬杨键并非出于故意的人情,而是从内心里觉得杨键好。不巧的是,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我很信任的老师或朋友,在我心目中,他们是够得上“诗歌内行”的,且他们的判断对当代诗歌写作是会发生大的影响的,而我的判断却与他们的判断发生了抵牾,这让我很郁闷。我觉得杨键的诗歌在当代诗歌写作格局中只能是聊备一格而已,有自己的独特处,且颇逗人喜爱,但决不是当下诗歌写作的拔尖者。但在众多的赞扬声中,我觉得自己的审美来到了孤单之境,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审美能力。与“内行”的意见不同,那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外行”吗?但这样的区分是没有意思的,关键在于我就是这样感受的,就是这样判断的,而且我坚信自己判断标准是有效的。

   现在来看看是哪些人给我这么大的审美压力。早在九八年,赵寻老师就给我们推荐过杨键,并声称自己“发现”了他,你知道,赵寻老师对我的诗歌趣味与阅读品位的影响很大。以他挑剔的阅读口味及那时对杨键的肯定,无疑让我现在在判断时显得犹豫。现在赵老师去做思想史去了,不知道他现在怎样看杨键?我个人相信他现在会站到我这边。庞培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诗人,他对杨键的推崇也许是最有力的。在《杨键:诗歌的觉醒》中,他认为杨键的诗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诗歌”;在《杨键:葬礼归来》一文中,庞培特别标举了杨键《暮晚》和《啊,国度!》这两首诗,认为《暮晚》使“诗人杨键完成了一次他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诞生——这是怎样明亮的一次呱呱落地!在我看来,在时限仅80年的新诗历史上,以七行这么短小篇幅而达到如此阅读强度的诗人,在中国,也许只有穆旦(查良铮)先生一首《春》可与杨键媲美!”诗人韩东则这样肯定杨键:“……读过他的一些诗。根据这些诗,我已有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九十年代出现的最重要的也是最优秀的诗人。”并在那篇文章的结尾特别提到了《暮晚》一诗。现在的《天涯》主编李少君甚至因为韩东对杨键的肯定而肯定了韩东的诗歌鉴赏力:“虽然韩东的鉴赏水平常常很成问题,但他能接受杨键、判断杨键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最好的诗人之一,并将杨键的诗集《暮晚》列为其所主编的“年代诗丛”第二辑首部(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说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一个诗人的基本辨别力,还没有泯灭作为一个诗人的本性。”(见李少君《草根诗人杨键》一文)李的判断倒没有给我多少压力,因为我觉得用“草根性”(李少君诗歌批评的关键词)去概括杨键多少是不得要领的。倒是柏桦老师最近写的《胡兰成到杨键:汉语之美的两极》说到了一些要害,但我觉得其中的很多说法需要进行梳理,因为其中提到的问题能否梳理清楚关涉到我们以后的写作方向。(我这封信针对的主要对手也许是柏桦而不是杨键。)柏桦对杨键的评价是极高的,他认为杨键的诗歌是他“理想中的汉语”,在该文中他写到:“这样的汉语在今天的中国文学中已十分珍稀了,不过同时于2003年总算找到了两个足以谈论的理想汉语之文本:一是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二是杨键的《暮晚》。”这种评价是非常高的。另外,多多老师对杨键也极为推崇,甚至把他的诗歌纳入他在海大的研究生讨论课程。

    其实,我的压力并不来自上面这些人,他们中很多人与我有师生之缘,作为老师辈人物,想来不会因我对诗歌的不同理解而对我抱什么成见。肯定或否定一个诗人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肯定或否定带出的对诗歌的理解,比如,他们各自肯定杨键的理由是什么?有没有大家都比较一致的理由?如果有,那这些一致的理由后面是否潜藏着某种倾向?这种倾向会不会对当下诗歌写作有一种方向性的甑别与指引?我朦胧的感觉到自己所面临的是一种正在成型的诗歌写作倾向,而我对它却颇有微词,也许这才是我的压力所在。

    我对这些评论作了一个简单的归纳,举其大要,所标榜者有这么几点: 1,杨键的诗歌能用温良、简朴的语言表达中国的悲哀。2,在或温婉或悲凉的诗歌氛围中传达其爱与悲悯。3,杨键的诗歌很本土化,其写作处在一种久远的汉语传统中。其中1,2点是就具体的诗展开评论的,第3点则关涉到当下诗歌写作的某种倾向。(以上的归纳有简单化的嫌疑,具体的我会在下面的论证中展开,你先别着急。)而我想弄清楚的问题是:杨键的诗歌是否真实的表达了当下中国的悲哀?他的诗歌所呈现出来的“本土化”是一种什么样的本土化,这种“本土化”能不能够成为当下诗歌努力的方向?

