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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美的火焰——唐亚平忆象 (阅读3874次)



                       柔美的火焰
                              ——唐亚平忆象

    我与唐亚平的交往,初始于那个一去不复返的纯粹的真诚年代。其时,她尚在读川大哲学系79级。我则读贵大中文系78级,属赶末班车的老坯子,却又不安份守己,和几个诗友创办了一份油印诗刊:《崛起的一代》。这份“学生自发刊物”在被点名批判的前后,好歹出了三期;它在80—81年刺激中国诗坛所引起的喧然大波以及它对我个人遭际的影响,此处不说也罢。当时我们投寄的主要对象,是全国各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及刚登上朦胧诗舞台的诗人们。在反馈的纷纷回音中,一封信以热情单纯的口气描绘了《崛起》在川大学生宿舍引起抛盆欢呼的狂热反应——唐亚平就这样和我们结识了。不久,这位读哲学的女孩子告诉我她也在学写诗,并且“不好意思”地寄来了一本笔迹稚拙用蓝色圆珠笔复写的诗稿:《二月》。接着又寄来《三月》、《四月》、《五月》……每月都寄来厚厚一本。那是亚平最早的习作:自然真率也幼稚粗糙,少不了学生腔。我每次便将这本“作业”批改后又寄还她,一来一往,怕有好几个月吧。唐亚平后来告诉我:她每月写一本的这份诗稿,除寄我而外,还交给四川青年诗人游小苏、郭建等朋友提意见。于此可见她乖巧的学诗起点:一石三鸟。记得我对亚平那些诗稿的批改颇为认真,觉得其中的可取与不足都可作为学诗的例证。我甚至让身边一个正学诗的小兄弟王力农将其复写存底(批改增删处用了红色圆珠笔)。那些诗稿后来都丢失了,我也没问过唐亚平是否还保留几份我和小苏等人的批改的原件。想来恐怕不会有了。否则,倒可为研究者提供一点原始材料,看看后来名噪诗坛的唐亚平当初是怎样可爱而勤奋的一只丑小鸭。

除了诗(习作与刊物)的交往,唐亚平也来信描述过她“魂不守舍”的恋爱感受并向我资助过一点儿“银子”;我们还互相介绍了一些诗友:唐亚平极热情地将她周围的鲁鲁、钟鸣、游小苏、郭建、瞿永明、李晋西等朋友向我介绍,我也和他们通讯联系(从中知道了四川的校园在相当热烈的蕴酿“第三代”诗风),有的朋友,如与钟鸣的信函交往还一直保持下来。而通过我,唐亚平也结识了贵州的诗友。

川大毕业时,唐亚平信告她要求分到贵州。这姑娘对贵州情有独钟,许是贵州诗与贵州人都令她魂牵梦绕。以后事实证明她的感觉选择恰当而又明智:贵州高原不仅迅速地使她的诗性资质得以投影,也迅速地让她的人生足迹得以定位。很快,她就以一组极具气势和野性十足的高原诗令人刮目;几乎与此同步,她径直投向一位高原汉子的怀抱,与她那位淳厚质实的画家先生筑起了她的安栖之巢。

唐亚平成了真正的诗人,也成了真正的女人。

或许可以说,《顶礼,高原》是唐亚平的诗真正自立的标志。其时她还在贵阳市铁五局党校任教,而我毕业后则被眨斥分配,最后在安顺县文化馆落脚。一次,亚平陪一位友人路过,在我处玩了一天。那一次算是近距离观察唐亚平无拘无束的性格、率性自在的情性了。后来她看到我手边一本江河的打印诗集《从这里开始》,爱不释手,执意借走。随即他俩去龙宫黄果树溜挞了一圈后回了贵阳。不久我去铁五局看她,在归还江河诗集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刚写好的《顶礼,高原》。我有些吃惊:成了,唐亚平再不需要别人为她改诗了。江河的雄迈风格和游览黔中一带所见的高原景象给她的启悟,在这组诗中水乳交融。这些诗显然得之于江河的影响,却又决然摆脱依傍:在借鉴得来的并列行进句式中,唐亚平加进了贵州高原的粗蛮、重实、雄硬和强悍,同时也融进了她天性中某种热烈躁动、奔放不羁的情怀。

组诗《顶礼,高原》发表时,被删掉了一些原汤原汁的东西,有些更本真更野性更大胆的情象意辞没能原样发表出来,我以为很可惜。唐亚平后来收入她的诗集《荒蛮月亮》时,也没有本原地恢复它,我的“可惜”也就显得大可不必了。

此后,唐亚平便开始了她向全国诗场的冲击。80年代中期的中国接连爆出具有惊骇性的诗歌事件,也许《黑色沙漠》的发表算得上其中之一。唐亚平这组诗以女体为中心展现的风景,其情感的真率浓烈与意象的斗胆狂放,“惊世骇俗”四字足以当之。其时我正在北大,一位同我一起进修的东北佬看了《黑色沙漠》,吓得倒抽冷气:“啧啧!‘黑色洞穴’!”

直到今天,唐亚平表现女性的性情绪、性思索和性感悟的诗,仍然引起注意,仍然为评论界所热衷。不过,如果仅从这个角度去猜测唐亚平其人,那未免太离谱了。诗的情性放射与人的性格展示并不完全一致,或者恰恰相反。日常生活中的唐亚平相当随和宁静、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十分自适。1986年前后,中国诗突起狂潮,成百上千的在野诗人漫山遍野狂呼乱叫,打旗号称流派占山头。深圳与安徽两家报纸曾为此联合推出一个中国现代诗的“断代群体大展”。单枪匹马的唐亚平被列入其中的“生活方式”派,成了那场疯狂诗潮中一个惊心骇目的黑色浪头。然而,唐亚平自己的告白宣言却平实得似乎让人意外——

诗歌艺术并不象一些人说的那么玄奥高深,也不象一些人说的那么简单易行。诗是诗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作为女性最关心的是活个女性的样子出来。我想占有女人全部的痛苦和幸福。想做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好朋友、好公民。象普通人一样劳作过日子。

她同时还想“象上帝一样思考”。这就形成了唐亚平外静内动的个性特色:她的内心或许有狂窜的火焰、悲愤的瀑布与灼热的阳光,而外表始终柔顺平和。她也在诗中表现柔美的女儿情性,我为此分外欣赏她的《田园曲》。作为女性,也许唐亚平想怀抱一切;而作为一个女人,她对自己应该占有的东西是实际而清醒的。她很能喝酒,甚至能性子放开喝烈酒。却又不轻易让滴酒沾唇落肚。一次宴会上,一个肥硕的外籍书商要旁座的唐小姐陪他喝酒,说话间甚至不经意地把手搭在“唐小姐”肩上,轻轻拍她的背。这位唐小姐矜持而不失礼地柔言轻语,以两杯酒奉陪了这条好汉满满八大杯之后翩然离去。我和几位朋友目击了这番优雅与粗俗的较量,也看了那位要唐小姐叫他“舅舅”后进一步要叫他“哥哥”陪他跳舞的纠缠者大醉后的失态表演。事后,唐亚平说得平静:“要收拾他一下;这种人一面赚文化人的钱,一面又轻视文化人。”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本文虽然写了这么些唐亚平轶事,但对于真正的唐亚平,本文作者未必真正了解。

1996年4月18日于三尺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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