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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涉的鲜花——读唐诗的《花朵还未走到秋天》  (阅读3919次)



                          跋涉的鲜花

                ——读唐诗的《花朵还未走到秋天》

                             张嘉谚


青年诗人唐诗的诗是甜美而缤纷的。我读他的诗集《花朵还未走到秋天》时,但觉肉汁津甜满口,不禁啧啧称奇。在我看来,“甜”而“奇”,这两个字似乎也可以大致点示这个集子的优性诗质。说它“甜”,是我感觉其诗中回旋着种种自足、乐观、微笑般爽朗的情愫;说它“奇”,是诗人在注意捕捉微妙的瞬间感觉之时,意趣也往往翻空出格,想象突兀而又鲜丽,且常有句意截断读者顺流而下的期待心理。比如——
花朵寂静的根部有嘹亮的水声
果敢地穿透冗长的岁月

这一句,诗人以“嘹亮”的向上性明朗音色阻断了“寂静”那灰暗之音的沉落性趋势,使读者心气为之一振,不禁为诗人“果敢地穿透冗长的岁月”那乐观爽朗的气调而首肯。于此可见,在诗人甜美的感受中,奇思异想亦步亦趋,两者往往互文交缠,共同织造起唐诗之诗的奇美风韵。这是他笔下的鹰——

暗夜的鹰有着猫的头颅
它闭着眼的时候
心上光芒四布
——《暗夜的鹰》

被他赞扬的精神力量就这样脱颖而出!这是他笔下的水——

水滴一旦站立起来
仍然高与天齐
——《喜欢站在低处的水》

“高”与“低”本来就不那么绝对,但诗人从日常的道理(水散发为蒸气直上高天,乃至凝为暴雨)概括出“高与天齐”的宣喻,仍然有惊心动魄的震撼力。

唐诗所写的“大山”所承受的种种“饥饿”引人寻思;但更令人寻味的,是“饥饿的大山”那种“坚守式”寸步不移的姿态——

你一生坚持在一个地方站立
一切胜过远走他乡的河流
——《饥饿的大山》

说“一切”是否“言过”了?从形象的隐涵说,绝对的“静”真的就“胜过”离静的“动”了么? 从隐喻的意义看,“外出打工”甚至很可能比“甘守老土”强得多。然而诗歌批评若如此胶柱鼓瑟,未免离却诗心了。强调出“单面的深刻”,那是诗人的特权。而且,诗人心中并无否定“远走他乡”或“运动”价值——

花朵上路了
花朵走在春雨中
娇艳欲滴的队伍
让太阳睁大了惊羡的眼睛
(《花朵还未走到秋天》)

可见,唐诗的写作心态相当自在,纯然信守自己的瞬间感觉任意而为。诗人有理由为自己的诗写状态感到自豪——

每一只细小的蜜蜂
都可以把我引到辽阔的甜美地方
我率领一群才华横溢的词语前进
头脑中尽是精妙绝伦的回响
(《每一条春天的路上》)

此刻,我不禁站在一旁悄悄审视唐诗所率领的那些“才华横溢的词语”。我发现,这些词语大致可分为两组性别,阴性词语如“花朵”、“春雨”、“绿叶”、“露珠”之类,因其具象而肉实,情感淋漓,我试以“情象”统称之;阳性词语如“幸福”、“努力”、“广阔”、“歌唱”等等,以其抽象而概括,气感洋溢,我试以“情辞”统称之。唐诗笔下那些情象与情辞,有如一群清新活泼的少男倩女,一旦进入他布设的语境,往往声色喷香,生气抖擞,惝一一凝视,怕要眼花缭乱,不知所措。那么,笔者何妨定一定神,来个擒贼擒王,抓几个领头的出来,细细端详一番,聊作评点如何?