    下面我将尽我所能来梳理这些问题:1,以《暮晚》为例,驳庞培等人,说明这首诗为什么不是一首好诗。2,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本土化?3,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传统?


                     《暮晚》为什么不是一首好诗

    杨键的诗,我觉得很多都比《暮晚》好,为什么却单挑这首诗出来作为靶子呢?这有点和这些评论者针锋相对的意思。2003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的杨键的诗集就是以“暮晚”作为书名的,有意思的是,很多人都在他们的评论拈出了《暮晚》。我们且来看看这首诗吧:
《暮晚》
  马儿在草棚里踢着树桩,
  鱼儿在篮子里蹦跳,
  狗儿在院子里吠叫,
  他们是多么爱惜自己,
  但这正是痛苦的根源,
  像月亮一样清晰,
  像江水一样奔流不止……
这首诗的力量来自于四五句的突转和六七句的绕梁余音。但我却认为这也正是这首诗的失败处。现在我们来仔细读读这首诗,(但首先的态度是对诗人的信任)。

   先看标题:暮晚。如果把暮晚置于时间序列中,它可能的指向是一种流逝感,某种成熟而平静的感伤,老成的智慧等,同时,暮晚可能是一种暮晚场景的展开,同样具有上述性质的空间感受……更有可能作者逆向进入,给人出其不意的开阔感,甚至根本标题就是一个起兴,诗里根本不涉暮晚都是可能的。那我们看看作者是怎样进入的。诗一开篇是三个并置的场景,由三个细节构成。从写作过程的还原来看,三个场景可能是作者当时所见,所谓的近取诸身,触物而起诗兴。但这种猜测是无意义的,重要的是作者就这样写了,就这样呈现了。这三个场景或细节呈现得好不好呢?现在还不能肯定,细节是要在全篇的架构中才能判断它们是否用得恰当,在这里出现是否具有力量。那我们往下看。四五句突然一转,有种突入心扉的力量:因为突兀,让人一怔之下,忍不住回头去看前三句,便一下子让那三个场景变得意味深长了。接下来,六七句,给人留下一种既清晰又绵长的余韵,仿佛人正置身于那澄澈而悲凉的万古之流中……

    但重读之下,我发现这首诗是经不起推敲的。重读瓦解了我初读这首诗所获得的感受。我说说我的理由。

    杨键的这首诗的力量来自于四五句对整首诗的提升,但这种提升是成问题的。我觉得前面的三个细节不足以支撑这一提升。这三个场景种呈现的细节描写其实是杨键比较典型的细节书写方式——我觉得杨键的细节基本上属于“中层细节”,(为了论述方便,我杜撰了这个概念,呵呵)他的细节不够宏观,(虽然三个细节的并置想构建一个较为宏观的视野。)同时,他的细节也不够细致,不够深入。他的细节往往因追求简洁而浅尝辄止。比如以下的一些诗句:我要写一写她家河边的杨柳,/写一写她弯腰在菜地里的样子,/写一写她家堂屋里的小板凳,/她家的鸭子。(《在乡村》) 你河边放牛的赤条条的小男孩,/你夜里的老乞丐,旅馆门前待等客人的香水姑娘,/你低矮房间中穷苦的一家,铁轨上捡拾煤炭的邋遢妇女,/你工厂里偷铁的乡下小女孩(《啊,国度!》)杨键在细节选取上也许带有他自己的匠心,但很明显的,他的细节缺乏一种持续进入的力量。而我所理解的诗歌的力量更多的依赖于细节对人的打击力,这才是诗歌内部生发出来的力量,而不是所谓的结论式的抒情带来的对情感的冲击力,那只是诗歌外部的力量罢了。其实,在当代诗人中,有很多人在这一方面已经走得很远,比如臧棣,比如萧开愚,比如蒋浩。这并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们那样写诗,(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但是,作为一个当代诗人,面对那些已经写出的细节丰满的诗,就不能允许自己在细节处理方面偷懒。

