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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体-现:对鲁西西《喜悦》的十五点评注 (阅读3413次)



体-现:对鲁西西《喜悦》的十五点评注

一行





喜悦1.2


喜悦3漫4过我5的双肩,我的双肩就动6了一下。

喜悦漫过我的颈项,我的腰,它们像两姐妹7将相向的目标变为舞步8。

喜悦漫过我的双臂,它们动得如此轻盈9。

喜悦漫过我的腿,我的膝,我这里有伤10啊,但是现在被医治11。

喜悦漫过我的脚尖,脚背,脚后跟,它们克制12着,不蹦,也不跳,只是微微亲近了一下左边,又亲近了一下右边13。

这时候,喜悦又回过头来,从头到脚14。

喜悦像霓虹灯,把我变成蓝色,紫色,朱红色15。



评注:


1 这首诗乃是喜悦之体-现。喜悦作为与更高者的交通状态,绝不仅仅是心灵的,而必定也是身体性的,它在身体之中,作为身体的情态、姿势和动作显现和绽露。《诗大序》说:“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就是在交通――无论是与更高者的交通,还是与自然、与他人的交通――之中的身体性的情致(可用中译海德格尔中“现身情态”一词作为恰切命名)。而同时,在喜悦之中,日常被忽视的身体以其无与伦比的美闪现出来,它赢得了目光对其每一肢体细节的注意。因此,喜悦之体-现是通过身体显现,又是使身体显现。

2 作为诗题,“喜悦”一词并未在诗中隐藏自身,而是反复显露于每一诗句中。这种显露构成了诗的直接性。直接性的本质在于单纯。它相异于凭借意兴迂回而来的含蓄和智性构造而成的复杂。含蓄乃是词在气息中的涵养,它始终处于引而不发的弥漫状态中,像风一样无形,并只在物象与心意的相互触动牵引中显出其吹拂的痕迹。智性从根本上说是间接的,它虽然与直接性一样存在于一个光照空间中,但这一空间中的光并不来自事物本身,而是来自作为智性主体的“我”,因此,智性所看到的并不是事物自身的规定,而是智性的构造。含蓄是中国古典诗歌的特征,而智性的复杂则是现代诗的主要要素之一。

3 这首诗的直接性不同于抒情的直接性。在抒情的直接性中,主词或主语乃是作为情感主体的“我”,而在这首诗里,主词或主语是“喜悦”。这首诗没有抒情,而只是描述;它不是情感性的,而是身体性的。

4 “漫”这个词引入了水的隐喻。如果漫意味着一种满溢之后的流动,那么喜悦作为一种水,在其中便有圣灵运行。于是喜悦的漫过构成一种施洗;对此种施洗的接纳,是使身体和心灵再一次从水中发生。

5 被喜悦之水漫过的“我”,首先是一个身体,一个容器。因此,这个“我”不同于抒情诗中那个作为主体的“我”,它是被动的和虚空的。它的各身体部分构成此容器的不同刻度,被水漫过时会引起不同的律动。

6 “动”是被动或受动,而不是主动。在这一轻微的动作中有一种顺从,而被动性的本质就在顺从之中,最高的美也在其中。

7 颈项与腰作为“两姐妹”,它们在显现中获得了关联。这一关联不仅是基于它们在柔软、细长和灵活方面的相似性,更基于它们本身作为中介关联者的共通性。颈项与腰把身体的各部分连接在一起,因而它们的舞动决定了身体的节奏和姿态。

8 舞蹈是身体显现的纯粹形式。但在这里,舞蹈仍然是基于顺从而来,它不是意念的自我表演,而是身体在受动中的显现,正如田野里的百合花在对风的顺从中摇曳。

9 轻盈中有一种向上的意味。仿佛手臂变成了翅膀。

10 任何创伤首先都是身体性的,即使是所谓“心灵创伤”也是如此。在创伤中,身体暴露出它自身的脆弱、可朽的肉体性。在伤害的暴力面前,身体是赤裸的、被动的,因此伤痕作为一种烙印具有显现时的异常触目性。没有什么比伤痕更能使人注意到那显现之物是一具身体。

11 医治的隐喻来自圣经,这一隐喻同样显示出身体的被动性。在此,身体在创伤中的触目性得到了化解。

12 “克制”使喜悦与兴奋区别开来。而克制来自身体深处的宁静:因宁静而虚空,而能承纳。

13 这句诗中包含着身体对自身细节的敏感。只有在宁静中,细节的种种微小律动才能被准确地感知。而宁静归属于单纯,此单纯构成喜悦的本质:喜悦在使身体触动之前,已先行使身体变得安静。

14 “回过头来”和“从头到脚”,这里的“头”并不思索什么,而只是接受。体-验的重复使得其原来的局部和细节性质合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身体由此摆脱各部分的单独经验的限制,重新变得完满。

15 这里的“霓虹灯”引入了光的隐喻。这一隐喻是不成功的。尽管光的隐喻也出现在圣经之中,但它并不像医治的隐喻那样能同前面主导的水的隐喻相融合,而是突然的和孤零零的,它破坏了诗的整体结构的一贯性。此外,霓虹灯作为现代技术的产物,它与圣灵也是不相容的。或许作者是想从它对身体色彩的改变中获得某种神奇性,但此种神奇性并不是能够直接经验到的,因而只是一种想象。这最后一句不具备诗此前的直观性和确实性,它作为想象损害了诗的纯描述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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