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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生命的颠狂纵欲——黄翔的朗诵诗和诗朗诵 (阅读5093次)



                  精神生命的颠狂纵欲

               ——黄翔的朗诵诗和诗朗诵

                         张嘉谚

          一览众山小

    听过黄翔的诗歌朗诵以后,我就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记得1983年5月开遵义诗会,我和贵州大学一帮诗友邀请北岛、杨炼等私下聚会。应邀前来的是北岛、杨炼、骆耕野、王小妮、魏志远等人。杨炼当场朗诵了他的近作《诺日朗》。

    这首被称为“鬼怪式飞机”的诗作,曾轰击得八十年代初的中国诗坛一阵惊呼。杨炼的朗诵很投入,激情洋溢。
    在场的大家觉得“好”;我也感到杨炼朗诵得“挺不错!”但私下认为,杨炼的朗诵只是“一般”。他没能把在场的坐得满满实实的几十个大学生煽动起来,鼓动起来。

     以后,我在北大还听过芒克、王小龙等人的朗诵,更觉得差了些儿火候。芒克为人挺好,他的诗也很优美,往往有一种内发的抓力,但他并不擅长朗诵。

     1996年我再次去北大访学,大约是11月14日晚,我去参加了纪念早夭诗人戈麦的未名湖冬季诗会。据说邀请来的都是北京名流,可给人的感觉既平淡又平庸。连称为最擅长朗诵的黑大春上台,我看全场也没集中起注意力;到王艾朗诵(实际上只能叫“读”)时,有人开始起身离开。反倒是中国人大来的一个无名诗人的朗诵显出些生气;一个陕西来的流浪诗人叫王平涛的,且弹且唱一首“流浪麦子”有点儿味道。那一晚我印象深的是一个意外两个人:一个意外是阶梯教室的后排听众中忽然有一个人(后听说是贵州流浪汉马哲,不知确否)站起来,放声朗诵一首叫《杀人者》的诗,其中有“集体杀人会好过一些”与“孤独的杀人者”对应,打破了整个朗诵会的沉闷,场上活跃起来;主持晚会的胡旭东等人似乎有些惊慌,几番打断未成,后来干脆强行阻止!算得上晚会上一个小高潮。患得患失,战战竞竞,那晚人们似乎没见到台上有一个真诗人。倒是欧阳江河显得拔乎其萃,比起他前面的那些朗诵平平者,他朗诵得抑扬顿挫,不失激情与风度;那次晚会,最糟糕的朗诵诗人莫过于王家新了——他居然当着数百人,只是埋着头,一边东翻西找,一边细声细气地念他的一迭诗稿;偏偏那首诗又长,全场闹哄哄的,没人听他念些什么。

    我旁边一位云南来的访问学者,耐着性仔细听了一会儿,气得骂道:“什幺卡夫卡、布罗茨基,动辄把外国人搬进诗中,尽是些死人!万安公墓!万安公墓!!”然后拂袖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王家新那天读的是他的得意之作《帕斯捷尔纳克》,凭心而论,那是一首和很不错的诗。可王家新的朗诵实在是把那首诗败坏得够呛!

     或许是我心中已经有了黄翔朗诵的巨影,才觉得比起黄翔来,即使是杨炼激情荡漾的诗歌朗诵,也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如果说,杨炼的朗诵激情洋溢,让人感动;那么,黄翔的朗诵就是整个生命的投击:它是抓攫人的、煽动人的,是使人心旌摇撼的生命激情鼓动的惊涛骇浪!

    黄翔的诗歌朗诵,那是一种从生命内部发出却又与诗歌作品融为一体的声音和表情,让人真正感到诗人与诗歌合而为一的奇特及其魅力。我在《中国摩罗诗人》一文中,曾简略地谈到过黄翔的诗歌朗诵:

   我所听过的诗歌朗诵,没有比黄翔更抓人迫人的了。黄翔的朗诵是“生命投掷式”的,随着情绪的高涨或突发,他会发出疯狂的暴吼,令人胆颤心惊。文革那些年,黄翔对《火炬之歌》的朗诵简直是疯癫又迷狂!对此,哑默多次对我作过描述;黄翔也常与我谈起他那“霹雳”似的诗歌朗诵所产生的摇滚乐般席卷听众的效应,他自己则“每朗诵一次”,就因浑身情感与力气倾泄净尽而“死去一次”。

    在我看来,要对黄翔的诗真正了解,一定得加上听他朗读和朗诵自己的诗歌。记得一次走访梦巢时,黄翔对我说过:读他的诗不能仅仅用眼睛,要用身体阅读,张开全身每个细胞来读;听他的朗诵,亦要全身张开来听——这是否故弄玄虚之言?无论就当时还是后来,当我面对黄翔的诗歌,我所能信从的,还是这一独特要求——“全身阅读”与“全身倾听”。只是,黄翔诗歌的最好的“全身阅读”者,还是诗人自己。

    只有听过黄翔朗读和朗诵的人,才能真切感受黄翔诗歌的全貌并领略它的魅力、魔力与冲击力。钟鸣在《南方诗歌的传奇》一文中这样写道:

     当黄翔为我朗诵时,我有一种五脏俱焚的感觉,意义消失了,只有声音,声音。这时我才能体会,何以他说自己每朗诵一次就会死一次。最有意思的是,柏桦也前来听了他的朗诵,黄翔刚作狮子吼,便把他骇得倒退了三步,因为他没有准备,人又瘦,不象我多少练了点桩功。当时把我笑死了。这能帮我想象黄翔当年是如何在北京骇世惊俗的。

