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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一首四行小诗的任性解读 (阅读4957次)



        “向日葵”中的诗性智慧

      ——对一首四行小诗的任性解读



           【1】

最近,典裘沽酒写了这么一首小诗——

          《向日葵》

          我的一生
              都在把光明追求
              可我一成熟
              就要拧断我的头

  此诗一出,便有阵阵喝彩!一般人莫不因其形象鲜明,效应突出而表示喜欢。的确,这首诗传达了相当完美的诗性品质,可供不同时空段的读者自行阐释——仅凭着这一条,此诗已然具备了“经典”的气质。
说到这首诗的诗性品质,我们用得着这样一些词语:精短、简洁。集中。凝炼。素朴。有味。意在言外,言近旨远。雅俗共赏。令人玩味不尽……等等。

             【2】

  对于中国读者,向日葵一向是“葵花向着红太阳”的奴化榜样;为此,中国诗人曾对向日葵这一模式化形象进行过不约而同的严厉颠覆——

     太阳  
          把向日葵喷成了  
          黄颜色

        这些太阳的危险的孩子  
          一点也不安静
     弯着腰●  
          低着头●
     一个挑逗着一个  
          在风中追逐

     像一群威胁世界的疯子  
          在大地上纵火
          ——黄翔:《發狂的孩子》

在黄翔笔下,“向日葵”是骚乱的,是来自太阳又反叛太阳的危险力量,是威胁既成秩序,焚烧自己的同时也焚毁世界的象征。决然改写向日葵的奴性态象,则是诗人芒克——

     你看到了吗
     看到阳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在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好象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芒克:《阳光中的向日葵》

同时置身于太阳的光照中,芒克笔下的向日葵这一“转”一“咬”,反抗太阳导致个性毁灭的专制威权,简直带了一股仇恨的力量!

  现在,典裘沽酒的《向日葵》在承接前人的反叛精神之后,有了更深一步的思想凝结,此诗一改思想反叛为精神追求,诗思转向平实,诗意更为深沉。“追求光明”的表现对于向日葵来说更为本色,更合乎天性,因而也更显自然。向日葵的天性又是人性的象征,对向日葵的扼杀,既反天性又反人性,该是多么令人发指!但是,成熟的向日葵被拧断脑袋,从“人”的角度看,反而是自然的,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在这里,人与自然价值分裂显而易见,人类的自私与暴力折断向日葵脑袋之举竟然合乎自然,这就更深刻地显示出向日葵断头的悲剧性!此诗反讽意味的强烈,可堪读者细细品嚼。

“我的一生  都在把光明追求。”这两句诗对追求光明者作了简明概括,它对所有年代的追求光明者也同样适用。这两句诗也概括了追求光明的整个过程,这一表白,已包含了顾城《一代人》的诗与思,又不仅限于那代人以“黑眼睛”的寻找, “一生”在这里隐涵了追求光明者的命运,是他的无数经历与种种遭遇!

这两句诗,还显示了一种原型意义。它是古往今来所有追求光明者的直白概括,从东方的夸父到西方的普罗米修斯,以及后世无数的志士仁人,对于他们,“追求光明”已成颠扑不破的“人类的原型”。

“可我一成熟  就要拧断我的头。”欣欣向荣的向日葵生命充实完满之期,正是死神手握镰刀逼近之时。这之中隐含的悲剧意味,就这样扑面而来。

“断头”就那么可怕?陈毅不是有诗云:“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此诗“向日葵”之断头语,不可误读为出师未捷身先死,当真呼冤含愤也。表面上,此语似有一股冤气冲出,可那是诗人的反讽式言事,向日葵以成熟之躯献祭,可谓自然之势所必至。“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毛泽东如是说。那么,向日葵为光明为真理而献身,当然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了。“向日葵”慨然献祭所彰显的悲剧,便因其蕴意悲壮而获得了永生。