现在我手中的两个词语,在唐诗的诗中颇有代表性。一个是阴性的情象“花朵”,另一个是阳性的情辞“幸福”。你试翻阅这部诗集,这两个词语,随处可见。正如诗人所说,连“纸上的天空,也有花朵在日夜照耀”;“哪怕一粒米走动”,“也像幸福发出光彩”。

“花朵”是唐诗的常用情象,在唐诗笔下,花朵喜色洋洋,鲜活可爱、灵气充盈

“桃花用粉红的声音说话
花蕊中  一双双欢愉的小手
颤抖不已”         ——《激动的春天》

“花朵带着片片美丽的绿叶
带着怀孕的露珠
带着村子里少女漂亮的面庞
带着船的形状
带着月亮和星子  上路了

一股股春风追随其中
一个个芬芳的比喻在沿途诞生”
                           ——《花朵还未走到秋天》

可以想见,这“心中毫无黑暗”的“花朵”,是诗人对自己诗性感怀的优美自况。难怪唐诗如此钟爱他笔下的花朵,他所赋予花朵的,是积极奋发的生命情怀:
      
“每一条春天的路上
都奔跑着我生龙活虎的歌唱”
      
  “花朵还未走到秋天
   还在为果实赶路”
        
   “花朵举着清脆的鸟声前进着
   鸟声中  花朵沉默的根
   无比嘹亮”
      
这样的诗性情感不仅能瞻前亦能顾后,处在黑暗中的“根”与花朵血肉相连,虽然“沉默”却不失“嘹亮”的品质,犹如“心底”那“昼夜不息”的“水声”,“明亮地照耀高处的花朵”,根的沉实与跳动“同体呼应”着花朵的舒展与奋进,表明唐诗的追寻建立在稳实的根基上。

     唐诗心目中的花朵,颇有内涵——
     1. 唐诗的花朵“心底有嘹亮的水声”; “浑身燥热”而能“冷静”9 ;柔软而能努力5;“脆弱”却蕴含“坚硬”,在于“有意沉默铿锵”6;其“寂静”与“沉默”中有“嘹亮”5、3;
     2. 花朵永远“在路上”,在“为果实赶路”;在春天的路上,“生龙活虎的歌唱”9;“胸怀天地万物的歌唱”10;向往的“辽阔甜美”的境域;
     3. 花朵将“纸上的天空”“日夜照耀”17。显然表明“花朵”即是诗人唐诗的诗性精神。
     4. 唐诗的花朵并不畏惧“夏天”,并不害怕“燃烧”57-58;相反,它能感到“夏夜”的“明丽和清脆”59;感到夏天能打开他“体内的黑暗”,能帮他找到“太阳中的太阳”。61;这当然很好。

培育花朵的,是“唐诗的村庄”。从其现实的根基看,这“村庄”也有忧伤、也有孤独与辛劳;但“村庄”这一象态在唐诗的作品中,似乎以某种“家园”般的姿态驻守在诗人的珍爱心域,成了诗人唐诗一颗诗心的栖居之所。它以一种精神品质的“永恒的星光”,带给他“甜蜜”和“幸福”之感;它是灵魂的村庄,精神的圣地,它拥有“泥土喧闹的芳香”,而且“总是”有“故事俊美”的特征。它所提供的“油菜花般的激情”,使在其中做爱的青春,甜蜜得难以忘怀;它是那么的完美神圣,“一起一伏都是故事”。(见《唐诗的村庄》、《油菜花地》等篇)。

与“花朵”品质相同的情象和意象在唐诗笔下还有“火光”、“灯”、“路灯”、“水”、“风”、“河流”和攀登峭壁的“小草”、“进入口腔的水”、“穿越黑夜的风”等等。它们在唐诗眼里,似乎都拥有一种类似追求、发放、穿越、渗透、明亮和温暖甚至“铿锵”的青春朝气。与它们对立实则统一的,是“大山”、“沉默的伤口”、“停顿的蝴蝶”、“海边站立的石头”等等情象和意象,以其静态中蕴含的活力,与前一类象态互补对应。

诗人围绕这些象态词语组织语言构造出自己一片独特的诗歌领地,这片诗歌领地“有天空的高度”与“博大的呼吸”,诗人可以在其间“种植太阳”!且看那些“词语的脸庞”,便是朝向阳光的“一轮轮生机勃勃的葵花”。这是诗歌的世界,也是诗人的世界——