     柏桦也有文章说到黄翔的朗诵,略可与钟鸣不无夸张的说法参差印证:

     就我听过的诗人的朗诵,唯有黄翔是震撼人心的。他的声音像电流可以穿透听众的心脏,身体衰弱的人会被他的声音震昏,神经欠佳的人会当场疯掉。”

     一次闲谈时,黄翔告诉我说,1994年,刚从美国回来的他,在圆明园艺术村诗歌厅举行朗诵会,听众中有一位来自长春东北师范大学艺术系的副教授,叫王犁犁,听他狂激地朗诵《圆明园之魂》时,竟然一屁股坐下去哭了起来;黄翔朗诵完后,他忽然上前抱着黄翔说:“大哥,你受我一拜!”黄翔讲到这里,开心地笑了起来。

     黄翔的朗诵有大演说家的气魄,那是一种震慑人心的“广场效应”。刘晓波的演说亦颇有震撼性和征服力:我在北大听过刘小波挑战李泽厚的演说,可以说,那是一种学者激情型的,简直是滔滔不绝,势若悬河之口!他把生命的激情融进了理性的演说之中,有一股横空出世激荡人心的气势。黄翔的朗诵似乎更为惊心动魄:那简直是精神生命的颠狂纵欲!理性与智识完全被他情绪化,有似惊风激浪,风起云涌直捣人心,直至爆发出摧肝裂胆的冲击力,乃至摧枯拉朽,轰毁一切。黄翔的朗诵是生命的大冲动与大爆发,给人以“强吸引强震撼强撞击”!在黄翔冲浪一般的朗诵氛围中,你会感觉:诗人与诗歌、个体与群体、纸上文本与肢体语言,内在激情外在表情等等,全都浑然一体。

                     《火炬之歌》问世

    1969年8月,正是中国大陆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在那稍有不顺即会遭受灭顶之灾的一片“红海洋”之中,居然产生了《火炬之歌》那样的诗!那是铁桶一般无孔不塞的沉沉黑暗中冒出的一星火光!《火炬之歌》的诞生,可说共时性地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思想史和革命史上最具历史内涵的诗歌事件:

     一九六九年  二十七岁  八月十三日上午十时,窒息中产生创作《火炬之歌》的灵感。
     八月十五日,寂静无人的天主教堂顶楼。一圈用黑布蒙住的灯光。疯狂骚动中写下真正的处女诗作《火炬之歌》(后收入组诗《火神交响诗》,为其中第一首)。绷破和撕烂衬衣。咬破嘴唇。热泪飞溅。朝天吼诵。听者毛骨悚然,敬而远之。被人暗中监视,视为“危险分子”。原稿先后收藏在蜡烛、竹筒、胶靴、米桶缸和故乡牛棚历年经雨水淋坏的茅屋顶上,后取出时已水渍斑斑,濒于腐烂。

     黄翔的密友哑默如此描述诗人黄翔写出《火炬之歌》后首次当众朗诵的情景:

     楼梯上响起咚咚咚急促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黄翔面色严峻、毫无表情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伍立宪,伍老师,”黄急匆匆地介绍,“我的弟弟,黄杰。”他指着其中一位金发白肤碧眼,极像洋人的人说;“这位,金戈,与我同是贵阳针织厂的,上海人。”
    他环顾四周:“请把门关了,请把窗关了,请把窗帘拉上,请把灯也关了!”最后一句他特别提高了嗓门。哑默一一照办。“现在,”他顿了顿,“我们要邀请你与我们共度这一庄严而神圣的时刻!”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节像手腕般粗的自制的大蜡烛(他在针织厂当袜版工,每日要用蜡把棉袜弄平,便一天偷点蜡回家,做成这节蜡烛,看得出还没点燃过),摸出自带的火柴,把烛点燃,然后从中山装外衣的背里取出插在皮带上的一本硬封套精装的列宁的《国家与革命》,打开封套,从硬封面的夹层中取出一折迭的纸带,那纸带约宽十二三厘米,长约一米:
   “《火炬之歌》”,他压低嗓门,“诗人说  我的诗是属于未来的  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历史教科书的”。他瞟了大家一眼,看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盯着他,便满意地埋下头去,颤抖而低沉地:

      在远远的天边移动/在暗蓝的天幕上摇晃

      是一支发光的队伍/是静静流动的火河

      照亮了那些永远低垂的窗帘
      流进了那些彼此隔离的门扉……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

                啊火炬  你伸出一千只发光的手
                张大了一万条发光的喉咙

                喊醒大路  喊醒广场
                喊醒一世代所有的人们

    他的声调一直往上冲,人渐渐进入一种不可遏止的迷狂状态……

    哑默为他的诗歌震撼,既沉醉在诗中,又感到不妙——是这木质结构的板房,与邻居的军区宿舍仅一条私家巷相隔着!