    由于前三句所铺陈的场景力量很弱,四五句的提升就显得有些空了。这种不踏实就好象小学生的作文:“桃花开了,梨花开了,蜜蜂嗡嗡飞,祖国多美好啊。”这里绝无讽刺杨键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首诗的结构上的确存在着某种欠缺。更成问题的是,这一结构是杨键很多诗歌的潜在的基本结构,这对于一个成熟的写作者来说,未免就太取巧了。比如他的《四行诗》:
  只有一点儿光的萤火虫,
  盼着老鸟回巢的小鸟……
  像我一样短暂,一样悲苦,
  迷失在世上,循环不已。
两个并置的意象,然后是提升,末句回环,形成余韵。从这首诗中可以更清晰的看到杨键的诗歌结构上的问题:在诗歌推进的时候处理得太简单,太草率。当然,不是说这种结构的诗就写不出好诗,关键还得看写作中的处理。我认为杨键的处理是失败的。

    把杨键的诗歌逻辑用来和中学生作文类比显然是对杨键的不公。在追溯这类诗歌的源头时,我想到了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天地悠悠之情突入其中,人能做什么呢,只能怆然涕下,此诗一出,便为绝唱。但绝唱的意思,不过是只此一首,此后连陈子昂也不能再写了。为什么呢?因为《登幽州台歌》这样的写法决不是诗歌的正路,如果再写,便只能堕入空洞一途。所以其后的诗歌还得老老实实的处理细节,把那些胸中的情绪锻铸成文字的呼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成就一首好诗。

    杨键的诗太依靠自己的思想、情绪了,即使前面加上几个并置的意象或场景,仍然显得空。说到并置,我忽然想起来,杨键的诗歌太依赖于这一技巧了。他的诗中排比句太多了,这肯定是个问题。(虽然诗最终不在于用了那些技巧,而在于对这些技巧运用的好坏。)杨键对排比的运用还不算用得太坏,但你作为写作者应该知道,排比很容易产生诗意,过多的运用这一技巧则会产生诗意的惯性。而惯性的写作不过是偷懒的写作而已,哪怕写作者并不想偷懒。在杨键的诗歌中,排比的意象与场景带来的不仅仅是惯性,更有我上面所说的对细节处理的游离,排比逼着作者从一个意象转入另一个意象,在这种快速的转换中,细节的处理怎么可能深入呢?所以,觉得他真的有必要考虑这个问题。

   上面已经从《暮晚》一诗带出了杨键其他诗歌的一些弊病。但我主要想说的是《暮晚》并不是一首好诗,不知道我清楚了没有?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本土化,需要什么样的传统?

   上面谈了我对杨键《暮晚》一诗的看法,但这只是自说自话,算不得是对那些评论的回应。现在来看看他们的评论吧,并顺带说说我的一些想法。

   很多评论者都提到了杨键的诗歌真实的表达了中国的悲哀。比如梁小斌说:“杨键,中国当代最具平民思想的诗人。他记录下的底层人们的生活情状,如果剔除有些哀伤的诗语的话,的确令人叹为观止。”(《杨键:放下了圣像画的平民诗人》)又比如庞培的评论: “中国的劳动者脸上长久被蒙上的无言的耻辱,惟有真实的诗人将之揭开,杨键的诗歌体现了这一伟大的尝试,体现了这一对普通劳动者、普通中国人命运的诗性关怀。他以一个匠人的睿智,怀着一名佛教徒式的耐心和慈爱,并以真正意义上现代诗人的洞见参予这一尝试,他以自我的声音为中国的苦难解冻。”(《杨键:葬礼归来》)(因为篇幅,只举这些了)

    我得承认这些评论是有道理的。在生命里纠缠着的苦难与人生苦短的情怀是杨键诗歌不断抒写的主题,概括起来,就是“忧生”与“忧世”,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不断抒写的主题。但在诗歌里经常写到悲哀、苦难就等于真实的传达了悲哀与苦难吗?更进一步的问:杨键的诗歌是否真实的传达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与苦难?

