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追寻已逝岁月的本质 (阅读3752次)



追寻已逝岁月的本质



邹汉明



    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和他同时代的三位伟大诗人相比较,我总感觉到缺少了一点什么,比如——缺少曼德尔斯塔姆与现实的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感,缺少茨维塔耶娃烈火般奔跑的才华,缺少阿赫玛托娃宽广的情感深度——在他的这三位伟大同行的诗歌中,是从来不缺特别耀眼的东西的。然而,以一个诗人的综合能力而言,近年,我反倒认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才华和艺术素养可能是那个时代最强悍最全面的。

    帕斯捷尔纳克1890年出生在一个艺术世家,父亲是托尔斯泰小说的插图作者,母亲是音乐家鲁宾斯坦的学生,是一位很有天分的钢琴家。帕斯捷尔纳克从小就有很好的艺术天赋,他不仅接受了父亲绘画的影响,还秉承了母亲的音乐天分,大学时期更是在国外精研哲学。二十岁(1910)之前,帕斯捷尔纳克努力的方向是作曲,他一心想成为一名音乐家,直到1912年,才完全转移到诗歌创作上来。从此,诗歌的创作持续了他整整一生。

    帕斯捷尔纳克真正伟大的作品是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一部和他的生活、他的时代、他的宗教感紧密结合的史诗性作品,正是这部作品,帕斯捷尔纳克获得了195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有意思的是,瑞典文学院在得奖评语中这样写道:“在当代抒情诗和俄国的史诗传统上,他都获得了极为重大的成就”,由于当时所谓的“日瓦戈风波”,瑞典文学院只字不提他的小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就是这部作品,俄罗斯伟大的文学传统中又多出了一座山峰。此外,在随笔(自传)、翻译(他翻译了莎士比亚和歌德的作品)甚至戏剧领域,帕斯捷尔纳克都有极其出色的作品传世。

    在帕斯捷尔纳克的身上,我首先看到的当然是诗歌的光芒。诗歌也是绵延帕斯捷尔纳克一生的一个文体——从最早的“被象征主义的辞藻弄浑了”的《云中的孪生子》(1915)到晚期重要诗集《当天气晴朗时》,他的一生从未中断过诗歌的创作。即使在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中,他也没有忘记诗歌。帕斯捷尔纳克将日瓦戈塑造成一位诗人,绝对是有意识的选择,他把这位医生兼诗人扔在二十世纪最初二十年的俄罗斯的炼狱里,让他去沉思一个悲欣交集的时代——沉思这个时代里有关革命、爱情、生与死、宗教等等重大的命题。在小说的结尾,帕斯捷尔纳克还满怀深情地附录了日瓦戈医生的大量诗作——这些诗歌是小说主人公的一部心灵历险记,主题从俄罗斯大地上风景的描绘到描绘爱情,最后归结到灵肉挣扎的宗教,我们不难看出日瓦戈医生的精神流向。我们完全可以将之看成是了解日瓦戈内心世界的一组密码。这些诗歌在丰富日瓦戈性格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现实中的帕斯捷尔纳克本人的内心挣扎。诗人帕斯捷尔纳克和医生日瓦戈,本来就一枚硬币的两个方面,他们的关系就是身体和他的影子的关系。这是一对最最亲密的兄弟,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医治人世——怀着高尚的情感,从肉体到心灵两个方面对灾难深重的人世进行医治。

    帕斯捷尔纳克对俄罗斯的风景有着刻刀般异常精确的描绘,即使在他的早期诗歌中,也已经充分发挥了他的这一天赋。作为一名俄罗斯诗人,他对现实的洞察力是天生的,同时也继承了他的众多伟大前辈的成果——大地感以及人性的悲悯——尤其是果戈里的榜样作用,努力达到像《死魂灵》描写日常生活时一样的真实,一直是他的一个隐秘的希望——不仅在诗歌中,在小说,也在他的戏剧里,他一直有着这个愿望。

    任何一位现代诗人,他敏锐的直觉不可能不专注到自己的内心中来。帕斯捷尔纳克写俄罗斯的风景,并不是为了挖掘大自然固有的美丽,而是为了挖掘风景中的灵魂,以至最后,他义无返顾地将那一把精神的铁锹挖向了自己的内心。在诗歌中,他通过沉思事物来达到他努力抵达的那个方向,那种力量。所以,他的风景不是静止的而是活生生的、流动的。画家冈察罗夫在为诗人的作品作插图时,意外地发现,在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中,各种现象都“漂浮着,聚成一团——眼看着停了下来,却又在运动”——诗歌就是生活,是生活着的风景,是眼前黯淡而悲伤的大自然,它将跟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生长,并将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浮现在你的眼前。

    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位当代感很强的诗人和小说家,他几乎一开始就关注重大的主题,他总是在研究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研究那个时代的人性,以及风景中的人性。与其说他的眼光关注着未来,还不如说他的手臂和心灵总是触摸已逝的事物,因为有着浮雕般的细节感,帕斯捷尔纳克诗歌的织物是结实的。“我想要看透所有的事物/把它的本质探究”,这是他最后一本诗集《当天气晴朗时》的开篇的宣言,当然也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至于他本人的情感,几乎全部平衡到作品的细节和旋律中去了——也就是说,诗人的主观性牢牢地黏附到作品中的客观性里去了。因此,他的诗歌,实在也是俄罗斯的一部可信的私人断代史。

    很难在这样一篇短文中谈论帕斯捷尔纳克诗歌的技术,好在前苏联批评家柯瓦辽夫在一篇评论文章中,对诗人的压韵和使用的语词所作的分析极为精辟,他指出,帕斯捷尔纳克发明了“一整套精致的押韵法”,并“大大增加了俄罗斯诗歌的押韵手段”,评论家发现,帕斯捷尔纳克的词汇丰富到“几乎从不使用同样的词语”,诗人“采用各个领域的词汇——书面语和口头语,文雅的词语和粗鲁的词语,一般词语和职业用语,标准语和方言”。这位评论家的工作极为细致,他还发觉了帕斯捷尔纳克在他的最精致的抒情诗中,“毫无顾虑地引入风格针锋相对的俗语和看来没有诗意的词语”,这的确是一个大诗人的语言手段,而所有这些情况,在汉语的帕斯捷尔纳克诗歌中是看不到的,也许正是翻译过程中一些至关重要的诗歌元素的丧失,才让我对帕斯捷尔纳克这位伟大诗人存在着本文开头的某些偏颇的看法


2004.5.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8月