                火光照亮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主宰的主宰  帝王的帝王
                那是一座偶像  权力的象征
                一切灾难的结果和原因

    所有的人顿感毛骨悚然,惊恐万状!一个红海洋、三忠于、四无限四个伟大的时代!仅为写这首诗,参与听这首诗,抄家、逮捕、关监、判刑、枪决……绝对逃不了!上海人惊恐得叫出声来,黄杰颤栗着泪流不停,哑默抬头一看,房门大开,大家庭中的十几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挤在走道上,她们怀中抱着的孩子被黄翔惊天动地的叫声吓得直哭……而黄翔本人,还在一个劲地往上冲,神经质、歇斯底里,痴迷地狂呼,嗓门都要嘶裂了!

     朗诵完,黄氏兄弟抱头痛哭……黄翔还沉浸在朗诵中;黄杰:“太伟大,太了不起了!连泰戈尔都无法与这相比!”上海人结结巴巴地不知在说什幺。震撼之余,哑默只感到糟了糟了,所有的人都马上要遭殃了!因为此前不久,肖承经等曾带过一帮上海知青在这里住过,她们的喧嚷,笑闹和唱《知青之歌》,被邻居告发,带了红卫兵才来抄过……而今天,这朗诵!他惊恐地看看大家,拥挤在过道上的家中人赶快一哄而散!……

     幸好,因有孩子的哭叫声和街上宣传车广播的唱歌声掩盖,军区宿舍的那些北方佬认为伍家大院又在吵架了!

    我们应该感谢哑默这番详实的记述。他对黄翔首次朗诵《火炬之歌》的深刻印象,使我们不仅了解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一个极富内涵的真实瞬间,同时也知道了黄翔的朗诵是如何把诗与诗人、诗与听众紧紧地融为了一体。

    哑默告诉我,黄翔写出《火炬之歌》之后那些日子,常常情不自已,其中有一次颇具戏剧性:那一晚,黄翔又去“野鸭沙龙”朗诵,可里面有几个不相宜的人坐着,哑默赶快陪他出来;黄翔似乎没过瘾,一路上怏怏不乐;走在他旁边的孙唯井耸恿道:黄翔,朗诵《火炬之歌》!黄翔随即朗诵起来,很快忘乎所以,声音越来越大;前面就是公安局了,黄翔还停不下来,吓得旁边两人心惊失色,哑默急了,朝黄翔的屁股狠狠一脚,与孙两人架起黄翔,赶紧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只听见公安局大门口的警卫传来“几个疯子”的骂声。

     不知道黄翔对《火炬之歌》的朗诵究竟有多少次!每一次黄翔朗诵它,都一无例外身心投入、颠痴迷狂!这是一位资深老编辑听了黄翔《火炬之歌》的朗诵录音后写下的一段文字:

    征得我的同意后,哑默播放了还未与我谋面的黄翔的诗歌朗诵录音:

         在远远的天边移动
         在暗蓝的天幕上摇晃

         是一支发光的队伍
         是静静流动的火河……

         千万支火炬的队伍流动着
         像倒翻的熔炉  像燃烧的海

         火光照亮了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主宰的主宰  帝王的帝王

         那是一座偶像  权力的象征
         一切灾难的结果和原因……

         让人恢复人的尊严吧
         让生活重新成为生活吧……

         把真理的洪钟撞响吧  火炬说
         把科学的明灯点亮吧  火炬说……

         火光中  一个旧的衰老的正在解体
         一个新的流血的跳出襁褓……
    
   听着听着我一下震惊了,接着又屏着气息,泪眼朦胧,像是死去一般,后又在火光中苏醒,重生;听完《火炬之歌》中黄翔的呐喊、咆哮,我已是大汗淋漓了……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过这样投入地听过这样深沉、雄伟,爆炸性的诗朗诵。黄翔是在用生命、用血和火朗诵自己的诗。
    
     如果说,朗诵诗和诗朗诵也可以用“经典”指称,那幺,《火炬之歌》和黄翔对《火炬之歌》的朗诵绝对地堪称经典!

    朗诵诗不光语言要求明朗清晰,读来顺口顺耳;它也要蕴含丰富的感情,饱满的意蕴,结构上则要张弛有致,才经得起不同眼光的欣赏也经得起任何朗诵者的处理——《火炬之歌》无疑具备了以上品质。

    但《火炬之歌》还有一般朗诵诗所不具备的特殊品格:一、强烈的的时代性,使这首诗里“集中着那些没有发出的声音”——那是整整几代人痛苦的呻吟和喘息;“汇集着所有能够发出的声音”——那是一代先知所凝聚的一个民族的控诉和呼喊;二、传奇般的经历:在文化大革命那稍有不慎即掉脑袋的年月,它针锋相对地呐喊出世,并一而再再而三地咆哮冲撞却居然得以幸存!后来又以它打头冲决黎明前的黑暗——在北京点燃了诗界革命和思想解放运动的第一把火!三、它饱含充分的身体语言,是黄翔行为主义诗歌艺术最具示范意义的立体性文本。

    黄翔对《火炬之歌》的朗诵,同样具有经典意味,我指出以下一点也就够了,那就是朗诵时的“人诗合一”。黄翔的朗诵以其“电动心灵的诗的生命力”不可遏止地勃发,出演生命嚣张时的激荡与疯狂!随着他那生命化声音的颤抖、呼唤、被激活的诗歌生命蠕蠕而动,犹如小兽低沉地喘息,缓缓爬行;然后渐次抬头,伸肢展腿,走动、跳动、激动、跃动,忽如雄狮抖擞鬃毛、突然疯狂地一声暴吼!随后是席卷一切的飓风呼啸,扫荡一切的雷霆震怒……诗歌就这样因了他的朗诵成了大生命纵情奔放的磅礴之音!我们这才明白,黄翔为什么会写出如下的诗论名句——

                    诗是狮子,怒吼在思想的荒原上!