   庞培在《杨键:葬礼归来》里的回答是:“杨键诗歌里有一种极普通意义上的中国人的命运感,或曰在当代的命运感——有时,这种命运感会深入到更加悠远的古代。”但读了杨键的大部分诗歌后,我对这个结论表示怀疑。我觉得杨键的诗歌所表达的悲哀与苦难是属于“悠远的古代”的那部分,而“当代的命运感”则处于缺席的状态。人生有限,悲苦无尽,这样的感慨在任何时代都是适用的,因为这是人类亘古的命运。这种感慨早在《古诗十九首》中已被表达得淋漓尽致。而杨键的诗歌最善于表达的也是这种具有普遍性的悲哀,带着爱与怜悯去抒写这种人生悲凉的感受是杨键诗歌中最打动人的部分。但是,我们当下生存的真实状况却并未得到很好的书写。也许是受题材和技艺的限制吧,山水、农村一到杨键笔下,的确有素色生香的意思,但是,正日益主导着这个时代的被称为“现代”的生活洪流却并没有在杨键的诗歌中得到很好的表达。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是,所谓的“当代的命运感”在杨键的笔下是隔膜的。与此相反,像李亚伟最近写的诗中并不写什么悲哀、命运,但在他豪气、戏噱的语言后我触摸到了属于当下的无奈与荒芜的命运。又比如蒋浩这两年在海南写的诗,细节的精细程度就不说了,那扎实的细节里确实透出这个时代的光照。

   当然,杨键完全可以这样写,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优秀的诗人。但像这样的评论却是我不能接受的:“偌大的中国,只有杨键一人在写我们真正的悲哀。”(某个网友的评论)这未免就太过了。我想对他说的是,要想表达当下的生活感受,杨键的这样的诗歌是一条很难走通的路。至少,在杨键这儿还没有走通。

   在这里,我们已经触接到了核心的问题:在当下中国,我们应该写什么样的诗歌?在诗艺上我们应该如何抉择?

   杨键的被推崇必须放到这个背景下来理解。也就是说,对杨键的推崇不仅仅是个人的阅读喜好,而是涉及到诗歌写作方向的时代抉择。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分析给你看。

   杨键获得众多评论家一致赞扬的是他诗歌中极其简洁的语言、极其“中国化”的形式,同时,很多评论家对杨键的赞扬又是在他们对中国诗歌的整体格局的理解中给予肯定的。比如,在李少君那里,杨键成为了他所定义的“草根性”诗人的代表。而李赞扬杨键的思想背景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从西方学习、模仿过来的新诗如何中国化、本土化也即我所说的‘草根化’问题”(李少君《草根性与新诗的转型 》)。又如庞培的评论:“诗人(杨键)以超常的伟力,避开了文学史上的‘现代派’对今天的文学心灵的掠夺,并以独特的情感方式,寻觅到了古老中国失落在天地荒郊间的声音。”庞培同样是在一种大的诗歌格局中来理解杨键的:“ 长久以来,我们国家里活跃在所谓"文坛"各处的"诗人们"久已丧失了自己的身份感。他们在写作的同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不清楚,也不想为自己的身份、来源去刨根问底    ——汉语诗歌在这一点上遭遇了空前的、精神上大面积的水土流失。没有人敢于像杨键那样在人群中站出来说——我是一名‘现代高炉下的工人’……我们生活在一种古怪的语境、语言能量里,我们中国似乎有‘奥登’,有‘里尔克’,有‘但丁’却无《神曲》,无《杜依诺哀歌》,无《战地诗钞》……我们生活在古怪的虚空中,在语言的吹牛术中提心吊胆,”(《杨键:葬礼归来》)又如柏桦老师在《胡兰成到杨键:汉语之美的两极》一文中开篇即说:“汉语在遭遇西方现代性的冷酷而烈火般的冲击之后,已成为另一番景象了。”在这种对汉语现状的大格局中确定了杨键的位置——占据汉语之美的“一极”:“他诗歌中的汉语之美是中国传统精神的另一极,那便是在和平之中注入道德良心与责任担当的强力。”