            【3】

以上阐释,似乎太实切了些。诗人写作,发自灵性。忽有所感落笔,自然与世道人心全息呼应。典裘这诗读去,总觉耐人寻味。细加寻觅个中隐秘妙谛,莫不是后两句诗句子中施受者的缺席。是啊,“谁”是施受者?究竟是“谁”,“要拧断我的头”呢?汉语诗的巧妙,就在诗句中这个“谁”的隐匿,给人留下深长的追思和疑问。施受者的隐匿,使诗意能指如八卦掌,在虚与实之间飘忽不定,诗思所指显得若即若离。这种沾而不弃的表现,前辈诗作亦有类似:“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是谁?谁噬咬它受了创伤?”穆旦在《野兽》中,曾发过如此惊心的一问。“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  我是一只刚捕获的野兽  我是被野兽践踏的野兽  我是践踏野兽的野兽”,黄翔的《野兽》这些诗句,同样是施受者的空白——“谁”追捕?“谁”捕获?那践踏我的野兽和被我践踏的野兽究竟是“谁”?这种写法,无疑让人读之不由得一激灵,进而警醒寻思。

  有史以来,人类的著名追思,曾有过“我是谁?我们是谁?”的伟大疑问,把人的眼光引向一种终极关怀。那么,这里的“他是谁?”是否也有同样的追问意义?回答是肯定的。“我是谁”是人类对自我意义的追思,是对于主体认识的探寻。“他是谁”则是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追寻,“他是谁”将人类引向对 “他者”的认识,使之与人类的自我相互调整定位。与“我是谁”相同,“他是谁”同样具有形而下,形而中,形而上三重意义。在典裘沽酒这首《向日葵》中,这个“他者”其形而下的指向,可设想为自然采撷果实的农人;其形而中的意味,分明指向一种专制暴力;其形而上的旨趣,似乎昭示了决定人生结局与人类命运的“无常”,那是万物之灵无可奈何的“天意”,是“上帝之手”!一种人类难以把握的神秘力量。

           【4】

  典裘沽酒这首《向日葵》之所以特别成功,还在于它提供了当下先锋写作成功的范例。

  何谓“先锋”?先锋就是向禁地的突击;何谓先锋写作?先锋写作就是突破禁区的写作。在当前的中国诗人面前,“性”的话语禁区早已土崩瓦解,“排泄”话语与人性深处之“丑”与“恶”的禁地亦被垃圾诗全面充斥。中国诗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政治话语禁区了。从朦胧诗一直到垃圾派,看看诗人们面对这个禁区的望而生畏,就知道在中国特定的语境中,政治话语禁区可不那么容易冲破。

  我们看到,典裘沽酒的这首《向日葵》相当轻松的进入了政治意识的禁地,不仅其诗思锋锐显而易见,而且丝毫不失诗性品格,它以无可置疑的艺术形象保持了充分的诗性言说,表达了“诗性正治”的充实意蕴。对于专制极权语境中的真理追求者,此诗以向日葵形象作了多么简明而又贴切的诗意概括!你看此诗的“向日葵”,既是自然现象的写实,又是某种人生的写照;既可看成某类英杰(如秋瑾、林昭、张志新等)的历史实录,又可当作某些志士的现实摹写。典裘这首《向日葵》为我们精粹地提炼了一种“命运”,将某种自然生命,某种人生遭际,某种历史现象,某种社会现实作了凝聚式的启示!其诗性正治的锋芒所向,聪明的中国人一看便知;其诗性正治的广阔意涵,却须站在更高的视野进行阐释。

          【5】

 另一首应答典裘沽酒的同题诗,有着同样的艺术效应——

        《向日葵》

        断头的向日葵
        在清明节复活
        与太阳的花瓣一起
        为自己扫墓     (小王子作)

  小王子此诗与典裘沽酒作友朋唱酬,悲歌慷慨,颇有现代色彩!它来自群体苦难的人生背景,发自个体历险的生命体验,沉郁中显示了一份浩气。和典裘沽酒类同,垃圾诗人小王子的《向日葵》一诗也在两个向度超越了垃圾写作成为个体先锋的表现:  
   一、是其“诗性正治”的内涵及艺术张力:向日葵虽然“断头”,却如野草般拥有不可烧毁的生命,终究又在来春的清明节复活!“断头的向日葵”所回归的必然是大地,这似乎是毁灭,实则为新生——不回归大地,怎么能萌发重新崛起?于是,断头倒下的“向日葵”坦然地与“太阳的花瓣”为伍,一起亲昵相互认同。并“为自己扫墓”——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的死亡祭奠。这里表现的,是一份视死如归的从容心态,一份从死中觉醒的旷达情怀,一份告别旧我,迎取新生的乐观意向。诗人通过“断头的向日葵”,就这样表现了一种“扎根于崇低的崇高意向”。