    目睹过黄翔朗诵《火炬之歌》的人,那感受,多是身不由已地与之融为一气。黄翔朗诵时所表现的全生命的抛掷,如“精血的闪电”,如“肌肉的涛声”!是诗人在朗诵诗?还是诗在朗诵诗人?是朗诵诗在召唤自己?还是自身不由自主地投入了激荡一切的“全方位泛滥奔涌的洪流”?你分不清!它那人/诗一体的朗诵卷起的风暴,已将你不由分说地席卷而去……

    和朦胧诗主将北岛常常回避诗朗诵不同 ,在朗诵诗的写作和诗歌朗诵上,黄翔当之无愧堪称大师级人物堪称大家。除《火炬之歌》而外,黄翔还拥有众多堪称朗诵诗典范的作品:《野兽》、《白骨》、《我看见一场战争》、《不,你没有死去——献给英雄的1976年4月5日》、《长城的自白》、《世界在大风大雨中出浴》、《青春  听我唱一支绝望的歌》、《梵•高》、《圆明园之魂》、《逃避逃亡》、《世纪之殇》……等等等等。

                            最辉煌的朗诵

     黄翔最辉煌的朗诵,是在人所共知的1978年10月11日,我们还是看黄翔自己的描述:

     1978年10月10日,我带着我的诗,带着我的冲动,带着我的全部痛苦和愤怒同我的几个朋友一起来到北京。次日,我以《启蒙》为题将我的《火神交响诗》全稿以大字报的形式在北京王府井大街张贴了出来……在那里,我们以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向封建专制主义、法西斯独裁主义、现代蒙昧主义发起挑战和进攻!
     我和我的同伴们、朋友们被黑压压的人群所包围;狂热的人群自觉地手挽手地围成圆圈把处于疯狂中的我围在中间,要求我朗诵我的诗。人们开始静静地听着,似乎还不解其意;当朗诵进入高潮的时候,群情沸腾了,我的嗓子也嘶哑了。泪花在我和许多听众眼里闪光,包围着我的听众的心和我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
     我喊道:“新式偶像该不该砸碎?”
     群众齐声回答:“应该!”
    “精神长城该不该拆除?”
     群众继续响应说:“应该!”
     人们开始抄写和传抄我的诗。甚至在夜里,在我张贴《火神交响诗》的地方,还停放着许多自行车;一片交叉的手电筒光在那儿晃动,人们还在那儿看着和抄着……

     我们来到了王府井大街,选择张贴诗稿的地点。最后选定在原“人民日报”社隔壁的一个巷口。
    墙头上出现了一把我自画的火炬。
    接着,两个谷箩那幺大的字“启蒙”赫然显现。
    接着,是我亲自奋笔疾书的《火神交响诗》……
    街上的交通马上被堵塞。我应群众的要求即兴朗诵。
    在手挽手地围住我、保护我的人群中,我只有一个感觉:一个伟大的古老的民族的肌肉正在我周围重新凝聚。
    我第一个人点了这第一把火。
    我深信,我,一个并不为世界知晓的诗人,在北京街头的狂热的即兴朗诵,远胜于当年匈牙利诗人裴多菲朗诵于民族广场。
                                                    
        当时整个王府井大街交通堵塞,一片黑鸦鸦的骚动的人群,六七百行诗我一口气朗诵完,嗓子也嘶哑了,人群为了自觉对我进行保护,男男女女手挽着手地围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把我围在中间,我一边朗诵,人圈随着我转动,我已经完全处于迷狂状态,我只见我四周全是旋转的闪闪的泪眼。

    这番朗诵之所以称得上辉煌,是因为它在黄翔的个人生涯中,第一次将压抑了几十年的个体生命的愤怒能量公然渲泄在权势话语最为集中的首都北京!

    这番朗诵之所以称得上辉煌,是因为一个种族千年以降少有敢于单打独战的个人行为;尤其是数十年来的万马齐喑……是他,一个孤胆英雄,汇聚了亿万人心的变革意愿,将其在那一个历史瞬间痛快地释放!

   那是他的宇宙生命观所奉行的情绪哲学——也即行为主义诗化艺术一次最为胆大妄为又最为成功的实践!

    这是“人类星光灿烂”迸发的伟大瞬间!

    一个时代的结束与一个时代的开启似乎只是——“他”——在那一个伟大的时空交汇点上完成的;

    黄翔说,有时,一根针也能拨动地球的转动;

    那是天(历史时机)、地(首都北京)、人(渴望变革的国人)三者迭合(三),而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个体生命(1)以浩然之气加以贯通的瞬间——那是“王”者辉煌的诞生——“那是诗的王者!”

    有如踽踽独行的卢梭被一场自天而降的力量击中, 那是变革时代的“火神”向一个单薄的东方“弱人”降临并附体其中,立刻使他变得无比强大伟岸的瞬间……

    就在那个瞬间,数千年极权主义大厦突遭地震;数十年专制主义的坚厚冰层在他脚下嘎嘎作响突然迸裂;风雨不透的权力话语就在那一刻开始解体; 一个怀疑权威,反叛独裁、质疑现代迷信被后人称为“思想解放运动”的启蒙主义大潮开始涌动………

     黄翔一个人的“10•11”似可与六十年前的“五•四”相媲美!