   从以上摘要式的引文可以看出,评论者们更多的是在一种大的诗歌格局中思考现代诗歌的走向问题。的确,新诗的成长一直受到翻译诗歌的影响,同时,新诗又有着与中国古典传统的断裂。(这个结论式的判断太笼统,这样用是图个不得已的方便)欧化还是本土化?这的确是新诗写作面临的问题。本土化的方向我基本是赞同的,在这一点上我与柏桦老师等人并无区别。(昨晚多多老师说,本土化这个概念太政治化了,但我只能这样用了)但在如何本土化的问题上,我则和他们有不同的意见。比如,像杨键“避开‘现代派’对今天的文学心灵的掠夺”的本土化,我觉得很成问题。就像我前面分析的一样,这样的诗歌在面对当代的生活的时候,其实是很无力的。我觉得本土化不能采用“避开”的策略,新诗发展了近百年,欧化的现代技巧基本上已经进入新诗的血脉,这是抹不掉的。要本土化,首先必须要正视欧化,如果不正视直面欧化的事实,本土化只能是新诗的一种退步。具体到杨键的诗歌,当然不能完全说他“避开”了现代技巧,但他在传统方面的用力显然远远胜于对“现代”的关注。他的题材和资源限制了他。我的观点是,必须是超越欧化(而不是避开)的本土化才是有效的本土化。当然,这样的“理想文本”还没出现,但明显的,不因为理想文本没有出现而降低对它的要求。我们还在期待中。

   同时,本土化的问题涉及到一个与传统接续的问题。我们的汉语需要什么样的古典资源?这不是一个好讨论的问题,每个人有自己的不同理解。每个人都会把自己认为是古典最好的部分端出来。比如柏桦老师,他觉得汉语之美有两极,一极是由胡兰成承继的那一脉:“中国文学历来都有这么一个气象,即和平、恬淡、殷实、享乐,即便有悲哀但也文雅而不抱怨。”的确,汉语传统里有着这种“细小的汉风之美”,比如柏桦老师在另一篇文章《细小的汉风之美》中提到的杜审言的诗歌。但我对他推崇的胡兰成的文字颇有一些微词。我觉得胡兰成的文字才子气太浓,写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姿态,雅是自然的,一做作就俗了,而胡的文字大部分是做成的,所以为我不喜。在这一脉文字里,我比较偏好周作人与废名的文字,素色生香,生命的气象涵咏其中,确乎是好文字。另一极是杨键,强调的是责任担当的强力,这其实是从文字的内容上说的,如果仅从文字的运用上说的话,杨键的文字并不单独的构成一极,而是与“细小的汉风之美”享受同一种传统的余荫。即:在语言运用上强调平和、简洁。也就说柏桦老师说的:单纯简单,但直见性命。我觉得,单纯简单的文字运用,有时的确是直见性命的,但有时却面临表达空洞、苍白的危险,特别是在表达繁复的事物与复杂的情感时。所以我认为这脉文字并不是古典里最有价值的部分。面对今天的生活,我们也许更需要那些更具包容力的汉语典范,更需要那些能对复杂感受进行清晰书写的古典作品。比如杜甫诗歌对文字的运用对我们今天如何使用汉语言可能会有更大的启示。说到杜甫,顺带说一下,我觉得杜甫的诗歌可以作为我们检验诗歌(不管是古诗还是新诗)的标准,一首具体的诗,用这个标准一量,它所处的位置,它的所得所失就非常清楚了。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对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传统的问题,不是这封信能说清楚的,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问题再提一次而已。有时候觉得这个问题不是能够讨论得清楚的,它需要的是去做,去尝试,在语言的实践中去实现这种传统的转化。在此意义上,杨键的诗无疑是有其价值的。

   这封信写得太长了,就此打住。许多问题留待下次探讨吧。
        

   对了,上次你给我提起的吴兴华的诗真好,他在诗歌史上的缺席真是后来者的遗憾,我们真是可以从他那里汲取许多营养的。你能不能帮我买一套他的诗集?
                                            
                            一坡2005秋于海甸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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