   二、小王子也是年青的垃圾诗人,这首诗同样在语言上对垃圾词语作了充分的净化。显然,这种以诗性正治表现“扎根于崇低的崇高意向”,这种对垃圾话语作彻底的语言净化,正是个体先锋写作与种种伪崇高写作伪先锋写作的本质区别。

           【6】

   但典裘沽酒《向日葵》一诗的写作,并非着意为不同时代的“志士”写真,也非有意与不同时期不同层次的读者对话。难道诗人写作此诗之时,仔细设计过我们如今所说的这么一些意思、意味、意蕴与意图了么?显然不是的。写出这样一首小诗,对于典裘沽酒来说是顷刻之间灵光闪现,抓住感觉一挥而就的事。大诗人歌德说得好,“诗人吓,一口气就是一首诗。”我猜想典裘沽酒这首《向日葵》也是一气呵成。这口气似乎凭空而来,仿佛诗人不经意间一脚踢出了一块珍宝。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杰出作品显示的丰盈特质,一个诗人只要写出一首,便足以终身受用。好诗之来,的确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有如朝思暮想的女神猝然出现,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若是仅凭运气就可让一首好诗不招自来,当我们走进中外诗场,定然会时时处处劈面撞见写诗者守株待兔,各种奇思妙句正在他们神态悠然的唿哨中如期而至。
   遗憾的是,中国诗史从未有过不劳而获的奇迹。
   一首杰作是看似偶然的一口气,实是毕生的菁华。
   他曾从语言狂欢的年代跋涉而来,而今返朴归真,不再雕章琢句,煞有介事地表现“与语言搏斗的痛苦”。而是以清明的语句,直接呈现事物的本来面目。他无须考虑写些什么,典裘沽酒的诗歌之路已有二十余年,诗情诗象诗意悄悄积累,诗思诗质诗韵时时拔节。生命的枝头吐叶开花,当是自然的事,我们无须为之诧异。

   这是诗人生命之钟敲响的一个音符,清晰而余音袅袅。
   一切杰作都会穿透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历史与现实,宇宙与人生,往往于一刹那间悄然结晶。
   在一种明澈的诗性智慧里,隐藏着无数事物诉说不尽的复杂联系。
   文字以外微妙的多重暗示,非经验、阅历、感悟与想象不能领会。
   阅历与经验,对于创造和理解一样重要。
    
              【7】

  有两句概括古希腊艺术的著名说法:“高贵的单纯,素朴的伟大”。这从断臂的维纳斯雕像不难看出来。这两句话引导我对典裘沽酒向传统回归的《向日葵》再加审视,并对当今诗人动辄反传统的“断根”之举表示质疑!我们检视典之《向日葵》形象鲜明,效果集中的诗性品格,不禁要为其单纯中蕴丰富,素朴中含杂多。不离文字,不在文字。平字见奇,常字见险等特点深长思之。此诗表明,传统资源对于诗歌创新的滋养无可置疑:它紧贴现实重大问题落笔,与中国诗教的化育传统(非反诗式的说教)脉象渊深;它含不尽之意出于言外,与古典诗歌的绝句体,现代诗的小诗体血源同出,你不难感到它吮吸过艾青、顾城、多多等诗人的养分。

  一首完美的诗,必定是意蕴与形式密合为一自足完整的结构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或不确切的字句。换句话说,但凡一首好诗,字字句句都会对全诗情、象、意形成整一的生命体发挥全力。现在,典裘沽酒这首《向日葵》就在你的面前,它充分表现了现代汉语尽可脱去雕饰与铅华,其素面简洁中有令人惊奇的弹力、张力与魅力。你若试图对之增删一字或变动一句,最终都将无奈放弃。

  从艺术角度看,《向日葵》一诗也极具现代感,直白的语调叙述不失其丰实韵味,看似随意的句子颇显得气调自然。此诗的艺术表现,看似陈旧实为出新。具体说来便是它在语言上完成了一种“净化”,从而超越了垃圾写作。应该说,诗人典裘沽酒并未放弃他的垃圾立场,然而他的近期写作却彻底摆脱了垃圾话语的过分肮脏。语句的简洁、精粹;形象的集中、整一,骨质与肉性的调匀等等。凭着上面这些品质,典裘沽酒的《向日葵》似乎可与《沙扬娜拉》、《萧红墓口占》《断章》、《老马》、《一代人》、《菜园小记》等精短小诗一起,步入中国现代诗歌传世之作的队列。

                             2005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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