     就在“10•11”之前的两年前,另一位注定要以朦胧诗蜚声中国当代诗坛的北京青年赵振开,在他以“北岛”著名的宣言性诗作《回答》中,沈痛宣谕: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作一个人。”

      现在,一个中年人从偏远的外省来到了北京;就在10.11这天,也写了一首至今鲜为人知的诗-----《我》

                       1
                 我是一次呼喊
                 从堆在我周围的狂怒岁月中传来

                       2
                 我是被粉碎的钻石
                 每一颗碎粒都有一个太阳

                       3
                 我是我 我是我的死亡的讣告
                 我将从死中赎回我自己        

     这位叫黄翔的外省诗人显然有理由并不朦胧也不含糊地傲然宣示: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就是英雄!”

     ——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俘获听众、席卷受众


      每次朗诵,对于黄翔都是一种全身心的投入。他为他的朗诵而“灵肉灼痛,声泪俱下”,诗人雪绒描述黄翔朗诵他的新作《世纪之殇——为纽约双座摩天大楼遭受恐怖分子撞毁悲歌》时那种“人/诗合一”的情景——

    朗诵的时候,他拿着稿子的手在颤抖,面部的肌肉痛苦地曲扭着,整个儿的身体紧紧崩直,当黄翔读到“响彻云霄的摩天大楼的双弦,在我的体内绷断,就是在你们每个人的体内暗哑”时,已是泪流满面,屏息静听的听众们也是泪眼汪汪……

    可以想见,黄翔的朗诵,对听众的感染力和俘获力是不由分说的。“黄翔一张口,听众们就被他那专注的表情和奇特的声音抓住”雪绒写道——

     我只有用“奇特”这个词来形容黄翔的声音,因为刚听到他朗诵时,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惊。我是因为喜欢和擅长朗诵而迷上诗歌的,十几年前曾考取国内一家电台做节目主持人,获得过许许多多的诗歌朗诵大奖,出入过各式各样的朗诵会,令我震惊的是:和黄翔那不加修饰的真声相比,那些我往常听到的,经过艺术加工后的浑厚磁性的朗诵腔显得那样圆滑、做作和不真实。与其说诗人黄翔是在朗诵诗,还不如说他是在呐喊,他的声音是从心里直接发出来的,普通话里夹带着故里湖南的乡音,因为激动,因为急切,因为悲哀而嘶哑、破裂,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那声音里有一种赤裸裸的真挚,震憾着每一颗被打动的心。      

    这样的朗诵,无疑会有巨大的人心共振的“人体磁场效应”,并且形成全场磁力效应。黄翔告诉我,在波士顿,一次他朗诵完后,听众立即围拢过来,一位女士对他说:“黄翔,你每朗诵一次,就要死去一次;今天我们集体陪葬一次!”

    1999年6月,黄翔应斯德哥尔摩大学之邀访瑞典作演讲和朗诵,在著名的斯德哥尔摩广场,瑞典各界联合举办了烛光晚会,著名的学者、歌星、演员、作家、艺术家等,名流云集,黄翔面对汇聚广场上的人群,以他穿云裂石的生命激情朗诵了北京天安门运动的诗《不 你没有死去》。朗诵完后,中外听众禁不住上前和他握手拥抱;国际笔会瑞典分会主席莫妮卡•那格勒从人群中找到黄翔,用瑞典语不无激动地叫喊道:“妙极了!”

    黄翔也多次在美国哈佛大学、西东大学等诸多大学同美国诗人同台朗诵。有一次,中国诗人在哥伦比亚大学举办朗诵会,许多诗人朗诵完后,“到了著名诗人黄翔上去,人们几乎要站了起来,”目击者戈扬这样写道,“他那不同凡响的气派,生命的激情,深深地打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尤其是他的第二首长诗,写流亡的感受,题目是《逃避逃亡》,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心血的结晶,人们听了都要流泪的。”

    1999年9月,由台湾中华民国新诗学会策划,台湾文化建设委员会主办,在台北著名的圆山饭店国际会议中心举办“诗迎千禧年”获奖诗歌颁奖活动;还有几个颁奖项目同时举行,有许多著名的台湾诗人作家参加;能容纳数百人的大会场坐满了人,气氛非常热烈。黄翔也应邀参加了。颁奖仪式完后,举行了诗歌朗诵。除集体朗诵外,个人上台朗诵的有女诗人席幕容和诗人向明等人,黄翔也应邀上台做了朗诵。对于此次的朗诵,黄翔后来写道:

    经与主持人协商,我朗诵的不是获奖的诗歌,而是特别选择了一首有关天安门运动的诗《不,你没有死去》,意在面对两个世纪之交,我们展望新世纪第一轮日出时,决不能忘记历史滴血的黑暗。我在朗诵前特别指出,除了写于文化大革命高峰时期的《火炬之歌》外,这是我经常朗诵的诗歌之一。我曾从北京朗诵到纽约、从纽约朗诵到斯德哥尔摩,从斯德哥尔摩朗诵到台北,今天我首次面对的是台湾人民心灵的黄金广场,我相信同种同文的台湾人民和大陆人民的心是息息相通的。