诗歌的土地静静地躺着
我属于这土地的儿子  这土地的
牛羊  马群  云朵  一只苍鹰或者蝴蝶

唐诗的骄欣与豪情,油然而生——

我浑身的季节
因了这泥土而灿烂无比

   这种感觉当然是幸福的。我们看到,“幸福”似乎成了唐诗的所有诗篇里的中心情辞!这一情辞在唐诗笔下时时出现,它所表达的诗人心境,其优越感与自足感不言已明。唐诗的幸福似乎来自“故事俊美的村庄”,在他看来,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村庄”;来自“最野最嫩的溪水”,诗人说,它会“日夜给我以源源不断的幸福”23;这似乎是一种“花朵的幸福”。与这种幸福结缘的情象还有“水稻”42、“玉米”44、“镰刀”48等,这使诗人感到有“一条路通向神秘的美丽”,想象他将会躺在果实的“甜蜜的怀里”14;欣赏“红色的美丽”那里“神话重叠”充满爱情,是“甜蜜的天堂”。诗人甚至让他的这种幸福感波及亲人:父亲会“乐滋滋地行走在枝繁叶茂的幸福里”38,他的“衰老的笑声”会在“花白胡须的枝条上打滚”39;在那里,将会有人呼唤诗人“金色的名字”。这样的幸福感导向单纯与乐观27,似乎有点儿类似德国诗人海涅想象他升天之际,上帝将亲切微笑地招呼他吃点心和糖果——由于诗歌创造具有精神的升华性和对堕落世俗的超越性,诗人的这种优越感是可以理解的。为维持这种幸福的诗意感,为回避这种幸福的虚幻性,诗人往往会采用一种独特的“传说化”或“神话化” 的手法——

酒是父亲的灯盏
在水的远方  月亮被运回山村
十八个险滩上淌过父亲的酒歌
满船的风激动地看到
运回的月亮竟成了我的母亲        ——40

父亲在山坡上种满高梁
大穗大穗的云霞  被他盯得发烫
他的灯盏  在他的眼里越为明亮
他举起碗来  整个山区的夜晚
都看见一个季节的光芒          ——41

有时,唐诗的幸福也有“尖锐”之感,那是来自玻璃迸裂飞溅般的“愤怒”121,虽然那“玻璃的愤怒”指向不免模糊,但由此而感到幸福却表明诗人并未失却“愤怒出诗人”的硬性诗质。
但此刻我想指出:唐诗的这种“幸福”感、甜蜜感似乎缺乏大悲大痛历炼过的品质。试想,与“花朵”伴生的“幸福”,只怕很难说具有坚质与韧性,即使“愤怒”,恐怕也很难有多少“灼热的力量”,特别是置身于暴风雨中的时候,即使拚命摇曳“呐喊”,实际上只是“惊叫”和“挣扎”罢了(参见《雨中的花》)。俄国作家A•托尔斯泰说过:一个人应当在浑水中滚三次,在碱水中煮三次,在苦水中泡三次,才会变得“纯粹又纯粹”,坚韧而又顽强。这才是真正水晶式的品质:透明、闪闪发光,而又坚韧无比。在唐诗的诗中,“花朵”的努力也好,居住在“甜蜜的村庄”、“天堂般的村庄”也好,似乎缺乏必要的坚硬与强韧,因此它才会因为一句话,无非是“流言蜚语”吧,竟然在心上“烙下一亿年的痛”,甚至“想牺牲某种光明”,要“将灯盏样红狐  掐灭在奔跑之中”。最后竟至因为这句话害得他“一生在亮光中  坐卧不安”15-16。可见唐诗的品质,似乎未摆脱“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单纯”,这离阿•托尔斯泰所说的“纯粹”自然还有相当的距离。设想如鲁迅、沈从文之流,会在乎一句“流言蜚语”的中伤么?