    真诚而激情的朗诵,自然得到了听众热诚的回报——

    我朗诵完了回到座位上,坐在近旁的台湾著名诗人张默、辛郁、向明、艾农等一一紧紧抓住我的手,表达道义和良知的共鸣。

    散场时,一位中年妇女从人丛中急急朝我挤过来,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来自北京,听你的朗诵,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黄翔曾在他的心理叙事长诗《魇》的如下片段中,对于他早年经历和参与过的诗歌朗诵活动,作过一番生动的描述:

这是一个诗歌朗诵会,在一个隐秘的地点;
当我们走进会场,朗诵已经开始,
黑魆魆的房子里涌动着黑魆魆的人头。
只有一只蜡烛点在当中立着的柱子上,
朗诵者面临着飘摇又朦胧的烛火,
这一个朗诵完了,另一个又接着开始,
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朗诵者的面部。
我选了一个角落,把自己躲在黑影里,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分辨各种声音。
墙外一阵又一阵巡夜的摩托车声传来,
每一个听众都提心吊胆,禁不住打着冷噤;
而我却径直地向一个声音的世界走去,
它比任何荡人心弦的音乐更令我迷惑。
千种生活在丰富的声音里重演,
百样性格在奇妙的声音里表露,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种独特的人生,
给人的印象、感受却各各不同。
忽然一阵沉寂,许久,许久又爬出一个声音,
它开始象种很软的东西踩在地上;
接着象一只豹子在岩石上磨着爪子,抖动皮毛,
终于暴发了一声吼叫,叫人毛骨悚然。
仿佛那豹子直向你扑来,要把你吞噬,
我吓得缩成一堆,双手紧紧地抱着胸口。
慢慢地,这声音变了,仿佛又偷偷出现了另一只怪兽,
这是一只巨鲸,它的身形几乎布满了整个房间,
它张开大咀,里面那幺大,伸手摸不到上腭,
所有的人全都象小鱼小虾一样进了里头。
我急忙想退了出来,它突然闭上了大咀,
黑暗中,我象只小鱼一样乱撞,四处不见出路。
这奇特的声音象浪潮一样把我包围,
我的身子瘫软了,任其将我淹没;
我想抵抗,我想逃脱,但我的挣扎徒然,
这声音牢牢地将我抓住,将我俘获。
它如此丰富地展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它令我惧怕又好奇,深深地把我迷住。

    这个片断描绘的场景与氛围,诗人为此运用的丰富意象,使人禁不住要想起中国唐诗中的类似描写。如果说,白居易的《琵琶行》,韩愈的《听颖师弹琴》等诗表现了诗人对于高超技艺的深刻理解和对于演奏者身世与命运的满腔同情;诗人黄翔这番白话描叙,作的是“心灵的旋律,灵魂的音乐”(别林斯基)更偏重于主体性的精神投影;同时,《魇》绘声绘色地描述当代生活诗朗诵的场景,其传神状貌的准确,运用现代口语的自如与练达,似可直追前人,与古典诗相匹。

                       诗是行动的艺术

     毫无疑问,黄翔对朗诵诗这种形式极为重视。在他的文章和谈话中,他对朗诵诗与诗朗诵有着充分的体认。

    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曾有诗人高兰对于朗诵的诗和诗的朗诵,作过一番长达15,900余言的认真考察和研究 。可是,在当代中国诗坛,有谁对于朗诵诗这种文体和诗朗诵这种形式,对于朗诵诗的特点、先锋性与前卫品格,社会功能等等,作过像黄翔那样那样系统的思考并加以践行?
这种思考与践行,黄翔远在暴虐猖獗得暗无天日的文革年代就已经开始了。从早年在大陆中国所作的哲思和诗论《留在星球上的札记》(1968-1969年)到近年飘泊海外,对于朗诵诗和诗歌朗诵的思考并身体力行地加以实践,可以说贯穿了诗人黄翔的整整一生!朗诵诗写作是黄翔诗歌非常重要的有机组成;诗歌朗诵则是黄翔生命诗学与情绪诗学的基石与主干。如果把黄翔诗学概括为诗的生命性、诗的行动性和诗的综合性。我们不难看到,“朗诵”二字,似乎成了黄翔诗学形成的起点和黄翔诗学完成的终点。

    “朗诵诗是诗的一种性格”,黄翔这样写道;他甚至认为,在今天的时代生活中,它也许是一种“主要的性格”。朗诵诗绝非某种姿态的亮相,而是内在生命之“力”的行动要求:

     要理解朗诵诗,你就必须参与听众的群体;
     你就必须到群众集会上去;到大剧场去。
     那儿,在成千上万听众眼光的注视中,朗诵诗自如地呼吸着自身创造的紧张、热烈和集中的氛围;同时又被这种活的热辣辣的生命的氛围所感染。

    朗诵诗这种生命性及其行动性,使诗歌挣脱了文字元号的束缚,走出了纸面文字的躯壳,借助于非文字又包含于文字中的活的语言:各种各样的色彩、音响、光影和表情、气息等等,去完成“声音的雕塑”——一种活泼泼的非形象式的“象形”雕塑;“让每个字词都涌起风浪”,塑造人/诗合一的饱满形象:

             这是我们在朗诵诗以外不能感受到的——
             为什幺我们全体会被一种富于表情的声音所包裹;
             为什幺我们会屏住呼吸,与诗一道急促地喘着气;
             为什幺当诗突然向我们提出动作的要求时,
             我们全体会忘乎所以地象一个人一样地一致行动。

    ——这就使诗歌由静态的变为动态的,从单一的作品文本转化为作者、作品和听众共同参与的人与诗、我与众融为一体的综合性本文:既有生命感,又有行动性。
    这种诗的生命/行动性一旦和听众的情绪感动相汇合,就有了比一般的诗更多的内涵,更大的容量、更广的体积,就会产生惊人的效应,释放出饱满强烈的势能:“它的喉咙里集中着那些没有发出的声音;汇集着所有能够发出的声音。”
    这就是黄翔终其一生给现代诗歌所作的定位——诗是行动的艺术:

    诗是行动的艺术。那里面你必须听出诗人所生活的时代蹬蹬走响的两只大脚。让诗不仅生活在书本中,纸面上;也生活在喇叭筒里,麦克风中,以诗的交响乐跳动在千千万万人的耳朵中,打击在时代的巨型键盘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诗是行动的艺术。它不仅属于书面书写方式,也属于肢体书写方式。所以,诗歌不仅要适合于读,也适宜于诵,还要适合于动,这就是包含行为书写方式在内的具有多重表达方式的诗与歌的现代主义诗歌文本……这种诗,不仅属于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也属于我们的全心身,这样的诗人朝你朗诵的时候,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张开歌喉,它从内在精神到外在表现形式,既是最原初的东西,也是最现代的东西,最富于生命动感的东西,它甚至在平面媒体上,也是一种静的骚动。

    由此,黄翔倡导:当代诗歌应当成为行为主义的艺术!——这也是黄翔毕生强调的新型诗歌形态:

    诗歌不仅是一种形式,也是一种生命的行为方式,特别是以朗诵表现的行为方式。诗人要在朗诵中“自爆”!并通过朗诵“引爆”和“碰撞”你的听众。要自爆!要引爆!要碰撞!我们不仅要面对当代中国文化危机挑战,也要面向整个世界亮相和宣战!

    出域后刚到美国的黄翔,他的狂激而颇具冲击性的朗诵常常成为海外社会活动一道独特的风景。下面是他和记者亚依的一番对话:

    亚:自从您来到美国之后,这里的群众活动中似乎多了一个“节目”,就是您的诗朗诵,您的诗歌以激情的巨大震撼力感动了听众。人们希望知道您是怎样成为一个诗人的。
    黄:你说的“节目”这个词最好改一下,我觉得我的诗歌朗诵……是文化运作方式,而不是文艺表演的节目。

    值得注意的是,黄翔并不同意把他的朗诵看作是一种仅仅停留在表演层面意义上的“节目”。他自认他的朗诵 “是一种全生命的投掷,不是一种戏剧化的表演。”在他看来,诗歌朗诵所要传达的,是诗人内在生命的冲动。“有些写诗的人偏要模仿外国诗人,朗诵的时候作出某种姿态”他不无揶揄地说,“这种生硬的造型传达不了生命内在的冲动。”说到他自己,“一旦朗诵,就是全身的投入。”可说是“直接以喧嚣和粗犷的笔触去释放生命!”

    黄翔认为:行为主义的诗歌艺术方式,无疑最具时代感与现实介入性。它不仅仅是单薄性的以“诗”为诗,而是以人气指向为诗——诗是人体全身全体经验的表现,它包含着社会情绪的集中和时代精神的凝聚;它应当具有综合其它艺术特性的“立体的形式”,全方位地展示生命。

     这就使诗歌从个人性浅咏低唱的小鸟式歌吟变为与大众情绪同频共振的“生命大诗”。所谓“生命大诗”,是从现代文体走向角度,强调朗诵诗的艺术包容性与生命聚合力:

    一个真正的诗人应该是多棱面的精神运动体,从任何一个单一的面都难以窥视他的精神世界的全貌。我们祗有通读诗人的整个生命及其外化为文字的总体表达,纔能对这一宇宙生命现象作精神把握。在这个意义上,不能仅就文学分类的意义上去看诗,而应把散文、随笔、小说甚至诗论、文论、诗化哲学等都视为一种诗性创造体的存在;一种跳出传统、僵化、狭窄的诗歌形式囚禁的宇宙学意义上存在的生命大诗。

                             诗的自救

    归根结底,这种行为主义的“生命大诗”仍是生命的表现和表达。既是个我生命的外向冲动,又是群体生命的情绪喧嚣!黄翔始终认为,“看诗或诗人应从生命的角度,而不是从孤立、僵化、冰凉的文字视野”:

    祗有灌注生命的文字纔能鲜活起来,凸显生命世界新的构图,产生蛊惑力、冲击力、颠覆力!而诗歌内在生命“力”的传达,很难以某种静止不变的形式风格出现,也许翻滚与沉淀、沉寂与喧嚣、粗犷与细腻、精微与浩瀚均运行和反复变化其中。

    这就是说,不管现代诗怎幺写,永远应有人的生命性在其中屹立!

    应该创造一个有弹性的诗的世界,把生命、肌肉、情感、梦、情绪和任尘俗欲望摆布的人——即全部生命存在的真实置于其中。

    这也是黄翔以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经验对于诗歌在当代生活中的命运的孜孜不息的思考,他所鼓吹的,是诗的自救:

   今天的诗歌应该走出一己内心和瞬间小感觉,走出书斋,走出小圈子,小沙龙,应该面对大街,广场和人群,应该同摇滚乐、霹雳舞、流动的绘画背景、中国式的大钹大鼓综合起来,成为诗的霹雳舞,诗的摇滚乐,不再是一种哼哼叽叽、含混不清、半天人弄不清楚你咕哝什幺的粘糊糊的东西,而是一种澄澈、明亮的富于生命动感的行为主义艺术。这就是诗的自救!