皮肤细腻的天空
早已伤痕累累
万千雨流从每朵云的伤口
倾泄而出
天空在欢快地哀鸣

这种“受伤的天空”形象,虽不乏欢欣的“快感”,但“哀鸣”之声的倾泄,毕竟“痛感”更强烈些。应该说,在这种“痛快”里蕴藏着诗人承受锤炼的向度,让人依稀瞥见唐诗作品的反向张力。不过,通观诗集的整体写作,诗人的亲切感与安全感似乎更多地寄托在“村庄”式的心灵象态上。唐诗对“城市”似乎总不怎么适应,置身其中,他似乎时时感到“陌生”、“孤独”、“寂寞”与“忧伤”——

在陌生的城市  到处是水泥表情
我已经碰得鼻青脸肿                 ——65页

  城里的人心变成了水泥……  
  我读不读  城市花花绿绿的表情        ——66页

这感觉相当真实,但只怕是一种“皮相”的观察所导致,显然,现代城市再如何组织化、物质化与肉欲化,它也必定有其反拨和对抗性的精神心量,成为多元共生的社会心态系统,绝然不会板结如水泥。由于诗人并未以一种平常心态融入城市的深层,自是难免这种观察的皮面性——

在表情像岩石般坚硬的城市里
人情冷暖  像善于变脸的红绿灯
……
狭窄的城里到处站着彷徨的树
真诚打不开防盗门
……
站在爱理不理的楼梯间
打量路灯半信半疑的目光             62页

这种种感觉(见62-69页)似乎只限于一种个体感性经验,并未深入到一种理性透视的界面。诗人由此而产生的,是格格不入的漂泊感,“像一只歌唱的鸟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但因此,诗人也对抗性般产生出一种挑战式的优越感——

那人坐在闹市的凹处
灵感流淌的光泽  比黄金耀眼

    诗人自有“高远的使命”,他坚信“诗歌生锈的月亮,将会被越擦越亮”。他要“始终站在语言高处  为远方  为诗歌和人类眺望”。这当然值得嘉许。但唐诗给我的感觉偏于绚丽,过于美好、单纯可爱了,有如回旋闪动的胭脂水,不够复杂深邃。我想,诗人在挟持浪漫情怀与超现实的感觉和想象进入诗歌之时,如能注重某种现实场景的透视性思考,他的诗质或许会有推进性的硬性品格而不至于浮泛。率直些说,唐诗善于观察、感受、富有想象力,但似乎思索得不够。唐诗目前所欠的,当是知性与智性;有感知而无智慧,即使枝繁叶茂,青翠欲滴,鲜花盛开,香色撩人,终非硕果也。智慧即境界,境界意味着诗的境蕴既超迈又丰实。对于青年诗人唐诗来说,其诗歌仅仅达到“美感”是不够的,因为它离“耐读”和“经读”的刻度尚有距离。试以唐诗《村庄的儿子》一诗比较韩东的《山民》 即知:同是“乡下人”或“山里人”,前者虽然“一路歌唱”着“走进色彩斑斓的城市”,并表示:“只要坚持  一定能  达到村庄一生达不到的高度  只要奋进  一定能  走到村庄祖祖辈辈没去过的地方”,给人的感觉仍然较为平面化、一般化;后者虽然身子没动甚至连走出大山的心念也没有,却分明表达出一种引入思索不尽的纵深感(既有现实困境也有历史沧桑!)唐诗富乐观心态,这当然很好;然而对于现代诗歌写作,韩东的反讽显然更有心量。又如同属浪漫情怀,海子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一诗,亦把人引向一个无边的博爱境界。唐诗的写作似乎有待超越一已的人生经验,这是其《生命的河流》一诗的结句---

我同往事一道汹涌  奔流和咆哮
直到大海的影子出现在辽阔的眼前

只是“大海的影子”,前景似乎还模糊不清。如果“总是很幸福地躺在如画的山岗,总是很幸福地坐在飞翔的云上”,沉浸于感受过去与当下幻象,停留在一种虚幻不实的满足(幸福)感里,不去引发更广大深远的思量,这是是需要诗人警觉的。唐诗的希望与前景不在眼前的回旋与绚斓,而在其流动的努力,在其坚持藏在根部的诗性信念与不断向上的贴实求取,常常同新鲜的朝阳对话,“保持着河流入海的方向”,既能张放又注意内敛,那就不可限量了。

2003年3月25日初稿毕
2003年3月27日修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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