    他一再呼吁:诗歌应成为“行动的艺术”。他主张,“一个诗人不仅用笔写诗,也用身体写诗,用‘斗士’的头颅写诗,直至面对伟大宇宙的虚无以生命自由涂抹。” 黄翔不仅强调诗的生命性和诗的行动感,对于现代诗歌的综合性倾向,他也在不断地进行思考与实践。他所主张的,是综合意义上的"大诗"。      
    这种综合是多层次的:

    一是使诗歌包含其它文体和学科如小说、散文、哲学、宗教等因素于其中这这是文体性综合与学科性综合;
    二是使诗歌与其它艺术表现形式和手段,如大鼓、大钹、摇滚乐、霹雳舞及其它音乐、绘画、舞蹈的表现形式相结合,形成大艺术的艺术性综合;
    三是使诗歌从平面走向立体,从个体走向群体,从书斋、沙龙、客厅走向大街、广场和人群,造成某种社会性综合——

     在今天,诗歌甚至文学作为一种平面语言表达形式已经受到现代传媒方式的挑战,特别是诗歌作为一种单一的形式更有日显衰微的趋势的时候,诗不应仅仅停留在书斋,满足于窥视和表现一己生活空间和瞬间感觉(虽然这也是必要的),而是应该走向现代大自由,走向大街、广场和人群的新空间,从知性重返感性、从个体融入群体,从平面走向立体,同其它诸多艺术形式如摇滚乐、霹雳舞、流动的绘画背景等等综合起来,使它成为一种全方位骚动灵肉、展示生命的艺术。

    “这里有两个方面的问题,”黄翔提示说,“一个是指诗从平面(纸面)艺术上超出形象、意象,上升为象形的表达;另一个是指诗的文体变革,突破传统的旧有窠臼,使诗在整个文体上产生裂变和全新的突破。”

     黄翔的朗诵诗和他的诗歌朗诵是诗歌艺术的行动化与行动化的诗歌艺术,充分体现了真生命的大诗品格,它那富于行动性和包容性的“独唱”式朗诵,包容了浩大的群体合唱,令人视为中国当代诗歌的奇观!虽然黄翔时刻不忘将其作为一种行为主义艺术来提倡;但是依然为阴性诗潮挟裹的当代诗人,对于黄翔这种诗歌与诗学主张,只怕要幺敬而远之要幺没法奉行。说到底,天才的诗歌创造与诗学创造都是极具个性化的,也是不可模仿的。这似乎注定了黄翔的朗诵诗和诗朗诵的荒诞命运(像他的其它行为活动一样)——这是中国式唐•吉诃德的荒诞命运!让我引用黄翔给我信中的一段话,为本文作结——

    从常人看来,我一生中的某些行为是可笑的:(如“启蒙”、“向艾青挑战”、“秋潇雨兰之恋”、“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大爆炸”等等),就我的性格的某一方面来说,也许也不错,不过常人的眼光只看到我的举止行为的皮相,而忽略了我的某种“荒诞不经”的“可笑”的行为正是对人生和荒诞命运的反叛!试想想,一个人忽然心血来潮,带上百余张卷成筒形的大字报诗稿,去北京点火、启蒙,在一个千人一腔、万人一面或万马齐喑的处于精神高压的极权社会,这不正形同与风车作战的唐吉诃德一样荒唐、一样可笑吗?!我就这样被人笑了一辈子!而清醒的极权者也正利用这种嘲笑和庸人的唾沫,湮灭了我一辈子!我至今仍被有意和无意淹死在唾沫之中,(其中除政治的唾沫之外,也还包括世俗偏见和庸人的唾沫,其中还朦胧地混杂着“天生眼翳或有眼无珠”的所谓“艺术”的唾沫),这就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个人的悲剧。没有谁从我的行为方式的“荒诞性”中读出一种性格、一种人生姿态、一种貌似荒诞实则悲剧的对命运的趋于绝望的反叛!但这种具有自由主义精神倾向的个人的反叛,实质上是属于人类精神现象和人类精神生活领域的事情,却决不可具体地皮相地理解和划定为一种政治意图的范围,因为它与政治图谋和政党意识无关。这种对荒诞的另一种意义上的“荒诞”理解使荒诞更其荒诞,扭曲至极端的荒谬!从精神的角度来说,无知!肤浅!贫乏!常人总是难以追及超常和超前的东西。没有一个人见到“我一个人就是一个集团”,“我一个人就是一场运动”(前者见《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后者见《淫——天空下的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天空》)。此书原名《逃》,后名《灵肉史》,最后以《淫》概括前两种书名的精神实质。没有一个人从我的行为主义方式背后发现某种潜伏的东西,与其说是政治,不如说是哲学!!一个现代人的行为哲学!这种诗化行为主义方式正是具有极浓的荒诞色彩的精神反叛、自由和生命的激情,它的骨髓里是哲学,它的面貌却是诗!!!
          
                2002年7月15日星期一初稿11,578字
                2002年8月3日星期日二稿15,1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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